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峴弟,你替大哥去考科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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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生試即將開始的前幾天。

  突然有個傳聞,在南陽縣城裡小範圍流傳。

  聽說啊,小神童要下場考科舉了。

  傳話的人說的有鼻子有眼,聲稱自己三舅的姐夫的叔公家的小孫子,跟小神童一起互相聯保了。

  但崔峴滿打滿算,才開蒙學習一年時間而已。

  這就準備科舉啦?

  ……是不是太草率了點!

  有後宅的夫人想打探消息,便攢了個宴會,請崔家兩位夫人來,暗搓搓詢問。

  對此,陳氏當場在線闢謠:「假的。」

  林氏也信誓旦旦道:「別信。」

  孩子還小,正在認真學習。

  別搞!

  仲景巷,東萊先生的小院裡。

  老先生怔怔的看著自己的小徒弟,呆滯道:「你剛才說什麼?」

  崔峴眨眨眼,重複道:「老師,弟子把這些書都讀完了,您還有別的書嗎?」

  不是……這麼大幾屋子的書,你讀完了?

  東萊先生呆住片刻,沒敢說自己給徒弟預計的讀書時間是一年。

  結果好傢夥,徒弟不到半年就讀完了!

  你這樣,讓老師很是猝不及防啊。

  他輕咳一聲,開始故意挑毛病:「讀的這麼快,內容肯定沒有鞏固的很嫻熟吧?為師跟你說,學習一事,肯定不能囫圇吞棗。比如……」

  說著。

  東萊先生隨手撿起一本書,翻開,念道:「客謂顧子曰:子所著……」

  「這本書是《讀史方輿紀要》。」

  崔峴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脫口而出道:「客謂顧子曰:子所著《方輿紀要》一書,集百代之成言,考諸家之緒論。窮年累月,矻矻不休……」

  他背誦的十分絲滑流暢,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東萊先生很是吃驚,不信邪般又拿起一本書翻開:「文之不可絕於天地者……」

  「這本書是《日知錄》。」

  崔峴再次迅速道:「文之不可絕於天地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

  東萊先生傻了。

  其實博覽群書,甚至能背誦出很多書,在這個年代很常見。

  包括東萊先生自己,也是博聞強記的佼佼者。

  問題是,他鑽研了一輩子啊!

  崔峴才讀了多久?

  愣愣看著自己的小徒弟,東萊先生突然不確定問道:「為師記得,當初為師給你布置的課業,是讀完這些書,對吧?」

  崔峴點點頭,認真道:「是的,弟子讀完了,所以就會背了。」

  東萊先生:?

  不是?這對嗎?!

  老夫行走文壇多年,見過無數天才,但真沒見過天才到你這樣地步的。

  你究竟是什麼恐怖的學術怪物啊!

  東萊先生心中震驚,臉上卻異常平靜:「會背了是吧,挺好的。為師給你放半個月假,你休息休息,去外面撒撒歡,去熱鬧的人群里露露臉。」

  「半個月後,為師正式開始給你授課。」

  只讀死書,肯定是不行的。

  書讀完了,會背了。

  那接下來就要剖析深意,反覆辯證,然後徹底將其變現成屬於自己的學識。

  放假?露臉?

  崔峴聞言無奈道:「老師,您不是說,讓弟子沉澱下來學習,在外保持低調嗎?」

  啊對對。

  你在外保持低調,所以在這小院子裡盡情高調,秀為師一臉是吧?

  有沒有一種可能。

  你這樣的天才妖孽,就跟『低調』倆字不沾邊呢?!

  東萊先生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只覺得甜蜜又惆悵:「你……儘量低調吧。但若是實力不允許,那就沒辦法了。」

  「為師突然覺得,讓你保持低調,也挺為難你的。」


  崔峴:「……」

  而後。

  不等崔峴回話,東萊先生便將徒弟趕出了小院。

  當天,東萊先生帶著僕從老羅離家,急吼吼去聯繫自己的朋友圈:急急急,誰家還有不要的珍貴孤本藏書,拿來讓我徒弟瞄兩眼!

  另一邊。

  被『趕出去』的崔峴,無奈歸家,卻在自家門外,碰見了醉醺醺的……裴堅?

  崔峴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吃驚道:「大哥,你喝酒了?」

  瞧見崔峴。

  裴堅紅撲撲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傻笑:「峴弟,大哥有個事兒,想跟你說。」

  崔峴走上前攙扶住他,無奈道:「什麼事兒啊?」

  裴堅嘿嘿道:「大哥給你報了個童生試,你後天一早去考科舉吧。」

  崔峴聞言盯著他笑。

  裴堅不說話,也看著他笑。

  崔峴緩緩收起笑容:?

  見崔峴這般模樣,裴堅縮了縮脖子,蹲下來蜷縮在牆腳瑟瑟發抖。

  崔峴深吸一口氣:「裴堅,直視我的眼睛。」

  裴堅梗著脖子抬起頭來,朝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對吧。你,你就當去替大哥考一次科舉好了。」

  ……人怎麼能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崔峴揉了揉額頭:「我要是想去考科舉,我自己會去報名,你為何要替我報名?還有,科舉報考流程繁瑣,你怎麼做到的?」

  於是。

  裴堅便老實把自己騙老崔氏、崔仲淵寫清白身家自述文書、按手印等事情,一一和盤托出。

  崔峴追問道:「那聯保、結保文書呢?」

  裴堅小聲道:「一般人肯定辦不到,但你是小神童啊。他們一聽說,可以跟你聯保,高興的暈暈乎乎,當場就同意了。」

  「……」

  不愧是你啊,裴堅。

  這個事情真的相當嚴重了,畢竟關乎科考,不是鬧著玩兒的。

  崔峴腦子裡迅速思考,該怎麼填補這個窟窿,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那你說說吧,為什麼要替我報考?」

  「還要把自己喝的醉醺醺的,才敢來見我。」

  裴堅聞言呆了呆。

  他靠在牆邊,也不敢去看崔峴,囁嚅道:「你……你就當我還是那個愛闖禍的愚笨紈絝,人人嫌棄的朽木大哥吧。反正,我一直都是這樣的臭德行,永遠扶不上牆。」

  崔峴在他旁邊蹲下,平靜『嗯』了一聲。

  裴堅很是受傷:「你怎麼這樣啊?」

  這次崔峴乾脆沒理他。

  裴堅就慌了,他噌的一下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點哭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麼毛病,腦子一熱就這麼幹了!給你報完名,我就慌得不行。」

  「這幾天我都沒睡好,反覆去打聽,確定這個事情沒有違反律法,不會讓你受到牽連。」

  「有時候我在想,我這樣的朽木,走了什麼狗屎運,能跟你做兄弟。」

  「去年一起寫《虹貓》的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變好了,能讀進去書了。我甚至想著,咱們兄弟一起,去闖蕩出一番功績。」

  「可是我發現,我好像真的不行。」

  「你在課堂里不管學什麼,一學就會。你能作詩,讀過的書信手拈來,張口就能引經據典。連名儒東萊先生都收你為徒,為你舉辦收徒宴,百家名門為你恭賀。」

  「當時我站在旁邊,激動的不停為你鼓掌,可是……可是我也很難受。高奇、莊瑾他們,都很難受。」

  「他們還總是說,說以後你越來越厲害,把我們甩的遠遠地。我聽到這話就很煩,想試著追趕上你!可是那個八股文,我越學越吃力。」

  「白天在族學上課,晚上我祖父給我補課,天天學到半夜,但還是不行,始終學不明白。」

  「我祖父氣的一直罵我,到了族學,每次考試後,吳清瀾也要罵我。我也搞不懂,自己怎麼這麼廢物啊。」

  「我甚至現在一聽到考試,整個人都直哆嗦,害怕的開始乾嘔,吃不下飯。」


  說到這裡,裴堅有些哽咽。

  他擦了一把眼淚,看向崔峴,說道:「所以,我把自己的報考文書偷偷丟掉,把你的交上去了。峴弟,我想著,要是以後再也沒辦法跟你做兄弟了,那不如,我替你報個名。」

  「你還小,就算考不中,也能熟悉一下考場,好歹不浪費一次考試的錢。」

  「就當你替大哥我去考試了。」

  「將來有一天,你中狀元了,那大哥跟著沾沾光,好歹能占一點功勞。就當大哥最後一次,再為你做點事情吧。」

  「反正大哥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你替大哥中狀元,替大哥去外面的世界耀眼發光。」

  「但你到時候見了大哥,可別不認我啊!因為就算我臉皮厚,我也會難受的。」

  他越說哭嚎的越厲害,眼淚豆子不停往下掉。

  也難怪來找崔峴之前,他選擇喝了點酒。這種矯情的話,平時只敢憋在心裡,哪好意思往外說?

  崔峴一開始還認真聽著呢。

  可越聽越無語,甚至有點想笑。後來實在沒繃住,在旁邊吭哧吭哧直樂。

  原來青春期叛逆小男孩的心路歷程,竟會這般曲折複雜。

  跟傻子似的。

  不過,這倒是也提醒了崔峴。

  他走的太快,身邊的家人、朋友們,想來都很有壓力,其中以裴堅表現的最為應激。

  所以才搞了今天這麼一出。

  看來,『全家掃盲班』、『科舉輔導班』、『五年科舉三年模擬』之類的,要趁早提上日程了。

  裴堅紅著眼睛,茫然的看著他。

  崔峴拍了拍衣袍站起來,道:「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說罷,他獨自回府。

  徒留裴堅待在原地,神情忐忑又慌亂。

  不是,你好歹給句準話。

  知道了,是什麼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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