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沒有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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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沉得沒有一絲縫隙。

  水晶吊燈的光影在別墅巨大空曠的客廳里投下微弱、搖曳的光暈,勉強勾勒出一男一女對立著的身形輪廓。

  梁至嶸看著應欲語停下腳步後,跟著走進了屋內,身影被昏昧的光線拉長,投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顯得有幾分孤寂不堪。

  他唇角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極淡弧度,溫柔開口道:「我們有寶寶了,是不是?」

  「有個幸運的小天使即將降臨在我們的身邊。」

  ——她是媽媽,而他是爸爸。

  美好到猶如夢幻之中的場景。

  梁至嶸眸光深長,目光落在應欲語低垂著腦袋的身影上時,仿佛穿透了什麼厚重的東西似的,眼底深處沉澱著一泓近乎縱容的暖意。

  他低下聲音說:「心心,我完全支持你的所有教育理念。」

  「我們的孩子一點兒也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在乎別人的評價。它以後如果能出類拔萃,我們就傾盡全力去支持;它要是什麼也不想做,那我們就養它一輩子。」

  應欲語使勁、不斷地搖著頭。

  好像有一把生鏽了的鈍刀,正反覆切割著她的心臟。

  直到眼前的男人又緩緩開口說:「所以,你也不用當什麼滿分媽媽,累的、不想乾的,都讓我一個人來就好。」

  應欲語徹底崩潰了似的,眼淚洶湧而出,帶著滾燙的溫度滑過冰涼的臉頰,「梁至嶸,你別再繼續說下去了,誰說那孩子幸運了?」

  ——「我已經把它打掉了!」

  話都吼出來了以後,應欲語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試圖用這種尖銳的痛楚來壓制喉嚨深處即將溢出的嗚咽。

  別說了......真的別再說下去了......

  一切都是錯誤的。

  家裡的空氣漸漸凝固了起來,整個客廳徹底沉入進冰冷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很長時間過去,梁至嶸都沒有什麼反應。

  他只是木訥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只有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湧著無窮無盡的痛楚。

  ——原來,看這男人痛苦。

  她也不會好受到哪裡去啊。

  應欲語如此心想著,骨髓都在被啃噬。

  那手術室里的消毒水氣味至今都還頑固地黏在她鼻腔深處,揮之不去。

  梁至嶸目光沉下,猶如鉛鐵一樣沉重。

  他掌心蜷縮,下頜線都繃緊到像是拉滿即將斷裂的弓弦一樣。

  「應欲語,你怎麼會這麼心狠?」

  梁至嶸問道,額角青筋都暴起了:「你有愛過我嗎?」

  「從頭到尾,你都好像沒有說過愛我......」

  這些字的發音越來越輕,都快要融入進冰川底。

  說完以後,梁至嶸就轉身出了門。

  內心排山倒海般的憤怒,又交織滿了心疼,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強制性剝離了他的心臟似的。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原來,這麼多年以來。

  他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到應欲語。

  ——也從來都沒有,走進過她的心裡。

  別墅內空蕩蕩的。

  應欲語突然腿一軟,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以後,便再也爬不起來。

  她一隻手輕輕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現在每一次的呼吸,好像都牽扯著下腹深處那充斥滿鈍重感的痛。

  應欲語哭出了聲音,卻在心裡不斷告訴著自己——這麼做是對的。

  快刀斬亂麻。

  縱使,那男人一定將她給恨透她了......

  應欲語沒有猶豫,在梁至嶸不知道會不會回來之前,快速上樓收拾了個簡單的行李。

  她只帶走了自己的那張工資卡。

  連一句「再見」也沒有說。

  汽車的引擎聲粗暴地撕裂了凝滯住的黑夜,輪胎摩擦地面時,發出刺耳的銳響。


  梁至嶸一下子將車開出去幾十公里,最後停在了一個湖邊。

  他反覆打著火機,煙也不燃。

  一氣之下,直接丟了嘴裡叼著的煙。

  湖面颳起的風帶著一股腥味,如刀子般,刮過了他的臉頰。

  終於,他的眼眶也開始紅了起來。

  心臟在不停地被碾壓著。

  他可以接受那個小姑娘不想留下孩子的選擇......

  但為什麼,連給他一絲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梁至嶸冷靜了很久才重新上車。

  他找了家附近最大的藥店,下車時失魂落魄的,連車門都忘記關了。

  店員有些犯困,迷迷糊糊間,聽到一道啞得厲害的聲音在說:「有沒有什麼做完流產手術後吃的藥。」

  「不要有副作用,主要補氣血之類的。」

  店員抬起頭,看到了眼前雖然高大英俊,卻莫名很頹廢的男人。

  她找出幾盒藥放在透明的玻璃櫃檯上,開口說道:「剛做完人流的話,就吃布洛芬和益母草膠囊吧。」

  「前者一日兩次,一次一粒,吃個三天;後者的話......一日三次,一次三粒,吃上個一個禮拜差不多......」

  藥房裡的燈光,亮得晃眼。

  梁至嶸像個不識字的笨拙新手一樣,對著檯面上花花綠綠的藥盒茫然無措。

  聽到店員的話後,他喉頭滾動,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不好意思。」

  「能不能麻煩你再說一遍?」

  深怕記錯了藥的劑量之類。

  直到拎著沉甸甸的塑膠袋從藥店裡走出來時,梁至嶸才後知後覺,他可以直接叫家庭醫生上門的。

  但時間終歸是耽誤了很多。

  半夜時分,梁至嶸才回到家。

  推開沉重的別墅大門後,撲面而來的是他預料之中那種被死寂包裹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玄關感應燈應聲而亮,光線慘白,清晰地照亮著幾雙倒地的鞋子。

  氣氛安靜到詭異。

  「心心?」

  「應欲語?」梁至嶸試著喚了好幾聲,嗓音在巨大的空間裡空洞地迴蕩。撞上冰冷的牆壁後,又反彈回給他自己。

  最後只剩下「嗡嗡嗡」的耳鳴聲。

  「啪嗒——」

  梁至嶸手中拎著的袋子掉在了地上,裡面的藥在冰冷的地板上散落開,像是一堆被遺棄的、毫無意義的垃圾,刺眼的諷刺。

  他找了家裡的每間房間,推開了每一扇緊閉著的門。

  都沒有應欲語的身影在了。

  明明空氣里似乎還留有著屬於她的氣息。

  最後被灰塵所埋沒。

  *

  整整一個月,梁至嶸幾乎都沒有闔上眼過。

  他像只孤魂野鬼似的在別墅里飄蕩著,四處尋找應欲語在這個家裡留下的任何痕跡或是氣味。

  助理上門時,看著梁至嶸,不說沒有人樣了。

  覺得他就像是一頭被無形的鎖鏈困在絕境中的困獸,不知疲倦,也不知停歇。

  不僅眼眶深陷進去,眼白部分也爬滿了蛛網般的猩紅血絲,疲憊到近乎於病態。

  很可惜,他這次依然沒有帶來什麼好的消息。

  「抱歉,梁總。」助理斂起了些眼,「還是沒有找到有關於太太的任何下落,也沒有任何和她或是她身邊人相關的航班信息......太太可能根本就沒有出國,也可能是託了些關係......」

  總之,找起來不是太簡單的事情。

  運氣不好的話,可能十年八年都不會有消息。

  ——可是人生還能剩下多少個十年八年?

  聽完這些話後以後,梁至嶸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他整個人神情僵滯。

  如果此刻照起鏡子的話,他一定會看到一張蒼白、枯槁、胡茬凌亂如同荒草的臉,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您現在的狀態好像真的很不好。」助理掩蓋不住臉上的擔憂,想叫醫生過來看看。


  然而,他剛拿起自己的手機。

  梁至嶸就站起了身,淡淡道:「你走吧。」

  無論助理還想繼續說點什麼,只要是和應欲語不相干的,梁至嶸都不打算再聽下去。

  他當然知道那小姑娘有多厲害。

  厲害到,只要是她想藏起來。

  ——那全世界的人估計都找不到她去哪裡了。

  助理最後也只好低著頭離開。

  公司還堆積了很多沒有處理的業務。

  這是要......變天了嗎?

  梁至嶸上樓後,唯獨不敢踏進臥室。

  怕一打開主臥的房間門,這家裡會連應欲語最後殘存的一絲氣息都消失殆盡了。

  他照例往應欲語離開之前,待的時間最長的書房走去。

  桌面上的什麼東西也沒動。

  就連那支掉在地上,鉛芯斷裂的筆,梁至嶸都沒有撿起來。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盯著門口的位置。

  好像下一秒,應欲語高高興興的腳步聲就會從遠處傳來。

  她一看到他,就會撒嬌地說今天又發生了什麼什麼令她很不高興的事情,巴拉巴拉一大堆,然後自己就消氣了。

  沒心沒肺,卻是最絕情的那個人。

  「滴滴滴——」

  桌面上放著的筆記本電腦突然響起了低電量警告。

  梁至嶸害怕電腦自動關機,有可能損壞應欲語先前所有的翻譯稿,等她哪天真的還回來,發現翻譯的內容都沒有了,一定會氣到打人。

  所以他緊急地接入了電源。

  充電器插進去以後,並沒有和以前那樣,響起正在充電的提示音。

  梁至嶸皺了皺眉,打開了原本緊閉著的電腦。

  屏幕亮起後,自動加載出了上一位使用人最後搜索的引擎頁面。

  ——有關於一座小島,米克諾斯。

  位於希臘愛琴海上,四面環海,被遊客譽為「最接近天堂的小島」。

  梁至嶸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也恢復了些精氣神。

  他立刻訂了最快的航班。

  與此同時。

  米克諾斯島上,已經進入了最熱鬧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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