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檄燈照長夜,重開百家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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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皓月潑銀,桂香浮動。

  那十幾道身影淵停岳峙,列於月下。

  百家衣冠,久不聞於江湖。

  此刻聯袂登場,威儀赫赫。

  恍若古賢再臨!

  滿園眾人果然被這陣仗鎮住,鴉雀無聲。

  士子們伸長了脖子,眼裡直冒光。

  沒見過世面的不值錢驚嘆聲,如潮水般在席間涌動。

  「這哪裡是使者,分明是行走的祖師爺牌位!」

  「今夜何幸,竟見諸子顯聖乎?」

  「瞧那氣度!古經派那位,鬍鬚抖一抖,怕都能落下二兩《尚書》註疏的灰!」

  「後頭那幾位,衣袂飄飄的,莫非是剛從《莊子》里『逍遙遊』出來的?」

  這一串驚嘆灌耳。

  十幾位使者面容愈發寶相莊嚴,眼底卻隱約閃過一絲受用。

  個個把脊梁骨挺得筆直,衣擺繃得跟燙過似的——

  生怕顯不出這「古賢再臨」的派頭。

  更令人側目的是。

  這群人跟唱戲似的,一家一句喊完。

  接著齊刷刷列陣上前,朝著崔峴清喝:「山長新學,欲撼千年道統,可知螳臂當車乎?!」

  聲若洪鐘,配上那身神神叨叨的行頭,唬得滿園一愣一愣的。

  好……好牛逼的樣子。

  霎時。

  無數目光看向山長

  岑弘昌、周襄幸災樂禍瞥了一眼崔峴,低頭抿酒。

  嘴角的笑意根本壓不住:該!讓你小子裝!

  這下好了吧,碰上專業組團來裝的了。

  旁邊。

  裴堅看著那十幾位使者,僅用一個呼吸的時間,便看透了本質。

  他不屑「嘖」道:「呸!裝得跟廟裡泥塑似的,風頭竟敢蓋過我峴弟?」

  李鶴聿贊同附和:「瞧這陣仗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給人哭喪的呢。」

  簡言之:來了一群裝貨啊!

  二人默契賊兮兮對視,滿臉戲謔壞笑。

  在峴弟跟前擺譜?

  這哪是踢館,分明是排隊往鐵板上踹啊——

  兄弟們活了這些年,就沒見過比峴弟更會裝的人形牌坊!

  士子們眼神交流:好傢夥,一次把百家窩給捅了?

  山長這波怕不是要涼……

  被無數道「如炬」目光鎖定的崔峴,心裡門兒清。

  爭道統?辯經義?

  幌子罷了。

  究其根本,不過是見他風頭太盛,搶了百家飯碗,攪了學林清夢,今日特來聯手上演一出——

  「教你做人」之復古大戲。

  好踩著「嶽麓山長」強勢亮相出場。

  但,對不住了。

  今夜,是我的主場。

  你們這幫遠古過氣蔥姜蒜,既然來了。

  就讓我踩著你們,再裝一波大的。

  很大的!

  於是。

  在滿園屏息、裴堅李鶴聿「快懟他們!」的灼灼目光中。

  以及岑弘昌、周襄「快出醜吧!」的默默期盼中。

  少年山長不緊不慢,擱下半盞殘酒,抬起眼皮,迎上那十幾位使者。

  然後輕聲開口,已讀亂回:「哦?」

  現場,瞬間凝滯。

  所有人屏住呼吸,眼巴巴等著山長後面那番石破天驚的回擊——

  結果,沒了。

  哦?

  ……哦?!

  不是,您這「哦」是幾個意思?

  您倒是展開說說啊!

  有人忍不住,極小聲道:「……山長這話,是、是說完了?」

  甚至有那腦補過度的,已經開始神神叨叨解讀:「此一字,似淡實濃,似輕實重,飽含了山長對千年道統的無限深思與……」


  而那十幾家使者,則是齊齊僵住。

  感覺像蓄力十年劈出的一刀,結果砍中了一團飄過的柳絮——渾不著力,還差點閃著腰。

  憋屈,無力。

  當場險些沒繃住表情管理。

  對方拒絕了你的裝逼,並敷衍回了一個「哦」。

  豈有此理!

  此子,很是囂張啊!

  一片尷尬沉默中。

  有位身著玄端深衣、氣質尤為古穆的中年男子,沉眉斂目,自使者列中緩緩踱出。

  他面容端嚴如古刻,手中捧著一隻以玄錦覆蓋的黑檀長匣。

  錦緞揭開。

  匣中赫然是一卷以玉版裝裱的《春秋公羊傳》註疏。

  書頁泛黃,望之便知年代久遠。

  中年男子將書冊雙手捧起,聲如沉鍾:「董氏五十七世孫,承先賢董子道統。」

  「山長輕言『新學』,視千年古道如無物。今日,便請至聖先師微言大義,自顯靈光,一辨真偽清濁!」

  話音甫落。

  他將手中書冊,鄭重朝向中天那輪圓滿皎潔的明月。

  月光流瀉在書頁上的剎那——

  奇異之事,發生了!

  那古舊的紙張上,董氏註解的文字墨跡之中,竟真的泛起了一層溫潤的、金玉般的淡淡光暈!

  光暈並不刺眼,卻清晰可見。

  仿佛墨跡深處有靈光透出,流轉於字裡行間。

  更令人心神震動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與陳墨混合的肅穆氣息,隨之瀰漫開來。

  什、什麼?

  這一手,當真神異!

  老崔氏瞪圓了眼,直呼:「親娘嘞!」

  席間,一位素來持重的老翰林竟激動得老淚縱橫,顫巍巍起身,朝著那發光的書冊便要下拜。

  「道……道統顯聖!是真跡顯靈啊!」

  不少年輕士子更是頭皮發麻,臉上寫滿了敬畏與惶恐。

  連裴堅都下意識攥緊了袖子,低聲嘀咕:「乖乖……這老梆子還真請出祖宗了?」

  滿園俱是倒吸冷氣與壓抑的驚呼聲。

  氣氛肅穆近乎凝固。

  所有人都被這超越常識的「神跡」震懾住了。

  古人畏天敬祖。

  這等「靈異」,由不得他們不懼。

  董氏中年使者,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震駭目光,下頜微揚,眼中閃過一絲矜持的得色。

  他捧著那「靈光湛然」的書冊,如持神器,目光沉沉壓向崔峴,聲音更添三分威重:

  「山長!此刻,可還敢在古道真靈之前,重申你那離經叛道之『新學』?!」

  壓力,如山如岳,匯聚於崔峴一身。

  崔峴靜靜看著那本發光的書,沉默了一瞬。

  兄弟,沒必要,真沒必要。

  ……你家祖宗的棺材板,今晚怕是要壓不住了。

  這樣想著。

  崔峴含笑起身,隨手自席面上,端起一碗米醋來。

  滿園目光,頓時從「發光的聖書」,齊齊看向山長。

  董氏使者眉頭緊皺,不明所以,卻本能感到一絲不安。

  只見崔峴端起醋碗掂了掂,然後快步上前——

  在所有人驚愕到失語的注視下,手臂一揚!

  嘩啦!

  半碗深褐色的米醋,劃出一道弧線,精準無比地潑灑在那本「靈光湛然」的《春秋公羊傳》註疏之上!

  「滋——」

  一聲輕微的、仿佛熱鐵淬水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

  那書頁上溫潤流轉的「聖潔」光暈,猛地一顫。

  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收縮、消逝!

  不過兩三個呼吸,光芒盡褪。

  月光依舊照在書上,卻只剩濕漉漉、皺巴巴、沾滿醋液、墨跡暈開的一片狼藉。

  那肅穆的香氣,也被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取代。

  滿園,陷入了一種極度詭異的寂靜。

  落針可聞。

  剛才那些激動落淚、險些下拜的老儒,此刻張著嘴,表情僵在臉上。

  拜到一半的姿勢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準備看好戲的岑弘昌,手裡的酒杯差點滑落。

  裴堅一拍大腿,笑得直捶桌:

  「哈哈哈哈!顯靈?這哪是顯靈,這是顯形啊!——醋潑老祖宗,酸(算)你狠!」

  滿堂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掀翻屋頂的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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