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被套路的皇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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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封、狀元巷。

  崔宅。

  辯經結束後,且不管如今整個開封,因為自己而陷入何等轟動。

  崔峴回到家,徑直進了書房。

  幾乎是前後腳的功夫。

  老崔氏、陳氏、林氏,抱著崔瓔的崔仲淵、崔伯山,以及崔鈺、崔璇等一大家子,都神情暈乎的回來了。

  除了曾經去過洛陽的老崔氏。

  其餘一家子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震驚。

  尤其是崔仲淵。

  他喃喃道:「賈邵為蕭震將軍作的那首『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我這段時間每每吟誦,都覺得熱血沸騰。」

  「結果,賈邵就是咱家峴哥兒?!」

  方才開封府外那場辯經,崔家一大家子人,全都去了。

  別人在震驚於『賈邵和崔峴是同一個人』的時候。

  崔家人同樣嘴巴張的老大:我們也是剛知道這事兒啊!

  雖說這些年,早就習慣了峴哥兒妖孽,但這真的妖孽的有點離譜了!

  崔伯山則是看向老崔氏,譴責道:「娘,你當時在洛陽辦《東都花訊》,肯定知道賈邵就是峴哥兒吧?怎地回來一點消息都不肯透露!」

  由此可見,老崔氏確實是辦大事兒的人,嘴巴是真嚴吶!

  面對一家人的譴責。

  老崔氏嘿嘿一笑,整個人紅光滿面、激動到不行:「哎呀,都是小事兒,先別管這個了!」

  「峴哥兒這次鬧得動靜這麼大,咱們今日,得抓緊時間,印刷《汴梁邸報》。整個開封城,不,半個大梁都在等著買咱家邸報呢!」

  「發達咯,發達咯!」

  「對了,再通知咱家鏢局,所有人今天都得準備好,明日一早,怕是就得帶著邸報趕往大梁各處了!」

  數月前,在洛陽,老崔氏沒賺到『鏢局押送邸報』的錢,急得直呼沒經驗。

  所以趕來開封后。

  她大手一揮,收購了一家瀕臨倒閉的鏢局,更名為『崔氏鏢局』!

  如今峴哥兒已經在開封登台露面,這鏢局,自然就有用武之地了!

  旁邊。

  聽到祖母提起『鏢局』,再想想今日阿弟在辯經台上說的驚人言論,和那幫酸腐老儒們的謾罵。

  崔鈺有些不安的說道:「祖母,我記得,咱家鏢局裡有好幾個身材壯碩的練家子好漢。」

  他一開口,老崔氏便懂了,當即道:「對對,鈺哥兒說的,我心裡有數!我特地交代了,不讓他們押鏢,來咱家給峴哥兒做護衛!」

  「待會兒我就把他們喊過來,讓峴哥兒掌掌眼。」

  一家子人聞言,都鬆了口氣。

  防範於未然,總是沒錯的!

  老崔氏揚起下巴,整個人都格外亢奮:「峴哥兒已經初步打完了他的那一仗,接下來,該咱們上了!」

  陳氏、林氏等人互相對視,都看到了彼此眼睛裡的鬥志,與堅定。

  為了崔氏崛起,為了保護峴哥兒,這一家子,都得支棱起來啊!

  因此。

  當滿開封城都在議論崔峴,議論崔峴『二十經皆有漏』驚人言論的時候。

  老崔氏帶著全體崔家人,正式準備『應戰』!

  雖說崔宅里一片忙碌。

  但崔峴所在的書房,卻格外安靜。

  他坐在書案前,擰眉沉思。

  說實話,這次『掉馬』等同於『欺君』,想要哄好皇帝,不容易。

  而且單只把皇帝哄好,對於崔峴來說,是虧的。

  他要不僅把皇帝哄好了,還得潛移默化的、不著痕跡的,把新學思想傳遞出去。

  這一步尤為關鍵。

  直接關乎著,以後崔峴暴露『新思想』被整個文壇當做異端的時候,能否獲得王權背書。

  只要皇帝願意採納新思想,那他就相當於手裡攥著一柄尚方寶劍!

  還有個很嚴峻的問題是——

  如今陳秉回京,重新入閣。


  崔峴掉馬欺君的事情,極有可能連累到師祖鄭霞生,從而導致讓陳秉鑽到空子,奪回首輔的位置。

  細細思索過後,崔峴捋清楚了自己的需求。

  亦或者,捋清楚自己給皇帝這封信,要達到的目的。

  首先要偷換概念,把欺君,說成忠君。

  這裡要注意一點,絕對不能白紙黑字主動認錯,謹防對方以後翻舊帳。

  其次,給皇帝回憶一番自己先前做的大好功績。

  這裡要注意,不能提孟津祥瑞。假的就是假的,提多了會起反效果。拿東南蕭震說事兒,最為穩妥。

  再接著,狠狠拉踩陳秉一番,斷掉此人鑽空子上位的可能。

  最後,借著拉踩陳秉,諷刺整個朝堂,暗示自己的『新思想、新學說』,畫個大餅,說給皇帝聽。

  這四步連招,其實頗有點『渣男話術』那味兒——

  偷換概念、回憶甜蜜、痛點撩撥、畫餅脫罪!

  不過這樣一來,就沒辦法跟前幾次寫信那般,只用寥寥幾字、或者一副簡筆畫,來傳遞心意。

  字太多會讓人沒耐心讀下去,也不夠巧妙。

  那就再換個套路!

  一個只有崔峴,和皇帝本人能看懂的,獨屬於二人的小套路——

  拆字!

  想到這裡,崔峴眼睛亮起來。

  他將皇帝先前給自己回的兩封信取出,其中一封就一個字『善』。

  另一封,是一句話『愛卿乃朕之肱骨也』。

  這個時候,有文采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文人一張嘴,死的都能給你說成活的!

  天下女子,人人痛斥渣男,卻又人人拒絕不了渣男,為何?

  渣男嘴甜啊!

  心裡這樣想著,崔峴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罪臣崔峴,呈天闕析字疏:

  陛下昔賜『肱骨』二字,臣日夜摩挲如對明月。

  『肱』者:巨舟之楫也!左從『厷』,若龍臂擎天;右附『月』,似夜舟潛行。

  憶東南風波惡時,臣效范蠡夜泛五湖,匿形運策,非敢欺天,實恐螢火之光擾曜日——然終護得陛下抗倭良將,豈非暗合『月下楫穩巨舟』之天機?

  『善』者:上『羊』如羔跪乳,下『誩』似雙璧映輝!

  今觀廟堂,或效楚人獻璞卻遭刑足,或學鄭人爭年面紅耳赤。

  臣愚,欲磨去誩字浮囂苔鏽,令羊毫化萬鈞之筆。

  為陛下錄《豳風·七月》之實政,非《子虛》《上林》之虛辭!

  寫完之後,崔峴細細讀一遍,總覺得還少些什麼?

  嗯……

  渣男哄女子的時候,結尾一般都要賣慘表忠心,說點類似於『我以後都聽你的,你怎麼處置我都行』這種屁話。

  於是,崔峴又添了一句:

  禿筆殘硯已備,靜待雷霆或甘霖。

  如此,一封精心書寫,每一個字都是為皇帝量身打造的『套路之信』,便完成了。

  當日。

  這封信自開封送出,快馬加鞭,呈送京城。

  但,還是慢了一步。

  賈邵就是崔峴,這個驚人的消息,先是『引爆』開封,又瘋狂朝著大梁擴散。

  皇帝自然是第一時間接到了消息。

  彼時,嘉和皇帝剛剛吞下仙丹,整個人面色紅潤,心情大好。

  直到司禮監秉筆太監戰戰兢兢進來,滿臉惶恐:「陛下,開封來了消息。」

  哦?

  是朕的祥瑞才子,又送信來了?

  嘉和皇帝笑道:「程上來。」

  秉筆太監顫聲道:「陛下,沒有信件,是,是一則消息。」

  什麼消息?

  看秉筆太監這臉色,嘉和皇帝便知道是壞消息,他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眯起眼睛道:「說。」

  秉筆太監沉默片刻,小心道:「賈邵其人,並不存在。」


  「他,他真正的名諱,是鄭首輔的徒孫,曾經被陛下御賜『麟子文星、神童天授』的、《憫農》作者,南陽崔峴。」

  嘉和皇帝愣住了。

  沒有賈邵?

  只有崔峴?

  幾乎是在瞬間,嘉和皇帝便反應過來。

  原來上次那封簡筆畫裡,賈邵畫的那個低垂的小尾巴,是這個意思!

  饒是早就做了心理準備,可這一刻,皇帝還是有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你句句表忠心,字字系君父。

  結果……連身份都是假的?!

  那什麼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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