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萬民糖業始開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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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想要做到「天下為公」,何其艱難?

  崔家《河南邸報》才將將發售。

  第一波猛烈反擊,便來了!

  最先動手的,是和尚們。

  大相國寺的晨鐘,比平日早了整整一個時辰敲響。

  鐘聲未歇。

  寺頂琉璃瓦上竟泛起一層流動的金光,在晨曦中璀璨奪目——

  其實就是眾僧持鏡,引旭日之光而成。

  伴著金光,梵唱如潮水般湧出山門:

  「佛光普照,消災解難!」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

  更絕的是。

  寺門大開,沙彌抬出十口大缸,宣稱是「八功德水」,可祛病消災。

  早就被「佛光」和鐘聲吸引來的信眾頓時瘋了。

  銅錢如雨點般投入功德箱,只為搶一瓢「聖水」。

  有老婦捧著水,激動得對著崔峴邸報的方向啐了一口:「妖言惑眾!還是我佛慈悲!」

  這位婦人的話,得到眾多信徒附和。

  幾乎同時。

  城西清微觀方向,三縷青煙筆直升空,凝而不散。

  觀前廣場。

  九位道士踏罡步斗,繞著新壘的七星丹壇疾走。

  觀主親自登壇,聲傳半條街:

  「天道貴生,無量度人!本觀夜觀天象,特開『護生祈福大醮』!」

  「凡誠心禮拜者,可錄名於長生牌位,保家宅平安,子孫綿長!」

  比起和尚的「聖水」。

  道士的「長生牌位」和「現場祈福」更對百姓胃口。

  尤其是「子孫綿長」四字,戳中了無數人的心尖。

  人群呼啦一下湧向道觀,爭相奉上香火錢,生怕晚了名額就沒了。

  僅僅半天功夫,開封城的民心風向,似乎就變了。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還是佛爺/道祖實在!那崔山長說得再好,能保咱全家平安嗎?」

  「就是!學問能當飯吃,還能當命使不成?」

  「我看他就是想出名想瘋了,拿咱們老百姓當墊腳石!」

  唾罵聲開始出現。

  並隨著佛道兩家的「神跡」與「實惠」迅速蔓延。

  這便是釋道二教最可畏之處。

  其根系深植於草野民心。

  在民智蒙昧之年、儒門未統之世,真真能做到一呼而百應,群起而效從。

  ·

  御街。

  堆積《河南邸報》的推車旁。

  一個激憤的釋教信徒,將半桶渾濁的涮鍋水潑了過來。

  裴堅敏捷後跳,只濕了衣袍一角。

  他不怒反笑,順勢抖著濕淋淋的報紙,對那信徒高聲道:「好兆頭!《邸報》上說,今日遇水則發!」

  「這『甘露』一潑,此疊報紙怕是要成搶手貨了。您不趕緊留一份,沾沾自己帶來的喜氣?」

  啊?

  那潑水的信徒愣住了。

  最後竟真猶猶豫豫的買了一份邸報。

  ·

  另一邊。

  莊瑾被幾個老婦圍住,罵他「散播邪說,禍亂人心」。

  他也不惱,抽出一份報紙,指著角落念道:「城北李記布莊新到松江棉布,每尺讓利兩文,先到先得。」

  聲音清晰,圍罵聲頓時小了一半。

  一個婦人忍不住探頭:「真的?哪一版?」

  當然是假的啦!

  嘴巴這麼髒,買份邸報回家擦一擦吧您!

  ·

  陳氏與林氏押著報車,被一群激昂信徒攔在街心。

  陳氏端坐車上,眼皮都沒抬。

  只對車夫說:「牲口累了,吆喝兩聲,清條路。」


  車夫一聲響亮鞭花,健騾揚蹄嘶鳴,圍堵人群嚇得慌忙後退。

  大伯母林氏趁勢抄起車上一根備用的粗棒槌,往地上一頓:「讓讓!砸了腳可不管!」

  氣勢之足,仿佛拿的是青龍偃月刀。

  信徒們一時被她唬住,竟讓出一條道來。

  ·

  衝突在午後變得越發激烈。

  一個婦人搶過別人剛買的報紙,看也不看就撕得粉碎,朝天一揚,尖聲咒罵:「瀆神的髒東西!看了要爛眼睛!」

  碎紙像慘白的雪,落在她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上。

  州橋碼頭。

  幾個信徒自發組成「巡街隊」,堵住報童,指著鼻子罵:「賣這玩意,死後要下拔舌地獄!」

  報童嚇得小臉煞白,籃子被打翻,報紙散落一地,立刻被踩上無數腳印。

  恐慌和憤怒像瘟疫一樣蔓延。

  撕報、咒罵、推搡……街頭瀰漫著一種神神叨叨的狂熱。

  人們通過破壞同一件東西,來宣洩對未知變化的恐懼,並確信自己捍衛了「正道」。

  而本應有所表態的士林,此刻卻陷入一種精明的沉默。

  崔峴山長之尊、主考之權、簡在帝心。

  三重身份如山,無人願公開觸霉頭。

  只在私下的雅集酒宴間,議論與嗤笑悄然流淌:「給這些目不知書、言不辨義的愚夫愚婦講學?」

  「他們聽得懂微言大義,還是解得開聖賢章句?」

  「山長此舉,怕不是對牛彈琴,徒惹一身臊。」

  ·

  《河南邸報》館內,氣氛有些凝滯。

  街道外隱約傳來的騷動叫罵,讓南陽來的里長和三叔公等人,坐立不安。

  「嫂子。」

  三叔公搓著手,面色尷尬,「城裡這風浪聲……聽著唬人。我們這些鄉下人留著,笨手笨腳,怕淨給你和峴哥兒添亂子……」

  他們這次,本就是為峴哥兒出頭而來。

  得知峴哥兒沒事,自然該回去了。

  「亂?這才聽見個響動。」

  老崔氏打斷他,聲音平穩,臉上甚至帶著點笑。

  她走到窗邊,指向館外這條街的斜對面,姿態從容不迫:「看見那頭沒有?就隔著七八戶,臨街有處大宅門,舊主家道中落,急著出手,價錢比市面低了一大截。」

  「就是院子荒了些,房梁需要拾掇。我約了牙人,後半晌就去看。」

  「地方夠大,前頭能當門面作坊,後頭三進院子住百十號人松鬆快快。」

  「都說那宅子破落,壓不住?」

  說到這裡,老崔氏一挑眉梢:「那是沒遇上真能旺宅的人氣!」

  「咱們南陽的漢子,陽氣旺,力氣足。過去踩上幾腳,吐口唾沫都是釘,還暖不熱一個空院子?」

  什麼……什麼意思?

  里正、三叔公,和一群南陽來的漢子們倏然瞪大眼。

  心臟忍不住怦怦跳動。

  果然。

  老崔氏將眾人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回桌邊,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家要安,業要立,靠的就是人。咱們自家人先動起來。」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三叔公和里長:「頭一樁事,煩請二位回去就給村里、和南陽百姓捎信:崔家開封的根基鋪開了,第一茬肥水,先澆自家田!」

  略一停頓後。

  老崔氏報出了一個讓所有南陽漢子呼吸一滯的數:

  「咱這頭一批工人,只在南陽鄉親里招。」

  「先要五百個紮實肯乾的好後生、好把式!工錢,每月三百文,一日管兩頓紮實飯,工錢日結,絕不拖欠!」

  嘩!

  「三百文?!還管飯?!日結?!」

  屋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低呼。

  對於地里刨食、看天吃飯的農人來說,不啻於一聲驚雷。


  這價錢,莫說南陽。

  就是在開封城裡,也是極厚道的了!

  一個月三百文,一年就是三兩多銀子,還省了自家口糧!

  三叔公的手猛地攥緊了拐杖頭,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腦子裡飛快地算著,心跳得像擂鼓。

  這消息要是真帶回南陽……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鄉鄰們那不敢置信、繼而狂喜沸騰的模樣!

  這是能給一個家、甚至一個族,帶來活氣和指望的大好事!

  老崔氏的聲音繼續傳來,穩如磐石:「這錢,是給自家人掙的脊梁骨,也是給咱們即將開張的各類作坊,立的第一道門檻、第一股底氣。」

  「以後作坊開起來,人多了,魚龍混雜,難免生事端。」

  「有這五百家鄉兄弟鎮著,往後招再多的四方工人,咱們心裡不慌,規矩不亂!」

  她看著眼中驟然燃起熾熱光芒的鄉親們,最後重重添了一把柴:

  「地方,就是咱們馬上要去看的那處大宅院,收拾出來,前店後坊,住的地方寬敞!」

  「讓咱們南陽來的老少爺們,在開封城,也有個響噹噹的落腳點,就叫——南陽坊!」

  老崔氏話音落下。

  「好!」

  不知是誰先低吼了一聲,隨即一片激動的贊同聲嗡嗡響起。

  里長、三叔公和南陽漢子們臉上最後一絲遲疑和惶恐,此刻已被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和躍躍欲試的幹勁徹底取代。

  窗外那些紛擾的叫罵,此刻聽起來仿佛遠在天邊。

  正在這時。

  大門被推開。

  帶著一身街頭煙火氣的裴堅、莊瑾、母親和大伯母幾人回來了。

  裴堅衣袍濕漉漉,莊瑾袖口沾了點可疑的灰漬,陳氏髮髻稍松。

  大伯母更是嗓門先到:「好一群瘋魔的!擠得我簪子差點掉了!」

  館內眾人立刻圍上去。

  雖看著有點狼狽,但這幾人臉上非但沒半分沮喪,反倒眼睛亮得灼人。

  「如何?」老崔氏問。

  「嘿!」

  裴堅一抹額頭,豎起大拇指,「祖母,您是真沒瞧見!那『涮鍋水』潑街的架勢,跟下雨似的!還有堵路罵街的,舌頭比廟裡菩薩的絛帶還長!」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在講什麼熱鬧:「可咱的報紙,該賣還是賣出去了!」

  老崔氏看著眾人雖沾塵帶土,卻意氣風發的臉,得意地嘿嘿直笑,皺紋里都漾著光。

  她大手一揮:「仗才剛開始打,碰點灰、淋點水,在所難免!老二媳婦!」

  陳氏聞聲笑著上前。

  「今兒個,多支點銀子!」

  老崔氏中氣十足:「把伙食提起來!肉管夠,飯管飽!讓咱們自己人先吃踏實了,才有力氣跟外頭周旋!」

  「好嘞!娘!」陳氏響亮應下。

  館內頓時又是一片歡騰。

  眾人眼睛冒光,仿佛已經聞見了油腥肉香。

  這實打實的「管飽」承諾,比什麼空話都提氣。

  三叔公、里長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這一幕,心頭滾燙。

  又有些恍惚。

  他們記憶里,那個在鄉間為柴米油鹽精打細算、歇斯底里逼著兩個兒子讀書的嫂子,何時已長成了這般氣定神閒、揮手間便能定乾坤的「老太君」?

  再轉頭,望向院子側面那扇窗。

  窗內,崔峴不知何時已停了筆,靜靜聽著館內的喧騰。

  他側臉沉靜,嘴角似乎也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清澈而穩定。

  仿佛外界一切風雨喧囂,都只是烘托這屋內一團勃勃生機的背景音。

  三叔公忽然就懂了。

  難怪大家都不慌。

  因為真正定海的神針,就坐在那兒。

  峴哥兒在,崔家的魂就在。

  方向就在。

  他們這些前頭搖旗的、衝鋒的、張羅的,自然就膽氣壯,腳跟穩。


  里長攥緊了拳頭,胸腔里那股激動幾乎要噴薄而出。

  這消息,必須立刻、馬上送回去!

  一刻也等不得了!

  村裡的百姓,南陽的父老——峴哥兒還是那個峴哥兒。

  有好事兒,第一時間先想著咱們家裡人!

  因此。

  三叔公和里長一拍大腿,激動的一刻也不想多耽誤,震聲道:「嫂子,我們倆這就回南陽!」

  搖人,必須趕緊回去搖人!

  倆老頭充滿幹勁兒,甚至午飯都不願吃,當天就乘船返回南陽。

  晌午。

  廚下大鍋燉肉的香氣霸道地飄滿院落,壓過了墨味兒。

  館內眾人捧著粗瓷大碗,就著喧騰的人聲和實實在在的油水,吃得額頭冒汗。

  就在這片暖烘烘的滿足喧嚷中。

  東萊先生一襲半舊青衫,挾著院外未散盡的喧囂涼意,笑呵呵走進了館內。

  熱鬧聲浪靜了一瞬,旋即響起更熱切的問候。

  老先生含笑點頭,目光掠過一張張油光發亮、鬥志昂揚的臉,最後落在正放下碗筷、起身相迎的崔峴身上。

  「老師。」崔峴拱手。

  東萊先生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旁邊揀了張條凳坐了。

  他看了看崔峴碗裡幾乎未動的飯菜,又抬眼仔細端詳弟子沉靜的面容。

  「我午後便動身,進京。」

  「自書院過來前,我還發了一封信,送去了國子監。」

  「敢欺負我東萊的徒弟,這老東西,欠收拾!」

  老先生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讓附近幾桌的咀嚼聲都慢了下來。

  崔峴眸光微動,霎時便懂了老師的意思,笑道:「多謝老師。」

  東萊話說得含蓄,眼裡卻是一片瞭然與銳利:「你在這裡點火,我總得去上頭,看看風向,也順便……添點柴,或者擋點風。」

  「你想做的事,單靠道理講不通所有人,也嚇不退所有鬼。」

  「京城裡,有人等著抓你把柄,也有人……或許能看看風向,掂掂分量。」

  他說著。

  從隨身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個毫不起眼的油紙包,放在兩人之間的凳上。

  紙包攤開一角,露出裡面雪白晶瑩的細末,在午後的光線里,竟似有潤澤的微光。

  正是那價比黃金的糖霜。

  「道理要爭,但人情世故,有時候也得靠點『實在東西』開路。」

  東萊先生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包糖霜,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這東西金貴,識貨的人自然知道分量。」

  「我帶幾包去,讓該嘗到甜頭的人嘗一嘗。」

  「讓他們知道,你崔峴在開封,不光是動嘴皮子、搖筆桿子。你手裡,真能生出金子,也能……握住能生金子的根本。」

  他看向崔峴,目光深沉:「你那『教化萬民』、『與民講學』的念頭,觸的是千年規矩,動的是盤根錯節的利。」

  「光有你師祖、師叔照拂,怕是不夠。」

  「得讓更多人看到,支持你,於國於民有利,於他們……也可能『有利可圖』。至少,不能讓你這棵能生金的苗,輕易被別人掐了。」

  館內不知何時已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院子裡隱約的鍋勺聲。

  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裴堅、莊瑾等人捏著筷子,眼睛盯著那包雪白的糖霜,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所代表的、超出滋味以外的力量。

  老崔氏慢慢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在那糖霜和東萊先生臉上來回一掃,最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崔峴沉默片刻,起身,對著東萊先生,鄭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學生明白,讓老師費心周全了。」

  他為何做事敢這般肆意?

  全然因為,背靠一個牛逼的師門啊!

  東萊先生受了他這一禮,欣慰道:「你選的路,本就難行。」


  「為師此去,未必能掃清所有絆腳石,但至少,為你多點亮幾盞燈,讓暗處的人有所顧忌。」

  他將糖霜重新包好,收進包袱,下意識又想去摸小徒弟的腦袋。

  手伸到一半,意識到什麼,訕訕停頓住動作。

  孩子大了,還和以前似的摸腦袋,不合適。

  崔峴眨眨眼,俯下身,笑著主動將腦袋乖巧湊了過去。

  東萊先生愣住片刻,而後哈哈大笑。

  老先生的手,在自家小徒弟腦袋上揉了一把,語氣驕傲得意:「開封這裡,風浪只會更急。」

  「定住神,穩住根。你寫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砝碼。」

  「行,你繼續用飯吧。為師走了。」

  他說完,對老崔氏及館內眾人微微頷首,便如來時一般,步履沉穩地轉身離去。

  胖乎乎的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的光暈里。

  崔峴快步追出去。

  街道外。

  僕從老羅正在馬車上坐著,瞧見小公子出來,趕緊笑著行禮。

  崔峴鄭重回禮:「學生恭送老師。」

  東萊先生擺擺手,灑脫上了馬車。

  在崔峴的目送中。

  當代文壇領袖東萊,出山進京。

  館內靜了半晌。

  啪!

  裴堅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高啊!先生這是要去京城,給咱們『買路』啊!」

  老崔氏已重新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濃湯,哼笑道:「吃飯!天塌不下來。」

  「有了先生的燈,咱們自己再把根扎深點,火把舉高點,看誰能吹得滅!」

  眾人回過神來,轟然應諾。

  碗筷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添了幾分沉甸甸的底氣。

  這時候。

  崔峴笑著走回來,神情肆意,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劍:

  「大山,帶著兄弟們,去州橋碼頭搭台子!」

  「且等明日,讓那百家殘餘,讓整座開封城睜開眼看看——」

  「新學的力量!」

  當日下午。

  一座高台,在無數譁然、震撼目光中,迅速在州橋碼頭矗立而起。

  另一邊。

  數日後,南陽。

  河西村口,老槐樹下。

  三叔公和里長的牛車剛進村,就被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里長,三叔公!開封咋樣?峴哥兒沒事吧?」

  村民們七嘴八舌,滿是焦慮。

  里長沒直接答。

  他顫巍巍站上碾盤,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聲音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都靜一靜!聽我說!」

  「峴哥兒——好得很!非但沒事,還要干一樁天大的事業!」

  他老臉激動得通紅,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

  「他要招工!頭一批,只要咱南陽自己人——」

  「招五百個!每月現錢三百文!一天管兩頓飽飯!工錢日結!」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曬得黝黑的漢子們張著嘴,婆娘們忘了拍打懷裡的孩子,連老槐樹上的麻雀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多……多少?」一個漢子夢遊似的問。

  「三百文!現錢!管飯!」里長站在碾盤上,吼得青筋暴起:「就在開封城!崔家買下了大宅子,叫『南陽坊』,專給咱們住!」

  「轟——!!」

  寂靜被瞬間點燃,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喜。

  漢子的吼叫,婦人的尖叫,孩子的哭鬧,混成一團。

  有人蹦起來,有人抱著身邊的人猛搖,更多人潮水般湧向三叔公和里長,無數雙手伸過來,聲音震得地皮發顫:

  「我!算我一個!」

  「我兒子!我兩個兒子都能去!」

  「里長,三叔公!啥時候動身?今天就走中不中?!」

  消息像野火燎原,竄向鄰近每一個村莊。

  南陽,在這一天,被一個遠在開封的年輕人和三百文現錢,徹底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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