第311章 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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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王到底還年輕,病的兇險,但是用了藥就好了許多,他不讓范珞珠在他的宮殿照顧他,「你現在懷著身孕,千萬不要因為我累傷了身子,長瀛長玄不是管理宮務嗎?讓她們來,她們也該學習著怎麼照顧病號。」

  「她們還太小呢。」

  「小有什麼關係,開始管事就是大人了。」康王很執著。

  恰好長瀛長玄也過來了,看到生病的二哥先眼淚汪汪的問候一番,再被康王一引導,立即拍著胸脯保證,她們在這照顧二哥,「太子妃姐姐早些回去休息吧,你現在雙身子,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候。」

  范珞珠只好點頭,囑咐她們有事就去東宮找她,「母后昨天陪著熬夜,今日就不要打擾她,讓她好好休息。」

  長瀛點頭。

  范珞珠回去的路上,宮人跟她說了皇后和太子的對話,她輕輕嘆息,太子一句話說的不好,已經讓母后防備上,日後說話做事都要倍加小心,以免母后聯想,更是不喜。

  「殿下呢。」

  「殿下去上朝了。」

  「找人盯著,如果殿下下朝要去鳳儀宮,就來提醒我,我同他一起去。」希望母后看在她在場的份上,不至於話趕話,說的太難聽。

  周洄知道康王生病,亦是憂心,他不敢和晏子歸說,只是和內侍監感嘆,「聽聞家中有病人總不死,就會帶走其他人的壽元。」

  「康兒的病,都是朕之過。」

  內侍監自然要說沒有的事,卻不小心說漏是因為皇后和太子爭執,康王是嚇病的。

  周洄眼神一凜,內侍監自覺失言,低頭不敢再言語,周洄沒有追問,重新閉目養神。

  晏子歸和太子爭執,不會是為了別的事,只能是因為他。

  他現在的狀況還有什麼值得爭執?

  周洄睜開眼,看來是有人希望他退位。

  周洄隨即苦笑,死的不乾脆就會有這樣尷尬的場景,底下人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為新主效力。

  周洄自認為在位沒有做出什麼豐功偉績,可是也沒做過昏君事,御下仁和,卻還是成了礙眼之石。

  因為權勢場上,他已經是無用之人了。

  琢磨不了活的人,就琢磨死的事,周洄對自己的諡號希望是仁,如果不行,文,孝二諡亦可,晏子歸曾經說讓他把她的諡號一起想了。

  周洄原本想著昭,晏子歸在他心裡就是最好看的,其餘的尊字,就等太子後續給她加。

  現在看來,他還是提前想好,萬一太子加的諡號她不喜歡,肯定要找他鬧的。

  周洄讓人拿來紙筆,他寫了十餘個美諡,其實皇后諡號都是從帝諡,但是周洄覺得晏子歸值得更多更好的美諡,有武有襄,有景有獻,聖明賢德,孔昭肅儀。

  要將這些美好的字組成一個順口的諡號也不是容易的事呢,但是周洄也不覺得辛苦。

  感覺狀況好一點,他就命范澈進宮,他有話對他說。

  范澈進宮請安,才行完禮站起來,周洄笑問他,在朝上有沒有支持他退位讓賢?

  范澈立即又跪下,「朝臣們都在等著陛下龍體安康,並沒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安康是不可能安康了。」周洄輕鬆,「朕今日叫你來也不是為了試探,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人就是喜歡望風而動,這已經不是朕需要在意的事。朕今日叫你來只是同你交個底,也是囑咐你幾句。」

  「太子雖然年幼就是太子,但是帝王的課程有一半他是沒有上過的,朕在他面前一直是個慈愛的父親,不是冷酷的帝王,朕沒有教過他懷疑,爭權奪勢,等朕走後,皇后也許會給他補上這一半課程,你得盯著太子,不讓他在過程中走偏,也不要讓他和母親生怨。」

  范澈聞言皺眉,「天家母子之事,只怕微臣也不好置喙。」

  「好不好說的你都得說。」周洄溫和看著他,「你亦是盤中之人,無法置身事外。」

  「陛下為何不勸娘娘,用更溫和的方式去教育太子。」陛下說這話的意思就是以後皇后要和太子爭權,陛下既然讓他幫太子,為何不直接勸皇后不要爭權,「娘娘素有美名,又何必被人誤解是貪權之人,再壞了母子情分,得不償失。」

  皇后不會想當女帝吧?

  「你跟朕說沒用,到那時候朕早就死了,管不到他們怎麼想,怎麼做。」


  「皇后不是等閒之輩,你們要是小看了她,是要吃苦頭的。」

  康王的身體徹底好了後,還特意到鳳儀宮給周洄看看,免得他擔憂,周洄對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好好活著,「我已經註定要讓你母后傷心,你千萬不要讓你母后傷心了。」

  「父皇的身體會好的。」康王還是樂觀,「你看我,不也沒事了嗎?」

  周洄摸摸他的頭,可惜啊,父皇不再是你這個年紀了,老天給了機會,但是不會一直給機會。

  「你要好生調養身體,要放寬心境,嚇病這種事,說出去太丟人了,不可以再有第二次。」

  「我不是嚇病的。」康王漲紅著臉辯解,「我是憂思過慮。」

  「也不要憂思過慮。」周洄看著兒子,「放寬心的活,不要留遺憾,敞亮的活著。」

  長瀛長玄長這麼大第一次老老實實的請安,而不是一見面就撲到周洄身上,她們侷促的握著手並肩站著,沒有靠前,周洄笑問,「父皇現在面容可怖,你們害怕了是不是?」

  長玄搖頭。

  長瀛開口就有哭音,「父皇,你怎麼這麼瘦了。」

  「靠前來,靠著父皇。」周洄喘著氣說,最近越來越氣短,感應天照或許就在隨時,所以他要開始告別。

  「你們兩個是母后的貼心棉襖,日後要聽母后的話,不要讓她傷心。」

  「長瀛,你熱情大方,但是要小心別被人利用當了槍使。」

  「長玄,雖然是妹妹,但是你很穩重,父皇對你很放心,你和長瀛是雙胞胎,天然比其他人更親近,以後遇到一些事,如果你覺得對,就照你的判斷走,很多時候,把問題扼死在搖籃,遠比惹出事來再來收拾要容易的多。」

  如果以後長瀛犯糊塗,你就要站出來做她的主,不要放任她做了蠢事再來補救。

  長玄點頭。

  「可是父皇,我想你了怎麼辦?」長瀛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父皇不能不公平,你陪了大哥二哥多長時間,就該陪我和長玄多長時間。」

  「你要這麼算,那父皇只能長生不死了。」

  「我就要父皇長生不死。」長瀛哭著說。

  周洄拍拍她們的肩,好孩子,「所以你們日後要常陪伴母后,不能因為長大了嫁人了就顧不上母后,想父皇的時候就去和母后一起坐著聊父皇吧。」

  「如果母后說父皇壞話,你們就燒紙告訴父皇,父皇去母后夢裡說她。」

  「父皇也要到我夢裡來。」長瀛急了,「我燒的紙應該找我呀。」

  小小的孩子,對死亡一知半解,還以為入夢就是以後父皇和她們見面的方式。

  如果還能再見面,就不害怕告別。

  三四月看起來好轉一點了,進入五月又急轉直下,昏迷好幾次,都是扎針後才醒的,眼眸渙散不能識人。

  晏子歸看著他這副模樣也心疼,就連宋時都隱晦的提醒她,天命不能違,陛下如今痛苦,你這樣跟著受折磨,也會有損壽年,不是陛下希望的。

  晏子歸看著他喝不下藥乾嘔的樣子也會想別勉強了,只要停了藥或者針,續命的百年參湯,一次比一次效果差,放過他,也放過自己,遲早都會有這麼一天的,不是早就想好了嗎。

  但是只要周洄稍微表現得好轉一點,晏子歸又升起信心,萬一熬過這次就好了呢,就算一直躺在床上活得病懨懨,好歹是活著。那樣強忍著痛苦卻仍然溫柔憐惜看著她的眼神,她不想放棄。

  端午應該去金明池的,因為周洄身體原因不能去,就連太子也沒去,太醫都說就在這幾日,他怕不能見最後一面。

  周洄拉著太子的手用力,太子眼含熱淚,「父皇,兒臣在呢,你說。」

  「你母后。」周洄說兩個字就要大喘氣,「我死後,你不要約束。」

  「不要約束你母后。」

  「她,她知道輕重,讓她暢快的活。」

  太子用力點頭,「我知道的父皇,我會孝順母后,不會和她生氣爭吵。」

  雖然母子兩自從上次爭執,相處就一直冷淡,母后怪他,也是因為他說錯了話,他只能等母后氣消。

  臨終遺言說了一遍兩遍,都沒死成。

  五月十日凌晨,周洄突然清醒,渾身輕鬆,他轉頭望去,晏子歸如當年照顧重病的他一樣,擺張矮榻睡在他床邊。


  周洄起身去給她蓋被,晏子歸迷糊中驚醒,抬眼看她,周洄心疼的撫摸她的頭髮,「照顧我這個病人,真是辛苦了,你看都有白頭髮了。」

  晏子歸似有所感,她顫抖著嗓子擠出笑容,「也沒什麼不好,不然陛下都看不到我白頭髮的樣子。」

  周洄手按在她的眼角,「為我流了太多的眼淚,希望這就是你這輩子最後的眼淚,日後莫要悲傷,每天都要快快樂樂的,你還是笑起來最好看。」

  晏子歸閉上眼睛,肩膀止不住的顫抖。

  周洄輕輕擁抱住她,「你是一個好娘子,因為你,我活到一個我想都不敢想的歲數,有你相伴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所以我自私的向你乞求來世,我會用一個健康的好身體來愛你,陪伴著你,不讓你再體會孤雁獨飛的痛苦。」

  晏子歸顫抖的更厲害,但是她一直點頭,泣不成聲但還是努力的說出來,「你也是個好夫君,了解我,理解我,喜歡我,縱容我,你是天底下最縱容我的人,從前我認為祖父祖母是最恩愛的夫妻,現在我和陛下才是最恩愛的夫妻。來世不夠,我要三生三世,生生世世都和陛下在一起,如果遇不到陛下,我寧願出家當姑子。」

  周洄笑著制止她的胡言亂語,在她臉上輕輕的親一口,早就麻木的唇舌好像嘗到一點甜蜜,周洄還是想說,晏子歸的眼淚好像是甜的。

  可惜日後的眼淚他是嘗不到了。

  呼吸趨於安靜,周洄的手失力耷拉下來,晏子歸死死壓抑住喉間湧現的哭聲,她把快要滑落下去的周洄,摟入懷裡,想要取兩人的一縷頭髮打結,手卻抖的厲害,好在現在不用擔心會不會扯痛陛下的頭皮。

  晏子歸緊緊咬住嘴唇。

  別出聲,別驚動他人,這是她和陛下最後的相處時間了,被發現的時刻,就是他們真正永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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