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中秋文會·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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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嶽麓書院。

  崔家車馬遠去。

  山門前。

  為求文而來的士子們,爆發出如願以償的歡呼。

  這喧囂卻像潮水般,只將留守書院的學子,襯得愈發沉默——

  他們如沉石立在原地。

  一個個臉色精彩紛呈。

  活像一群眼睜睜看著別人中了頭彩、自己卻把彩票當廢紙扔了的倒霉蛋。

  「秘鑰啊……山長的真傳啊……」

  一個學子眼神發直,喃喃道:「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飛了。」

  旁邊立刻有同窗接話。

  語氣酸得能醃黃瓜:「可不是麼!咱們守著寶山不識寶,倒讓外人把寶貝挖走了!」

  「這叫什麼?這叫燈下黑,黑得發亮!」

  早知今日,當初就是裝,也得裝出十二萬分的恭敬來啊!

  可惜。

  這世上什麼藥都有,就是沒有後悔藥。

  嶽麓書院學子們,只能集體咽下一顆名叫「活該」的酸澀棗核。

  眼巴巴望著那潑天的文運與風光,盡數落在了「別人家」。

  「憑什麼?!」

  又一位學子聲音爆發出來,帶著不甘和委屈:

  「他是咱們的山長!有這等真學問,這等驚天動地的手段,為什麼不先教我們?!」

  「為什麼先去府學講?為什麼給外人寫文章?!」

  聽到這話。

  一個微弱的聲音怯怯回懟道:「當初……當初桓公傳位山長時,是誰在背後議論他年輕、德薄?」

  院內霎時安靜了。

  嶽麓學子們紛紛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早知道你這麼牛逼,我們鐵定納頭就拜,哪敢造次?!

  但,悔之已晚。

  他們只能等。

  等山長某日歸來,或許,或許會看他們一眼。

  且不提悔恨的嶽麓學子。

  老崔氏一家,乘馬車下山,風光趕往鄭家。

  馬車進了開封城,到王府南街後,根本進不去!

  但見那整整一條街,此刻已不見路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水席面!

  一張張八仙桌首尾相連。

  如同一條巨大的蜈蚣,蜿蜒貫穿長街。

  桌面上鋪著嶄新的靛藍粗布,碗碟雖非名窯,卻個個雪白鋥亮,堆疊如山。

  這還不是全部。

  街道兩側,臨時搭起的灶棚連綿不絕,火光熊熊,熱氣蒸騰。

  幾十個廚子赤著膊,揮汗如雨。

  大鐵鍋里的熱油滋滋作響,整隻的肥雞、大塊的羊肉在滾油里翻騰,濃郁的香氣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子。

  幫傭的僕婦小廝穿梭如織。

  抬著整筐的時鮮蔬菜、滿簍的活魚、成扇的豬肉牛肉,川流不息地從側門運進運出。

  那數量,已不是「宴客」能形容。

  更像是要填飽一支軍隊。

  圍觀百姓里三層外三層,踮著腳,伸著脖子,眼睛瞪得滾圓。

  「餵日特嘚……」

  一個老漢張著嘴,下巴都快掉下來,「這得是宰了多少牲口?皇帝老子過年也沒這排場吧?」

  「快看那邊!」

  有婦人指著遠處。

  只見十餘輛大車正緩緩駛來,車上蓋著苫布,但從輪廓能看出,是堆成小山的瓜果時鮮。

  「還有!還有!這真是……潑天的富貴,潑天的手面啊!」

  喧囂熱鬧中。

  一個尖銳高亢的聲音響起:「讓讓!讓讓!山長的祖母來了!」

  人群如潮水般「嘩」地向兩側分開。

  只見老崔氏扶著兒媳陳氏、林氏的手,一身赭色錦緞,在秋陽下閃著沉靜的光。


  目不斜視,步履穩當地走在最前。

  她身後,崔家眾人個個屏息斂容,卻也難掩眉梢眼角那揚眉吐氣的光彩。

  「是崔家老夫人!」

  「崔老夫人!多謝您重開《汴梁邸報》!」

  「老夫人,這流水席的章程,還得您老拿個主意啊!」

  呼聲四起,有感激,有懇請。

  更有對這位忽然被推到風口浪尖的老夫人的無限好奇與信賴。

  老崔氏腳步不停。

  只微微頷首,開口竟不是寒暄,直切要害:

  「席面幾時開?主桌的菜品試過了麼?酒水備的是哪一窖?速將採買單子拿來我看。」

  言辭乾脆利落,條理清晰,哪還有半分昔年鄉間老婦的瑟縮?

  分明是位執掌中饋、調度全局的當家主母。

  問題是——

  你分幣不出,擱這裡裝什麼呢?!

  府門口。

  瞧見老崔氏這般做作姿態的鄭啟稹、鄭啟賢兄弟二人,目眥欲裂。

  恨不得把這裝逼老太婆撕碎了。

  但,有人比老崔氏更能裝。

  「崔山長的開蒙恩師在此,還不速速讓出路來!」

  這話,引得無數人側目驚呼。

  吳清瀾夫子挺直脊樑,帶著裴、高、莊、李四家人,以及里正、三叔公等,呼啦啦閃亮登場。

  雙方在鄭府門外相遇。

  尚且未來得及寒暄。

  人群又一次如波浪般分開,比之前更為肅靜。

  只見布政使的獅補青呢官轎、按察使的獬豸轎、知府的雲雁轎、學政的白鷳轎……

  一省頂尖的幾位緋袍大員,竟在此時聯袂而至。

  儀仗鮮明,緩緩停在了鄭府氣派的大門前。

  還有數十頂官轎,在後方跟隨。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讓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幾位大員躬身下轎,互相略一頷首。

  人潮還在匯聚。

  士農工商,三教九流,都被這曠古未見的盛宴吸引而來。

  議論的聲浪沸反盈天。

  糧店王掌柜拉著布莊李老闆,唾沫橫飛地算著經濟帳:「……光是今日的採買,市面上流通的現銀就得增加這個數!多少鋪面能緩過氣來?這崔山長,是活財神啊!」

  一個穿著官靴、顯然是衙門裡小吏模樣的人,低聲對同伴道:「何止錢財?你瞧見沒,那邊幾位,是布政使岑大人,按察使周大人,知府葉大人、學政於大人……」

  「連他們都來了。」

  「這位崔山長,如今是簡在帝心,聖眷正隆。聽說前些日子在按察使司大堂……」

  他聲音壓得更低。

  但「一日結清案件」、「震懾滿堂官員」、「全河南高官作陪府學授課」幾個詞,還是飄進了旁邊人的耳朵。

  引來無數敬畏的嘖嘖聲。

  忽然。

  人群外圍一陣更大的喧譁。

  幾個年輕士子,袍子都跑得有些散亂,

  手裡緊緊攥著崔峴所作《由堯舜至於湯》,奮力擠開人群,衝到鄭府大門前。

  他們臉上漲得通紅,不知是激動還是奔跑所致。

  眼睛裡卻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亮光。

  其中一個「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階前,雙手將那份邸報高舉過頭。

  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哽咽,而斷斷續續,卻用盡了力氣嘶喊:

  「學生……學生張琮,多謝山長傳道授業之恩!讀了《由堯舜至於湯》,方知何為文章正道!茅塞頓開,恍如再生!此恩……此恩學生沒齒難忘!」

  說著,竟「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

  另一個士子也噗通跪下,淚流滿面:「學生苦讀十年,不得其門!今日得山長秘鑰,方見坦途!山長於我,恩同再造!請受學生一拜!」

  一時間。


  鄭府門前,竟跪下了七八個這樣的士子讀書人。

  他們有的語無倫次地表達感激。

  有的只是重重磕頭,那份發自肺腑的激動與崇敬,做不得偽。

  感染了所有圍觀的人。

  百姓們安靜下來,目露敬畏。

  再然後。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緩緩聚焦向一個方向。

  鄭府中門,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終於緩緩洞開。

  先出來的是兩列青衣小帽、神情肅穆的鄭府僕役。

  接著。

  一個身影,不疾不徐地邁過那高高的門檻,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秋風先至,捲起當先那人的玄色袍角,獵獵如旗。

  少年山長一步踏出門檻。

  年輕,銳利,神采幾乎灼眼。

  霞光落在他臉上。

  照出一身未經磋磨的明亮意氣,與他周身淵渟岳峙的沉靜奇異相融。

  崔峴目不斜視,先向老崔氏躬身作揖禮:「祖母。」

  無數目光看向老崔氏。

  老崔氏爽到螺旋升天。

  接著。

  崔峴轉而看向吳清瀾,執禮更深:「夫子。」

  又是無數驚嘆、敬佩目光看向吳清瀾。

  吳夫子只覺酣暢淋漓,如飲瓊漿,飄飄然如登雲霧,忻忻然似御風行。

  簡單一句話翻譯:爽到旁邊死人了都顧不上!

  至此。

  崔峴方將目光投向靜候一旁的布政使岑弘昌等人,只從容一頷首:「諸位大人。」

  既無諂色,亦無驕態。

  一眾河南高官噁心壞了,心中直呼此子逼味兒太重,裝了一波又一波。

  裝個沒完沒了!

  卻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含笑還禮,故作謙和姿態。

  於無數讚嘆、驚呼中。

  河西村里正、三叔公哆哆嗦嗦上前,抓住崔峴的手訥訥道:「峴娃子,俺們怕你被人欺負,所以趕來……」

  「峴一切安好,勞叔公與村里掛念了。」

  崔峴轉身對全場,聲清如水:「此乃我族中里正、三叔公。」

  「當年在村里,一頓粳米臘肉飯,便是最稀罕的吃食。」

  「而今,幸以開封為席,諸君為賓 。」

  他攙起二老手臂,對眾人頷首一笑:「月既滿,人已齊——開宴!」

  語落。

  滿場寂然,旋即爆出轟然喝彩。

  唯有二人於角落以袖掩面,心痛得無法呼吸——

  正是鄭啟稹、鄭啟賢兄弟。

  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家銀錢,如流水般,鋪出這潑天排場。

  卻只得在心底哀嚎。

  「拿我家的窖銀,宴你滿城的賓朋……姓崔的,你、你這是明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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