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請先生救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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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謫仙閣內。

  知府趙恆眼睛陡然亮起,驚嘆看向賈邵:「好一個『洛城三分天下計,牡圖魏紫七星同』!」

  「諸位,本官提議,我們為此詩句,再次共飲一杯。」

  「敬此次洛陽文會,諸君在這花海中相遇!」

  「也敬諸君來日,皆能如賈邵這詩句所言,各自施展抱負,位登絕頂,貴極人臣!」

  說罷。

  趙恆笑著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同知齊棟樑、蘇祈、何旭、周斐然、孟紳,以及崔峴在內,一群才子們,紛紛舉杯。

  包括謫仙閣外,成百上千的讀書人們。

  也都各自去席間斟酒。

  春風輕拂,花海搖曳,六角飛檐下,銅鈴作響。

  一個個張揚肆意的少年郎們,舉杯暢飲——

  敬最年輕、最鮮活、也最耀眼的自己!

  又是一杯酒下肚。

  金谷園內,這場熱鬧的牡丹文會,經由賈邵那番話,此刻氣氛融洽極了,也熱絡極了!

  崔峴已作完聯句詩,在蘇祈身邊坐下。

  他剛落座,便注意到旁邊那位模樣壯碩、渾身煞氣的中年人,一直在緊緊盯著自己。

  說實話,縱觀牡丹文會全場,都是年輕的書生少年郎。

  唯有這位黝黑壯碩中年人,雖說穿著一身儒衫,氣質卻顯得和這裡格格不入。

  甚至連本次文會『主辦方』趙恆,都不認識這位。

  因此。

  見時機差不多了,趙恆看向那黝黑中年人,眯起眼睛道:「閣下,該你作詩、介紹自己了。」

  中年人收回看向賈邵的目光,姿態幹練朝著趙恆一拱手,聲音渾厚有力:「洛劍八荒烽煙盡,牡火九州胡塵同。」

  「至於在下,無名小卒,不足道爾!」

  曲水流觴宴席上,包括崔峴在內,所有人都驚訝看向那中年人。

  這句詩,其實做的相當大氣。

  但也有個致命缺陷,那就是不符合遊戲規則——詩句中,只有一個『牡』字,並未帶牡丹品種之名。

  這中年人,不僅學問不太行,還拒絕做自我介紹。

  被崔峴熱起來的場子,霎時間有些尷尬。

  無數讀書人們都擰眉看向這黝黑中年人,神情中有些不喜。

  這裡是大梁王朝近年來,最隆重的一場盛事文會!

  你可以學識淺薄。

  但你不能厚著臉皮,不自量力走進謫仙閣里啊!

  趙恆看向那中年人,笑道:「詩是好詩,可惜並不符合遊戲規矩。閣下,怕是要自罰一杯了。」

  中年人倒也痛快。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而後在無數譁然憤怒中,直接將手中杯盞狠狠砸落地面,冷笑掃視全場:「諸君高談姚黃魏紫,可知閩南『血牡丹』已開遍海岸?」

  「書生誤國!爾等筆下千言,不及倭寇一刀——海防糜爛、豪族通番、衛所空虛,三百年海疆危如累卵!」

  「豈是一句『牡圖魏紫七星同』之空談可解?」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崔峴眯起眼睛。

  趙恆眉頭更是狠狠一跳。

  蓋因,這個時政話題實在太過敏感了!

  兩年前。

  也就是嘉和二十年。

  汪直勾結倭寇,在江浙地區作亂,屠殺百姓。

  陛下震怒,派遣蕭震率領三萬水軍,前去圍剿。

  但因大梁水師孱弱,不擅水上作戰,蕭震大軍被倭寇在海上吊著打。

  這件事,似導火索般,引爆了大梁王朝多年積攢的弊病。

  其餘暫且不談。

  單是蕭震這三萬水軍,敗績頻出。

  尤其是今年年初,一場海戰,大梁三萬水軍,只剩八千!

  這般難堪敗績,惹來朝堂震驚,陛下憤怒。


  於是。

  一道聖旨自京師送往東南:勒令罪臣蕭震,攜帶八千敗軍,返回京師受審!

  在這種時政背景下,東南倭寇作亂,可以說是整個大梁、整個朝堂的病痛!

  今洛陽文會參與者眾多,暢聊東南,實在非明智之舉。

  此人究竟是誰?

  為何會出現在文會上!

  無端提起東南倭亂,又是何居心?

  作為官場老油條,趙恆已經敏銳的察覺到,這個中年人,來者不善!

  但。

  沒等趙恆開口。

  旁邊同知齊棟樑冷笑一聲,呵斥道:「倭寇之禍,皆因邊將畏戰!蕭震辜負陛下期許,敗的如此難堪,實在該死!」

  趙恆:?

  他難以置信的看向齊棟樑,滿臉震驚慍怒。

  這話,簡直是在火上澆油!

  你是故意來帶節奏的吧!

  迎著趙恆震驚憤怒的目光,齊棟樑心虛的看向一旁,目光哀切瞧著那黝黑中年人,心想:兄弟,我只能幫你這一次了!

  今日文會上,天下才子眾多,還有賈邵先生這般經天緯地之才,甚至能跟陛下暗中通信。

  你,和你身後那八千士兵能否活命——

  全看你的造化了啊!

  果然。

  聽聞齊棟樑這話,那黝黑中年人當即說道:「蕭震確實該死!」

  「《商君書·賞刑》云:敗軍者誅,所以勵三軍也!」

  「昔白起長平勝而杜郵死,項羽巨鹿勝而垓下亡——此乃千古鐵律!」

  蕭震,35歲,字定邊。

  大梁東南抗倭副總兵,從二品。

  看似官職很高,但因大梁重文輕武,所以哪怕從二品的武將,也備受限制。

  尤其是,此人還吃了嘉和年間最慘烈的一次敗仗!

  直接被釘在了恥辱柱上!

  可在場都是才思敏捷的少年郎,深知一位驍勇武將,對邊防的重要性。

  而且南方倭亂,原因極其複雜,牽涉十分之廣。

  蕭震此次戰敗,背後究竟因為什麼原因,還真不好說。

  但不管因為什麼——

  勝敗乃兵家常事。

  只因打了敗仗,便要問斬蕭震,責令水軍八千士兵,實在讓人心寒!

  沒錯,朝廷雖只說讓蕭震回京受審,但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蕭震,必死無疑!

  聽聞中年人那番『蕭震該死』的話。

  蘇祈一揚眉,率先反駁道:「《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載:不以一眚掩大德。」

  「若敗即誅,則廉頗亦曾敗於秦,何以終為趙柱石?《吳子·論將》更言:將之所摩,莫不從移!」

  隨著蘇祈話音落下。

  周斐然當即響應道:「《史記·廉頗傳》詳載:趙奢初敗閼與,後卻大破秦軍。」

  「司馬法云:賞不逾時,罰不遷列。今未察敗因先議誅戮,豈非《韓非子》所譏:不審得失之數?」

  兩位才子先後發聲,引來謫仙閣外一群讀書人叫好!

  顯然,大家雖是『紙上談兵』之書生。

  但孰輕孰重,都分得清。

  蕭震,殺不得!

  然而,聽聞這番話的中年人,卻在心中悲切一聲嘆息。

  沒有用!

  四書五經,救不了我!

  更救不了我身後,那八千為大梁浴血奮戰的兄弟!

  想到這裡。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暗暗殷切看向始終不發一言的賈邵,故意用惡劣的語氣說道:「蕭震棄險冒進,致無數將士殞命,此非《尉繚子》'將失一令而軍破身死'者乎?」

  「不管你們說的天花亂墜,那蕭震,必須要死!」

  嘴上說著這番話。

  中年人心中卻悲哀的想著——

  來斥責我吧,來反駁我吧!

  只要你能救下我,救下我背後的八千兄弟。

  自此以後,我甘願做你的盤中棋子、手心刀刃!

  蓋因——

  我和我那八千兄弟,必須活著!

  而後死於茫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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