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主考官大人的日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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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街。

  嶽麓的四駕馬車絕塵而去。

  周遭一片死寂。

  唯余許奕之那句「親教規矩」如冰錐懸頂,釘在董繼聖青白相交的臉上。

  探花樓里。

  王珩之、李長年表情驚愕。

  片刻後。

  王珩之放下茶盞,望著長街揚塵,哈哈笑道:「不愧是他。」

  李長年頷首贊同:「名不虛傳。」

  盤點大梁年輕一輩,有一人如雷貫耳,絕對繞不過去——

  崔峴。

  今日得見,方知……盛名無虛啊。

  一盞茶功夫後。

  崔山長御街車撞董繼聖一事,頃刻傳遍了開封城。

  引發無數瞠目驚呼。

  「真撞了董繼聖?」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山長大人還說,待鄉試結束後,必將親自教訓董繼聖學規矩!」

  「嘶!」

  當然。

  除了山長與董繼聖長街對峙的驚人之舉。

  開封城內。

  各路傳聞亦如潮水般湧來,直聽得人愣愣倒吸一口涼氣。

  再吸一口涼氣!

  「天爺啊!法家傳人韓昭也抵達開封了!聽說,他上月路過陳留,三句話判清一樁十年懸案,縣令當場拜服!」

  「墨家『鬼手』墨七也到了開封!傳言他十歲稚齡,便能將諸葛連弩改得箭出如雨,連軍器監的老匠作都甘拜下風!」

  「縱橫家的蘇亥竟也現身了!去年江南鹽案,他只憑三封無名信,便讓兩大鹽商罷斗分利,至今無人識其真容!」

  「快看!那位在粥棚布施的,莫不是農家許稷?聽說陝西大旱,就是他傳授的『深種法』,硬是讓十里八鄉多收了三成糧!」

  太多了!

  牛逼轟轟的人物太多了。

  短時間內,似乎全大梁最牛逼的年輕天驕,都先後亮相開封。

  好似一磚頭隨便丟出去,就能砸死幾個大有來頭的超級天才。

  甚至有人戲稱:八月份的開封,不再需要太陽。

  散發著耀眼光芒的年輕天才們,足以照亮這座城!

  至於這些天才們為誰而來——

  所有人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說,接下來,山長一人,需要單挑這一群牛逼哄哄的天才們嗎?」

  「……嘶……好像……是的吧?」

  全城士子、百姓、商賈們,小心翼翼的談論起這個話題。

  而後集體詭異陷入沉默。

  聽起來,似乎有點離譜。

  但一人單挑一群什麼的,聽起來就莫名熱血沸騰啊!

  ·

  辰時三刻。

  嶽麓書院的青縵馬車,在重重兵丁的注視下,停在河南貢院那座通體玄黑、高逾三丈的「龍門」之前。

  此地尋常緊閉,唯科考之時洞開。

  門釘九行九列,取「九九歸一,唯才是舉」之意。

  門額高懸「為國求賢」金匾,在秋日晨光下森然奪目。

  有三位高官,站在門外提前等候。

  監臨官,河南巡按御史李忱。

  提調官,河南布政使司參政柳沖。

  監視官,河南按察司副使趙嚴。

  三人身後,內外簾官隊列。

  八名同考官、十六名受卷、彌封、謄錄、對讀官等,共三十餘名官員,按品級著青、綠官袍。

  鴉雀無聲地分列龍門兩側。

  嶽麓馬車抵達後,許奕之掀開車簾。

  一身玄色主考禮服的崔峴,彎腰自馬車中下來。

  這主考服,色用玄青,鑲滾纁赤,取「玄纁天地」之象。

  通身織暗雲紋,前胸後背綴一品仙鶴補子,鶴立波濤之上,金線繡就,氣度肅穆。


  此服加身,已非少年,而是代天擇才之器。

  是主考官大人。

  只話雖如此,14歲的年紀到底稚嫩,縱然一身考服,竟也穿的倜儻風流。

  大概是「山長車撞董繼聖」的凶名提前傳了過來。

  列隊相迎的眾官員,客氣地趨前數步。

  非常禮貌乖巧。

  為首的巡按御史李忱率先拱手:「崔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崔峴微微向對方頷首致意,而後抬眼,看向這座貢院。

  許多年前,他那位未曾謀面的祖父,便是在這裡逝世。

  來之前,老崔氏特地交代,給祖父帶杯清酒。

  見崔峴未挪動腳步。

  河南按察司副使趙嚴上前一步:「崔大人,請。」

  倒不是這位趙嚴對崔峴有意見。

  而是……主考鄉試真的很忙。

  非常忙!

  作為考生,只需等鄉試開考之日,拎著筆墨紙硯進貢院作答便行。

  可作為考官——

  那要準備的事情可就太多咯!

  「走吧。」

  崔峴點點頭,率先抬腳,帶領一眾官員走進貢院。

  哐!

  身後。

  貢院大門緊閉。

  自今日起,到鄉試開始,直至放榜。

  作為考官,他們這些人,不得邁出貢院一步。

  跨過龍門,便進入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世界。

  其布局處處體現著隔離、監視與秩序。

  龍門—明遠樓—至公堂—聚奎堂—戒慎堂,構成中軸。

  明遠樓高三層,為貢院制高點,可俯瞰全場,監臨、監視官駐此。

  至公堂,主考崔峴的「辦公室」。

  堂前鐵鼎焚香,堂內設主考公案,背後高懸「旁求俊乂」御筆匾額。

  此處是審題、閱卷、定奪名次的核心。

  布政使司官員將印卷、空白試題紙、關防大印等一一清點,造冊畫押,交付崔峴。

  過程繁瑣,不容絲毫差錯。

  聽起來好像很牛逼。

  實際上呢——

  處理的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主考官大人剛在公案落座。

  所官便急步來報,面色尷尬:「大人,出事了……是新設的『屎號』。」

  原來為防污穢擴散,今科特辟一廁於至公堂西側。

  不料今晨啟用,才發現地處上風口,臭氣直灌內簾。

  一屋子神情肅穆的考官們,表情齊齊裂開。

  李忱掩鼻道:「成何體統!速令移建!」

  柳沖苦笑:「鎖院後大興土木?傳出去恐成笑談。」

  崔峴同樣沉默了一瞬。

  隨後取桌案上《供給物料冊》翻至「雜項」頁,目光在「名香」「炭爐」「帷帳」幾項稍停。

  「聽我處置。」

  他合上冊子,吩咐道:「一、即刻取庫中辟瘟名香,於至公堂四角焚之,倍其量。」

  「二、將備用青布帷帳懸於西廊,阻隔氣味。」

  最後。

  主考官大人神情嚴肅道:「若有人問,便說——」

  「便說焚香清心乃古禮,今科特循舊制,以助文思。」

  全場眾人:「……」

  不是?

  你才14歲啊,別說監考。

  這貢院都是第一次進來吧。

  怎麼這麼懂啊!

  李忱愕然。

  柳沖已啪啪鼓掌開啟誇誇模式:「妙啊!臭事化雅事!」

  所官領命欲去。

  崔峴又補一句:「另囑廚下,今日午膳多加一道薑絲。祛穢。」


  眾人無言。

  但你別說,就這麼一件「臭事化雅事」,讓崔峴迅速建立起「考官大人」的威望。

  一省掄才大典,其實是個苦差事,被各方盯著。

  搞不好,很容易掉腦袋。

  這個時候,就別想著搞事情了。

  有個靠譜的主考官,帶大家一起好好幹活才是最重要的——

  才怪啦!

  一群全省最執拗的老學究湊在一起出題,豈會沒有么蛾子呢?

  當時。

  崔峴正親率一群人,吭哧吭哧抽查號舍。

  兵丁用長竿挑落蛛網,吏員以鐵尺丈量桌板是否平整,甚至敲擊牆壁聽聲,防有夾層。

  每一個舍號,都需仔細、反覆檢查。

  忽聽有人焦急道:

  「大人、不……不好了!兩位同考官大人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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