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皇帝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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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大殿內。

  在兩位閣老懵逼的注視下,嘉和皇帝取來筆墨,怒氣沖沖開始寫『斥責信』。

  陛下看似臉色很差。

  但跟皇帝打過多年交道的二位閣老,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皇帝的氣,其實已經消了大半。

  不是?

  一封信送過來,問題就輕鬆解決了?!

  作為旁觀者,陳秉、鄭霞生非常直觀的看出,崔峴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尤其是陳秉。

  他蒼老的眼睛裡,浮現出憤怒、警惕、殺意……甚至嫉妒。

  到了他這個位置,自然比別人更清楚,一位『簡在帝心』的臣子,能有多可怕。

  更可怕的是,崔峴才14歲,甚至還沒來得及進入朝堂!

  這般璀璨驚艷、智謀過人的少年郎,若是能收歸麾下……

  不,已經絕無可能了!

  這樣想著,陳秉緩緩垂下蒼老的眼皮,掩飾住眸子裡陰冷的狠毒殺意。

  既不能為我所用,那,就得趁早處理掉,以絕後患。

  旁邊。

  鄭霞生用餘光瞥了一眼陳秉,藏在袖間的手緩緩攥緊。

  小崔峴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好在,小崔峴自己足夠聰明,提前跟龍椅上的皇帝,籠絡好了關係。

  而作為師祖,鄭霞生自然也會用十二萬分力氣,替小徒孫保駕護航。

  龍椅上。

  皇帝此刻已經無暇顧及別人,筆走龍蛇給崔峴寫回信:

  狂徒!

  爾拆字之術,類優孟衣冠,眩人耳目!

  『肱』之『厷』乃弓弩待發,『月』實肉懸鼎鑊!

  爾夜行效范蠡?分明黥布詐降!護將之功,不抵欺天罪毫!

  至若『善』字妄解:羔跪乳是禽獸之禮,雙璧映輝成珷玞亂玉!爾言『鑄砥石』,恐效宋人以燕石為璞!

  寫完這一段斥責,皇帝心裡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當然換成旁人,敢跟自己這麼狡辯,嘉和皇帝早就翻臉了。

  但,崔峴隱瞞身份不假,呈送祥瑞、護下蕭震之功,同樣不假啊!

  甚至皇帝生氣的根本原因,不在於崔峴隱瞞身份,而是在於,崔峴的真實身份,是鄭霞生的徒孫。

  這有涉及黨爭之嫌!

  畢竟在嘉和的心目中,『賈邵』是個運籌帷幄、心系君父、未被廟堂黨爭同化的『純臣少年』。

  斥責信的前半段寫完了。

  嘉和皇帝稍微冷靜下來,再去回想方才崔峴那封信里的『磨去誩字浮囂苔鏽』,眉頭微挑。

  浮囂苔鏽。

  還是從『誩』字拆解出來的。

  怎麼聽著有點像是在暗示新舊交替、儒家變革呢?

  為了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他又翻開那封鄭霞生呈上來,說是開封送來給陳秉的信件。

  信件中,詳細描述了小神童崔峴赴五年之約,登上辯經台的始末。

  崔峴首辯的議題是:詩教當重訓詁耶?重心悟耶?

  在這個議題里,他按住《毛詩序》使勁打。

  甚至還說了『甘為天下先』這樣的言論。

  最後更是當眾稱『二十經皆有漏』。

  皇帝心裡有數了。

  尊貴如他,都沒忍住在心裡直呼一句『好傢夥』。

  此子,果真膽大包天。

  兩相對比,甚至崔峴『隱瞞身份欺君』都顯得沒那麼嚴重了。

  但,才14歲的少年郎,縱然再如何優秀,又豈能真做到『令羊毫化萬鈞之筆』?

  只是思及如今的朝堂,和南倭北虜犯亂,嘉和皇帝必須承認,他對崔峴『畫的餅』有了一絲絲期待。

  不過,這點期待,皇帝當然不會說出來。

  甚至還要佯裝沒看懂崔峴的暗示,把話反著說。


  再藉機狠狠敲打一番對方!

  莫要仗著君父縱容,便敢無所顧忌!

  因此皇帝沉思片刻,繼續寫道:

  爾所謂『浮囂苔鏽』——

  可令寒士不哭鹽車?

  可使猾吏畏如冰刃?

  可教書生棄雕蟲而鑄犁鏵?

  若答此三問,朕暫寄爾頭於項。

  若虛辭搪塞……

  卿自擇:鴆酒苦?魚腸利?或懸樑素絹雅?

  信件寫完了。

  皇帝自己看了一遍,很是滿意。

  他將信件遞給司禮監秉筆太監,冷哼說道:「送去開封,讓那逆臣『日夜摩挲,如對明月』。」

  「是。」

  司禮監秉筆太監恭敬接過信件,緩緩離開大殿。

  他將信件遞給一個小太監,並特地囑咐道:「陛下的信件,仔細送去開封。」

  「還有,另備十箱厚禮,登門贈予崔家。」

  小太監恭敬詢問道:「以司禮監的名義?」

  司禮監秉筆太監搖搖頭:「以我的名義。」

  小太監聞言很是吃驚。

  司禮監秉筆太監笑了笑,並不解釋,眼睛裡儘是驚嘆與感慨。

  他看向乾清宮外巍峨肅穆的瓊樓殿宇,心想,快了。

  一顆註定要冉冉升起、閃耀整個大梁文官群體的『政治新星』,即將踏進紫禁城。

  殿內。

  寫完信的皇帝瞄了一眼陳秉,沒來由說道:「陳愛卿乃柱石之臣,朕之蕭何也!只做閣臣,未免委屈了些。」

  「這樣,便讓董彥卸去身上的擔子,由陳愛卿來做次輔吧。」

  先前,因為『罪己詔』事件,陳秉革職歸鄉。

  次輔鄭霞生任首輔。

  禮部尚書董彥入閣,升任次輔。

  如今,陳秉歸來,董彥的位置,自該讓出來。

  畢竟董彥是陳秉的人。

  換做旁的官員,怎麼都會推辭一番。但陳秉聞言後,匍匐跪地,紅著眼睛顫聲道:「老臣,多謝陛下抬愛。」

  「返鄉歸家那段時日,老臣日夜惶恐不安。唯恐這輩子,再也無法見到陛下,再也無法侍奉陛下。」

  「如今,老臣心安了!」

  鄭霞生在一旁冷眼聽著,噁心的想吐。

  但皇帝明顯是吃這一套的。

  他笑呵呵擺擺手:「行了,二位閣老一把年紀,別動不動就下跪,都起來吧。」

  等陳秉、鄭霞生起身。

  嘉和皇帝又笑道:「自李端去了陝西後,河南布政使一直空缺,總歸不妥。」

  一句話,讓兩位閣老神情瞬間緊繃。

  因為河南布政使一職,鄭霞生一派、和陳秉一派,早就打的不可開交。

  有意思的是,二人都是為『賈邵』而打的。

  鄭霞生知道小崔峴要在開封辯經,李端走了,自然想安排個自己人去河南,照拂徒孫。

  而陳秉,看中了賈邵,便也想安插河南布政使,去照拂『未來接班人』賈邵。

  可現在看來——

  陳秉得安排個『狠人』,去開封教訓那崔峴!

  沒等陳秉腦海中篩選出合適人選。

  便聽皇帝說道:「河南乃人口大省,教育問題向來嚴峻。因此,朕的意思是,安排個老學究過去吧。」

  「最好是博學迂腐、剛正不阿,有古賢儒家之風範,看不慣一些批經判典之輩。陳愛卿,可有合適人選推舉啊?」

  殿內霎時陷入安靜。

  本來還滿身警惕,準備爭奪河南布政使人選的鄭霞生愣住了。

  而後,鄭首輔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言。

  他怕自己笑出聲。

  而陳秉,則是強忍住吐血的憋屈衝動,顫聲道:「四川按察使岑弘昌,符合條件。」

  皇帝仔細回憶岑弘昌其人,朗聲大笑,話音中帶著幸災樂禍:「那就讓他去吧。」

  陳秉看著皇帝幸災樂禍的笑容,只覺得被秀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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