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chapter40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廳里的暖意,像是一層厚重的錦被,密不透風地裹纏上來,帶著名貴薰香也無法掩蓋的、陳舊的腐朽氣息。光線從高高的窗格透入,落在沉穆的紫檀木家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靜默無聲,仿佛一個個冷眼旁觀的魂靈。

  柳氏那句「私下收受了晏家的東西」,如同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入蘇傾歡耳膜。剎那間,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至指尖又瞬間凍結的聲音。

  晏如玉……那些東西……

  記憶的碎片猛然浮現。確實有。那日宮宴後不久,晏如玉著人送來過一些東西,說是賠禮,又夾雜著些新奇的玩意兒和幾味看似尋常卻頗為難得的藥材。當時她只當是那妖孽隨性而為,並未深思,讓春桃收下了。

  原來如此。

  陷阱,早已設下。等著她自投羅網。

  她的心沉了下去,像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掌心被自己掐出的刺痛感,在此刻竟顯得微不足道。那七十二個時辰的倒計時,仿佛就在耳邊滴答作響,催命的鐘擺。

  「私相授受?」蘇傾歡抬起眼,直視著柳氏,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反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仿佛聽到了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母親這話,女兒聽不明白。」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剛才還要清晰幾分,像清晨薄冰碎裂的聲音,脆,且冷。

  「女兒記得,晏公子似乎是遣人送來過一些尋常藥材,說是宮宴上女兒身體不適,他恰好有門路尋得些溫補之物。另外還有些……嗯,據說是他家商行新得的小玩意兒,一併送來,說是讓女兒瞧個新鮮。」

  她微微側頭,露出一個近乎天真的表情,目光轉向閉目養神的老夫人。「祖母,母親,晏公子行事素來不拘小節,想來是出於一番好意。女兒想著,拒之門外反倒失了侯府的氣度,便讓丫鬟收下了。這……如何就成了『私相授受』?」

  她刻意將「尋常藥材」、「小玩意兒」說得輕描淡寫,又將晏如玉的行為歸結為「不拘小節」和「一番好意」,把自己放在一個不諳世事、不好駁人面子的位置上。

  柳氏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鎮定,甚至還能條理清晰地辯解。她臉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冷笑更甚:「一番好意?說得輕巧!那些東西,真是『尋常』之物嗎?」

  她朝著門外使了個眼色。

  很快,一個穿著體面的婆子,雙手捧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蓋著紅絨布,她走到廳堂中央,將托盤高高舉起。

  柳氏親自上前,一把掀開了絨布。

  一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搖,靜靜躺在托盤中央。步搖的樣式極為精巧別致,主體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鳳尾鑲嵌著細小的紅寶石,流蘇是細密的金鍊串著米粒大小的珍珠,隨著婆子的動作微微晃動,發出悅耳的輕吟。

  即便是蘇傾歡這種對珠寶首飾沒什麼研究的人,也能看出這支步搖價值不菲,且絕非凡品。

  「這,也是晏如玉送來的『小玩意兒』?」柳氏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指著那支步搖,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向蘇傾歡。「蘇傾歡!你倒是說說,這等貴重之物,也是尋常商賈子弟能隨意送給未出閣姑娘的?這其中若無苟且,誰會相信!」

  老夫人此刻也睜開了眼,目光如炬,牢牢鎖定在蘇傾歡臉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她的靈魂深處。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可說?」老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每一個字都砸在蘇傾歡的心上。

  蘇傾歡的目光落在步搖上,瞳孔微縮。

  這支步搖……她有印象。當時晏如玉送來的東西里,確實有這麼一件。她記得當時還吐槽過,這妖孽的審美倒是挺「壕」,送禮都送金鳳凰。因為覺得太過招搖,便隨手讓春桃收進了箱底,從未佩戴過。

  沒想到,這竟成了她們用來定罪的「物證」。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緊緊纏住,越是掙扎,勒得越緊。空氣中的暖意變得更加燥熱,薰香的味道濃得令人作嘔。她甚至能感覺到柳氏和老夫人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期待。期待她驚慌失措,期待她百口莫辯,期待她徹底崩潰。

  七十二個時辰……她不能被困死在這裡!

  一股近乎瘋狂的念頭,猛地從心底竄起。墨塵淵說她是「變數」,情感是「變數」。她和那些「節點」有著無法割裂的聯繫。

  晏如玉……

  如果晏如玉知道,他隨手送出的「有趣」玩意兒,此刻正被用來構陷她,不知會作何感想?會不會覺得……更「有趣」了?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忽然笑了。

  是的,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瞭然,甚至……幾分戲謔的笑意。

  這突兀的笑聲,讓廳堂內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滯。

  柳氏和老夫人都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你笑什麼?」柳氏厲聲喝問,仿佛被她的笑容刺痛了眼睛。「死到臨頭,還笑得出來!」

  蘇傾歡緩緩站起身,目光從那支金步搖上移開,迎向柳氏和老夫人,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女兒笑,是因為覺得此事頗為有趣。」她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母親,祖母,你們可知這支步搖的來歷?」

  柳氏皺眉:「自然是晏如玉送來與你私相授受的證物!」

  「不。」蘇傾歡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這支步搖,名為『鳳求凰』,是晏公子手下能工巧匠新近仿製前朝宮廷之物,所用金料和寶石,皆是西域進貢的上品。據說,一共只制了三支。」

  她頓了頓,看著柳氏和老夫人臉上逐漸變化的表情,繼續說道:「一支,晏公子送給了當今聖上寵愛的麗嬪娘娘,博得了娘娘一笑。一支,他贈予了鎮國公府的老太君,祝賀她七十大壽。至於這第三支……」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托盤上的步搖,帶著一絲玩味。「晏公子說,此物華麗有餘,靈動不足,想請女兒提些改進的意見,看是否能讓它更合京中貴女的喜好。女兒想著,左右不過是些金玉俗物,提點意見也無妨,便隨口說了幾句。不成想,竟被母親和祖母誤會至此。」

  她的話語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將一件看似曖昧的贈禮,輕描淡寫地轉化為了一場關於「工藝改進」的探討。更重要的是,她不動聲色地將麗嬪娘娘和鎮國公府老太君拉下了水。

  如果接受晏如玉一支步搖就是「私相授受」,那麗嬪娘娘和鎮國公府老太君又算什麼?

  柳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顯然沒料到這支步搖背後還有這等來歷。麗嬪娘娘和鎮國公府,都不是侯府能輕易得罪的。

  老夫人的眉頭也緊緊蹙起,捻動佛珠的速度快了幾分。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蘇傾歡將她們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冷笑。跟她玩宅斗?她可是看過上百部宮斗宅斗劇的現代社畜!雖然實戰經驗為零,但理論知識儲備充足!

  「母親,祖母,」蘇傾歡的語氣變得誠懇起來,「女兒知道,你們是關心則亂,生怕女兒行差踏錯,辱沒了侯府門楣。但凡事總要講個證據,不能憑空臆測,更不能聽信小人讒言。」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那個捧著托盤、此刻有些手足無措的婆子。「女兒倒是好奇,究竟是何人,如此『眼尖』,看到了所謂的『私相授受』?又是何人,將這本該收在女兒箱底的步搖,拿到了母親和祖母面前?」

  她輕輕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這背後,是否有人故意挑撥,意圖構陷女兒,甚至……是想擾亂侯府安寧呢?」

  這一連串的反問,如同一顆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柳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惱怒。她沒想到蘇傾歡不僅不認罪,反而倒打一耙,將矛頭指向了告密者和幕後之人!

  老夫人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銳利的目光在蘇傾歡和柳氏之間來回逡巡,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廳堂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卻與剛才的單方面施壓截然不同。一種微妙的角力,在無聲中展開。

  蘇傾歡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因為緊張而沁出了一層薄汗。她知道自己是在賭。賭柳氏她們沒有更確鑿的證據,賭老夫人會顧全侯府的體面,不會輕易將事情鬧大,更賭……晏如玉那個妖孽的名頭,能稍微鎮住她們。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打破了這僵持的局面。

  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小丫鬟,連滾帶爬地衝進廳堂,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神色,甚至顧不上行禮。

  「老……老夫人!夫……夫人!」小丫鬟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在發抖。「宮……宮裡來人了!」

  「說是……說是陛下口諭,要……要立刻宣召三小姐……即刻入宮面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