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遺忘,也是一種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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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月手裡拿著泡好的紅糖茶,陸元寶則搬了一把凳子,送到賀夫人身邊。

  「賀奶奶,請坐。」

  陸元寶大概知道楚月和賀夫人有大人的事情要說,所以放下凳子後馬上跑出去了,到院子裡挖坑,然後小土坑裡放入楚月給他的種子。

  賀夫人看著陸元寶的背影,滿臉的欣慰和喜歡,幼小的孩子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勾起內心的柔軟。

  楚月上次見賀夫人是在正月初一,前一次約定好,每隔十天或者半個月會來複診,也就是針灸。

  今天這個時間,剛剛好。

  所以楚月不僅準備了紅糖茶,連帶著針灸的布袋和消毒的酒精燈都拿出來了。

  她一邊給賀夫人把脈,一邊聊天,「賀姨,最近感覺還好嗎?」

  「最近好多了,你給的那個本子我每天照著練習,現在全都記住了。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身體都變好了,你看我是不是精神了一點?」

  賀夫人的心情似乎不錯,還能跟楚月說玩笑話。

  生病治療是一方面,病人的心情也是非常重要的,有時候心態開闊,反而能不藥而愈。

  楚月笑著說,「是,您看起來很精神。」

  賀夫人溫柔看著楚月,輕聲問,「那阿月你呢?有沒有煩心事?昨天休息的好嗎?」

  這一問……楚月的手從賀夫人把脈的手腕上拿下來,放到了一旁。

  她應該想到的,何美嬌昨天才做了那樣的事情,賀夫人突然出現,不僅僅是複診這麼簡單。

  楚月微微皺眉,她擔心賀夫人這次是來當說客的,畢竟何美嬌爺爺和賀軍長的關係是同袍戰友,對老戰友的孫女照顧有加,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何美嬌能這麼膽大妄為,跟她長久以來被保護的環境也是息息相關的。

  賀夫人一看到楚月皺眉,立馬知道她是想岔了,急忙解釋。

  「阿月,你別擔心,我這次來不是要你原諒的。錯了就是錯了,美嬌闖了這麼大的禍,她作為一個成年人,應該負起她的責任,無論誰都不應該護著她。」

  楚月聽賀夫人這麼說,皺起來的眉毛鬆開,靜靜聽著賀夫人接下來的話。

  賀夫人說道 ,「我和老頭子商量過了,讓美嬌回去。」

  楚月追問,「回首都?」

  「對,回首都。美嬌畢竟不是我的孩子,有些話我來說不合適,有人會教她的。」

  賀夫人和賀軍長最初的商定,只是送何美嬌回首都,還不知道陸戰凜提出「脫下軍裝」的處罰要求。

  楚月知道「回首都」對何美嬌來說,根本不算是處罰。

  但是賀夫人輕聲問她,「阿月,我代美嬌跟你說聲對不起,你能接受嗎?」

  「賀姨,只要何美嬌從此不再出現在我面前,昨天的事情我可以當沒發生過,也會勸說戰凜當沒發生過。」楚月正色允諾。

  楚月和賀夫人都是聰明人,賀夫人這次來是道歉,也是為了保全何美嬌的名聲。

  如果楚月一封舉報信送上去,何美嬌的名聲可以說是徹底毀了,往後想要嫁人就徹底困難了。

  所以兩人心照不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賀夫人道謝,「阿月,謝謝你。」

  楚月笑了笑,「賀姨,我現在能給你把脈了嗎?」

  「麻煩你了——」

  賀夫人將手腕放在桌上,楚月輕輕的放上手指,情況跟上次差不多,楚月依舊給賀夫人頭部針灸。

  因為有了先前一次的經驗,所以無論是醫生還是病人,都是遊刃有餘,配合默契。

  十五分鐘後,一根一根的銀針從賀夫人頭上取下,被整整齊齊的收納起來,放進了布袋子裡。

  楚月耐心提醒著賀夫人日常需要注意的事情,卻聽到賀夫人出聲問道。

  「阿月,我這個病最嚴重會變成什麼樣?」

  楚月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過去時,注意到了賀夫人平靜笑容里的憂愁,藏在她深深的眼底,也在她從始至終緊緊抓著錢包上。

  賀夫人緩緩說道,「那天從你這裡離開之後,這些日子裡我去了好幾家醫院,有城裡的,也有省城裡的,有厲害又權威的教授,他們都跟你說的差不多。說這個並只是日常會健忘一些,但是對生活沒有影響,身體也不會有什麼病痛。」


  她笑了笑,笑容里是悵然,也是苦澀。

  「可是這是生病,哪裡有不痛不癢,對生活沒有任何影響的病。如果真的不嚴重,我也不需要一家一家去不同的醫院。我問他們的時候,老頭子不肯說,醫生也不說。阿月,我們雖然認識不久,可是我最信任你。你會對我說實話的,對嗎?」

  楚月注視著賀夫人臉上的笑容,心口無端的覺得疼。

  她看到了對方眼神里滿滿的懇求。

  賀夫人一定是問了很多醫生,可是所有人都瞞著她,不願意告訴她真相,也是賀軍長想要瞞著她。

  以她的蕙質蘭心,又怎麼可能察覺不到。

  楚月的治療 ,當初「多打麻將」的提醒,都只能緩解病情的惡化,阿茲海默症在醫學領域至今沒有治癒的可能。

  良久良久。

  楚月陷入在沉默中,也是她內心的遲疑。

  賀夫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楚月。

  身為病人,她是有知情權的。

  許久,楚月出聲,「是遺忘。「

  她說,「你會忘記所有發生的事情,忘記周圍所有人,包括你的愛人、孩子,甚至是你自己。」

  賀夫人渾身一顫,手指使不出力氣,手心裡的錢包差點要掉在地上,好不容易才再次抓住。

  她尋找著一線希望追問,「一點都記不住?會不會間歇性想起來?」

  楚月搖搖頭,「忘記了就是忘記了。」

  這種病對病人本身,是感覺不到痛苦的,因為遺忘本身也包括忘記痛苦。

  真正痛苦的反而是清醒活著的人,看著他的愛人一點一點的忘記他,想不起他們曾經相愛的事實 ,也想不起兩人一同經歷過的一切。

  就好像是看到自己,在對方意識里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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