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一刀斬斷功名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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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峴抱著桓應單薄的遺體,一路走回後山屋舍。

  沿途,無數嶽麓師生,哭泣叩首。

  山門內外先後掛起白幡。

  班臨先生強忍住淚意,取出一封信,同書院數百師生宣讀:「我這裡,有一封山長留給諸生的信。」

  「辰光貴似金,莫為朽骨誤春蠶。」

  「我去後,閉門謝客十五日,諸生靜觀桂子花開——」

  「便是最好的輓歌。」

  「若見戴孝者登門……便說老夫攜《尚書》遊學去了……」

  「歸期……約在百年後第一場新雪。」

  聽完這封信的內容,書院內,學子們哭聲更加悲慟。

  老山長的意思是,自己死後,不守喪,不弔唁。

  書院閉門十五日,而後一切照舊。

  但,身為嶽麓山長,當代文壇活化石級別的大儒、嶽麓系的精神,政治領袖,桓應去世,必將引發大梁文壇、官場震動。

  甚至,當今聖上都會派遣天使前來弔唁。

  桓應之死,須儘快昭告天下。

  而有資格昭告老院長仙逝之人——

  自然只能是新任院長。

  靈堂內。

  在無數道複雜目光注視下,一身麻衣的少年院長崔峴,認真整理衣冠,向靈床行稽首三叩之禮。

  禮畢。

  崔峴起身,在桌案前迅速修書兩封,蓋上山長印章,啞聲道:「一封送往開封府衙,一封送往京師內閣。」

  一位書院教諭接過那兩封信,遲疑問道:「只發這兩封?」

  山長生前,桃李滿天下。

  雖說不想後輩守喪弔唁,可這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崔峴聲音很輕,但語氣卻不容置疑:「去送吧。」

  那教諭聞言,哀切點頭,帶著信件走出靈堂。

  院子裡,是一群神情悽惶無助的年輕學子。

  回頭看,靈堂里的新任少年院長,甚至比學子們還要稚嫩。

  更令教諭絕望的是,少年院長還是一位『經賊』,如今正在被滿開封讀書人咒罵攻訐。

  我們嶽麓,好像要完蛋了!

  一眾師生互相對視,都看懂了彼此眼睛裡的驚恐。

  好在,靈堂里除了崔峴。

  還有班臨、荀彰、東萊、季甫四位先生坐鎮。

  看著四位先生厚重的背影,眾人這才勉強有了些安全感。

  靈床前。

  僅憑背影就令學子們安全感滿滿的荀彰先生,焦慮又無助,磕磕巴巴道:「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喲……」

  「師叔說沒就沒了,留下一堆爛攤子,我可收拾不了啊!」

  班臨抽了抽嘴角:「你收拾不了,那我也收拾不了。」

  季甫一攤手:「我就更不行了。」

  三人說完,眼巴巴看向東萊。

  兄弟,你行,你上。

  東萊:「……」

  完蛋玩意兒,沒一個能指望得上的。

  可說實話,見慣大場面的東萊先生,此刻都覺得無比棘手。

  因為桓應傳位崔峴,而後驟然離世,事態發展過於倉促,是個相當大的變數。

  再加上崔峴給《尚書》定錯。

  同桓應那場辯論中,他還隱約辯出了『儒家新學』的思想萌芽。

  一樁樁、一件件,彪悍到很難評出哪一條最生猛。

  如今這些疊加在一起,那就是堪稱『爆炸』的恐怖效果,註定要掀起一場全方位的血雨腥風。

  而風暴的中心點,絕對會落在嶽麓書院。

  這麼看來,桓應死後特意宣布,閉山門十五日,也是在為崔峴保駕護航。

  老頭兒實在用心良苦啊。

  東萊深吸一口氣,在班臨三人傻眼的注視下,尷尬寬慰徒弟:「正所謂,有得必有失。」

  「說白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咳……」


  說白了,這就是白說。

  嶽麓山長,是崇高的政治地位。

  修訂《尚書》,是更改取士規則。

  新學萌芽,是繼往開來的儒家思想改革。

  三位一體,那就是王炸。

  更何況,崔峴還有一位首輔師祖。

  不管是儒家內部多個學派,還是官場各方政黨,乃至世家、鄉紳群體,以及諸子百家殘餘,只要腦子清醒,都會傾盡全力,將崔峴一腳踩進泥沼深處。

  東萊先生這話,就是在隱隱規勸徒弟,暫避鋒芒,徐徐圖之。

  但,避不開的。

  這場以一人向全世界宣戰的廝殺已經開始了,每避開一步,都有可能讓崔峴身陷囹圄。

  萬劫不復。

  所以,他一步都不會退!

  「桓公仙逝前,曾向聖人贖罪。」

  崔峴抬起頭,說出來的話,讓東萊四人臉色發白。

  站在桓應靈堂前的年輕少年郎,一雙眸子燃有星火,他認真道:「老師,學生想試試。」

  「魚,我要。」

  「熊掌,我也要。」

  「新學要革新,經書要修繕,院長之位是桓公傳我的,我自是要替他,守住這嶽麓。」

  「好叫桓公泉下——問心無愧。」

  他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盡顯少年肝膽魄力。

  以至於東萊、班臨四把老骨頭,都跟著一起熱血澎湃起來。

  年輕,真好啊!

  「既如此,那便去試試吧!」

  東萊先生揚了揚眉:「老師會一直站在你身後。」

  崔峴就笑。

  他快速提筆,再次修書一封,遞給東萊:「關鍵時候,老師可不能只站在學生身後,要行動起來。」

  「這封信,走司禮監的路子,送往京城。」

  「還有,再勞煩老師,將我家人,大哥他們,儘快接來嶽麓。」

  現在的開封,就是個『火藥桶』。

  隨時都有可能炸開。

  東萊接過那封信,看完以後連聲讚嘆道:「妙極!妙極!」

  而後匆匆離去。

  班臨三人:?

  哪裡妙了?說清楚啊!

  .

  開封確實亂了。

  甚至亂的一塌糊塗。

  昨日只是書肆關門,學堂罷課,大量讀書人遊街示眾。

  今日事態升級,縣令,府尊稱病。

  兩處衙門被圍困。

  更令人瞠目的是,遊行的除了讀書人,還有大相國寺的僧人們。

  據說,是因為昨日崔峴與桓應那場辯論,詮釋的『心』之解說,涉嫌借鑑、抄襲、曲解釋家禪宗心法!

  大相國寺主持,帶領數百僧人,於府衙外靜坐。

  不明就裡的百姓們直呼荒謬。

  但,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自崔峴辯經結束,試圖掀起新學改革後,一場全世界合力對他的圍剿,開始了。

  開封古文經學派的老儒們,率先開團。

  大相國寺緊跟其後。

  他們匯聚在一起,曲解事實,給崔峴曾經說過的言論添油加醋,扣上各種大逆不道的罪名。

  好在。

  老崔氏棋高一著,連夜印刷邸報,記錄崔峴辯經始末,次日一早免費鋪滿全城。

  當日,數百匹快馬,帶著最新一期邸報,送往大梁四方。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相國寺的僧人,和遊行的老儒們沒有等來府尊為他們主持公道。

  卻等來了自嶽麓書院送來的一封信。

  桓應仙逝,新任院長崔峴奉老山長遺願,閉山門十五日,外界眾人不必前來弔唁。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本就動盪的開封局勢,徹底失控。

  「陰謀!絕對是陰謀!」

  「老山長是被經賊崔峴氣死的!」

  「我等絕對不能眼睜睜任由經賊擔任嶽麓山長。」

  輿論之火開始蔓延。

  以開封為中心,河南境內城市紛紛響應。

  各大府學,縣學,寺廟上書請求,廢掉崔峴童生功名,反對此經賊出任嶽麓山長。

  河南官場,文壇震動。

  再接著。

  消息一樁樁傳至京城,上達天聽。

  桓應仙逝。

  傳位14歲的崔峴。

  崔峴意圖修訂《尚書》新本。

  他對『心』『理』堪稱大逆不道的解讀。

  朝堂袞袞諸公們,一邊被這位14歲少年恐怖的學識折服不已。

  一邊憤憤下定決心:此子,必須儘早剷除!

  霎時間,群臣激憤,參奏崔峴的摺子,如雪花般送到皇帝的龍案前。

  不僅如此。

  欽天監夜觀天象後,呈送聖上一封奏疏,批語曰:

  青龍折角,白虎喪睛。十四主院,河洛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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