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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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破汴梁城。

  御街兩側,早市鋪子先後開門營業。

  蒸糕的甜膩混著油酥的焦香,勾得過路行人駐足咽唾。

  噠噠噠。

  四匹純色玄馬並轡而行,牽引著一輛莊重肅穆、威嚴古樸的馬車,緩緩向前。

  巡邏的士兵、挑擔的貨郎、叫賣的胡商、品茶的士子紛紛驚疑抬頭張望。

  等瞧見馬車前方,飄揚著的『嶽麓』旗幟後。

  整條街的聲響都變得小心翼翼。

  鐵匠鋪的錘聲輕了三分,賣花女的叫賣聲咽回喉嚨,連檐角麻雀的啼鳴……都化作細弱的啁啾。

  於無數敬畏視線的目送中,四駕馬車駛過州橋碼頭。

  路過大相國寺。

  而後拐進狀元巷,在被砸到滿目瘡痍的崔宅門口,稍作停頓。

  接著調轉方向,又去了同樣被砸毀的《汴梁邸報》作坊。

  馬車裡。

  高奇、莊瑾二人怒氣沖沖。

  難怪那日到了書院後,老崔氏一家子心疼到直掉眼淚。

  好好的宅子、作坊,被砸成這樣,擱誰不難受?

  許奕之覷了一眼自家山長,小聲道:「當日打砸行兇的老儒成百上千,咱們怕是都找不到人清算。」

  崔峴正手持那本徐寧送的河南官員名冊,悠閒細細翻閱。

  聞言,他頭也不抬的說道:「那就把該清算的相關人員,都拉出來,統一清算了。」

  車裡的三人大為震撼。

  崔峴合上書:「去按察使司衙門。」

  四駕馬車速度飛快。

  乘坐小轎的鄭氏兄弟苦苦追趕,一路顛簸,被遛的相當狼狽。

  一盞茶功夫後。

  「大、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兩位皂隸驚恐跑進來,語氣發顫:「嶽麓山長的馬車,堵在衙門堂口外,來興師問罪了!」

  按察使周襄氣的臉皮直哆嗦。

  這姓崔的稚子小兒,真來他按察使司衙門撒野了!

  豈有此理!

  周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寒聲道:「不必理會!」

  然而片刻後,周大人又憋屈咬了咬牙:「本官去會會他!」

  昨夜,鄭家滑跪的迅速又徹底。

  導致現在周襄疑神疑鬼,心裡越發沒底。

  鄭啟稹那個廢物,該不會真跪了吧?

  或者說,鄭家要涼了?

  這些年,周襄夥同鄭家,從貪污受賄、到草菅人命、再到賣官鬻爵、土地兼併、舞弊科舉……總之,那叫一個五毒俱全。

  能幹的、不能幹的壞事,他們一件不落全乾了!

  鄭家要是倒台,他這位按察使,也別想獨善其身。

  心裡這樣想著,周襄一路走出按察使司衙門。

  衙門外。

  那輛來興師問罪的馬車,囂張堵在正門口,惹來周遭無數行人震驚駐足觀望。

  想來不出片刻,『嶽麓山長找按察使司算帳』的消息,便會傳遍整座開封城。

  丟人吶!

  昨日在嶽麓山門外,該丟的臉已經丟盡了。

  真的不能再丟臉了!

  臉都要沒了!

  因此,周襄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山長,勞駕進衙門裡喝口熱茶,咱們坐下說話。」

  許奕之攙扶著崔峴下車。

  高奇、莊瑾沉默跟上,二人看似平靜,實則已經激動瘋了。

  還得是峴弟啊!

  擱在平時,咱兄弟這種小咖拉米,哪有資格經歷這種陣仗?

  崔峴無視笑臉相迎的周襄,抬腳朝著衙門裡走去。

  嶽麓山長這個身份,真的太好使了。

  縱觀整個河南官場,如今的崔峴,不必給任何人面子。

  更何況,他今日還是『苦主』,來問責的!


  周襄笑容微滯,而後咬牙跟上,笑呵呵歉聲道:「想來,山長是為屋舍被砸一事來的吧?」

  「本官也是剛剛聽聞此事,震怒異常。但……咳,那日行兇者眾多,案件實在不好辦,不好辦吶。」

  「山長大人有大量,還望海涵。」

  當時於辯經台上,桓應傳位崔峴後,成百上千老儒憤怒砸毀崔家宅院。

  開封知府跑路。

  縣令張賽置之不理。

  按察使司袖手旁觀。

  可誰想到,短短半個月後,怎麼看都要『涼透了』的崔峴,竟有陛下在背後撐腰,真坐穩了山長的位置。

  那麼先前的帳,如今自然要好好清算。

  崔峴瞥了一眼周襄,淡淡道:「周大人,你錯了。」

  「該海涵的,不是我。」

  什麼意思?

  周襄微愣。

  而後,他聽見旁邊少年山長用最淡然的語氣,說出殺傷力最強的話——

  「六日後,聖旨到開封,本院會在自家宅院裡接聖駕,迎聖旨。」

  「屆時,周大人去跟護送聖旨的天官好生說道說道,讓他們海涵吧。」

  周襄開始哆嗦了。

  他竟忘了接聖駕這件要命的事情!

  崔家被砸成那個鬼樣子,讓天官瞧見了,那龍椅上的陛下,自然也就『瞧見』了。

  如今誰不知道,崔山長簡在帝心,聖眷正濃。

  懷裡還揣著一柄御賜的如意!

  新任嶽麓山長屋舍被砸——鬧到朝堂上,那也是驚世駭俗的大事件。

  負責司法監察的河南按察使司,絕對罪責難逃!

  這個把柄,真是被捏的死死的。

  周襄深吸一口氣,打算將崔峴請去後院落座詳談。

  崔峴卻道:「去大堂。」

  大堂,是按察使司升堂斷案的地方。

  周襄心中一凜,卻只能依言照辦。

  等二人在大堂落座。

  皂隸殷勤沏好熱茶。

  周襄擠出一個笑臉:「山長,您看,嶽麓的山門,本官已差人修的差不多了。」

  「既是任命山長的聖旨,不如,您在嶽麓山門外接聖駕?」

  崔峴端起茶盞,輕輕吹了一口,哂笑道:「你在教我接聖駕?」

  在旁邊坐著的許奕之、莊瑾、高奇三人齊齊憋笑,忍得好生辛苦。

  「……」

  周襄額角直跳,強忍住怒意陪笑道:「不敢、不敢。」

  崔峴放下茶盞,道:「那就去查案吧,該抓的抓,該賠的賠。本院的宅子和作坊,總不能白白被砸毀。」

  周襄乾笑兩聲:「涉事元兇足足有近千人,且都是儒生,如何抓?」

  「且,這般興師動眾抓儒生,怕是還得跟布政使司、開封知府衙門、知縣衙門打過招呼。」

  「一旦引發士子群體恐慌,後果不堪設想啊。」

  崔峴抬頭看向周襄:「今日本院只要結果,不在乎過程。」

  「查案辦案,是周大人你要考慮的事情。」

  「本院只給你一天時間。」

  「日落之前,此案若是仍沒有解決,那本院會直接前往驛館,告知休憩在那裡的天官——」

  「本院會在崔宅接聖駕。」

  周襄額角冒汗,徹底急了:「山長,本官說了,這事兒得布政使司……」

  崔峴打斷他的話:「那就把布政使司、開封知府、開封縣衙的人,都請過來。」

  「若是還嫌不夠,周大人便把都指揮使司的人也請來。」

  「三司兩府,共審此案。」

  周襄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按察使司大堂。

  年輕的少年山長哂笑一聲:「周大人,你又錯了。」

  「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此話一出,滿堂俱靜。

  旁邊。

  被帥了一臉的許奕之強忍住激動,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哆哆嗦嗦著記錄。

  《崔子語錄》。

  《規矩篇》。

  嘉和二十有二年,季夏既望之末。

  崔子與按察使司襄公訟於公堂。

  襄公神情粗鄙,言語敷衍,以三司共審崔子家宅遭砸之案、不合規矩而拒理。

  崔子昂然挺立,正色而對曰:「吾所立之規矩,方為真規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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