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作詩《憫農二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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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葉縣令奪權成功後,第一次在公眾露臉,本該是威風八面的縣太爺。

  實際上,卻尷尬羞恥到直接社死。

  但,這麼多人盯著呢,他必須繃住了!

  什麼大川?

  我……不,本官不知啊。

  好在老崔氏反應極快,聽到葉懷峰的話,頓時回過神來——

  好傢夥,在衙門裡當差的大川,竟然是縣太爺!

  難怪峴哥兒會如此有把握呢。

  既然連縣太爺都是自己人,老崔氏有什麼好怕的!

  她當即跪下,繼續哭嚷道:「啟稟青天大老爺,那縣丞趙志欺人太甚,欲用一文錢,強行買下我家三十畝田地!還要把我們一家人送去徭役場開荒!」

  「求您為我家做主啊!」

  陳氏、林氏雖然也震驚於大川變成了縣太老爺,但紛紛跟著婆母跪下,一起抹眼淚。

  葉懷峰聽聞這話,臉色微變:「竟有此事?」

  而老崔氏這話,也讓周圍來圍觀的大量百姓們一片譁然。

  不是看小先生們拔苗的嗎?

  怎地突然還出來一樁官司。

  而且,一文錢買走人家三十畝田地,當真黑心吶!

  如此荒謬可惡之事,但一想到是趙家所為,眾人眼睛裡浮現出厭惡與瞭然。

  縱觀南陽縣,誰不知趙家權勢滔天?

  然而。

  面對在場無數人如刀子般的目光。

  趙志怡然不懼,冷笑道:「純屬無稽之談!你家自願賣地,我家前來購買,錢貨兩訖、純屬自願,何來欺人太甚一說?」

  嘩!

  聽到這無恥至極的話,在場百姓無不譁然。

  葉懷峰也被氣的不行,惡狠狠看向趙志:「放肆!本官面前休得無禮!趙志,我且問你,你是否威逼利誘,準備強買百姓家的田地?」

  「甚至不惜以服徭役相逼迫?」

  趙志眯起眼睛,看向葉懷峰,冷笑道:「一派胡言!你雖是縣太爺,但說話也要講究證據。」

  「我趙志清清白白,為南陽百姓勞心出力,縣太爺講話之前,最好想清楚了再說。否則——哼!」

  好大的官威,好猖狂的姿態!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竟然都敢一點面子不給縣太爺,可見此人有多囂張。

  但,趙家作為鄉紳之首,協理官府收納糧稅、治理一方安定。

  他不僅代表著趙家。

  更代表著整個南陽鄉紳,這是一個隱形的『階級群體』。

  正所謂:皇權不下縣。

  雙方一旦撕破臉,縣衙的各項政策,想要繼續推進,就會受到極大地阻礙。

  葉懷峰臉色漲的通紅,咬牙切齒道:「趙志,你莫要猖狂!且等本官拿到證據,定然不會放過你!」

  趙志無所畏懼:「那便等縣太爺拿到證據再說吧。」

  他話音落下。

  從人群中,又衝出來一群神情慘澹、衣衫襤褸的百姓。

  正是那些被兼併土地的村民們趕到了。

  「縣太爺,求您為我們做主啊。」

  「那趙志也是用一文錢,買走了我家的數十畝田地。」

  「趙志,你該死,你該死啊!」

  這群村民們在葉懷峰面前跪下,神情悽厲訴說冤情。

  那位曾經在趙府外,向崔鈺哭訴的老嫗,滿臉猙獰的看向趙志,恨聲道:「趙志,你還記得我嗎?你怕是記不得吧!」

  「但我記得你!我這輩子,下輩子都會記得你!我家那四十畝田地,全被你奪了去。」

  「我的大兒子,被你送去服徭役,死在徭役場。我的二兒子,小兒子,被你派人活活打死。」

  「我的三個兒媳婦先後餓死,然後孫子孫女餓死!全家11口人,就我一人還活著!趙志,你這個狗官,我詛咒你不得好死啊!」

  這話,讓周圍無數百姓動容,目露不忍。

  葉懷峰更是勃然大怒。


  可面對這般質問,趙志竟一點愧色也無,轉頭看向自家的家僕。

  在無數譁然聲中。

  一位趙家的家僕,一把將那老嫗推倒在地,警告道:「死老太婆,莫要胡說八道,你這是在污衊朝廷命官。」

  老嫗猝不及防被推倒,發出劇烈的咳嗽。

  趙志則是準備乘車返回,還不忘瞥了一眼周圍大量百姓,譏諷看向葉懷峰:「縣太爺弄出這般大陣仗,難道就是為了來自取其辱?」

  「我還是那句話,當官斷案要講究證據,你以為是在過家家?」

  「或者,你莫不是打算如當日在知府衙門撒潑一般,也在這裡再撒潑一場。好叫在場的百姓們看看,他們這位父母官的風采?」

  葉懷峰氣的臉色漲紅,整個人都在哆嗦,可一時間卻拿趙志半點辦法也無。

  等聽到趙志說『弄出這般大陣仗』,葉縣令突然反應過來,看向崔家田地方向。

  那日在崔家飯桌上,與崔峴交談的話,再次浮現。

  「峴弟,依你之見,為兄真的能拿下那二把手嗎?」

  「自然可以,大川兄,你如今就缺一股東風。」

  東風!

  葉懷峰的眼睛驟然亮起來!

  恰逢這時候。

  田地里那一大群學子停下『拔苗』,圍攏著崔峴,朝著此處趕來。

  他們所過之處,所有人都紛紛為他們讓路。

  他們是那麼年輕、稚嫩。

  但卻半點不畏懼趙家權勢,惡狠狠的瞪向趙志、以及趙家的家僕們。

  學子們的最中間位置。

  裴堅、李鶴聿、莊瑾、高奇四人,分別站在崔峴兩側,為他保駕護航。

  趙志看向他們。

  葉懷峰看向他們。

  崔家人,河西村的百姓們看向他們。

  更遠處。

  崔仲淵、崔伯山兄弟二人,和縣學的學子們,以及吳清瀾,和無數的百姓,也都看向他們。

  此刻很多人都模糊的看懂了——

  似乎今日,表面上是這群小子們在『揠苗助長』,實則另有所圖啊!

  但,那可是權勢滔天的趙志。

  就憑這群小子,能行嗎?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崔峴從學子們當中走出來,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先是彎下腰,將那被推倒在地的老嫗扶起來,輕聲問道:「婆婆,你沒事吧?」

  老嫗搖頭,卻沒忍住失聲痛哭,眼睛裡滿是渾濁的淚意,與哀切痛苦。

  崔峴攙扶著老嫗,抬起頭來,看向葉懷峰。

  葉懷峰和他對視。

  這一刻,原本以為自己會覺得尷尬的葉縣令,竟然發現自己並沒有。

  反而有些迫切。

  他看向崔峴,在心裡想。

  這就是你說的東風嗎?

  如果是的話,那就點一把火,乘借東風,讓大火燒起來吧!

  而後,就如葉懷峰期盼的那樣。

  下一刻。

  崔峴親手點燃起了這把火。

  眾目睽睽之下,他站起來,目光在周圍眾多人臉上掃過,大聲道:「小子崔峴,今日作了一場鬧劇,讓諸位跟著看了一場笑話。」

  「我知道,如今人人笑話我讀書讀傻了,妄圖揠苗助長,收穫糧食。」

  「可諸位也看到了,趙志以勢相逼,小子實在無法!」

  「《孟子·公孫丑上》篇有言: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

  「在場父老鄉親可能不懂其意,但其實說來也簡單,小子今日揠苗助長,做的便是這般糊塗事。」

  「承蒙夫子教導,小子得以在學堂安心讀書。夫子教導這篇內容時,細心相教,傳授其意。」

  「是小子自己自作主張,做出這番揠苗助長之事,惹來無數笑料,也讓我的夫子蒙羞。」

  這個年代,最講究名聲。


  揠苗助長一事,過於荒謬,作為學生,崔峴不能害了吳夫子。

  所以他要當眾把此事點明。

  不僅不能害了吳夫子,他還要借今日之事,替吳夫子揚名!

  果然。

  聽到崔峴這番話。

  原本還有怒意的吳清瀾愣住了,接著他毫不猶豫站了出來。

  在無數質疑、嘲諷聲中,站了出來!

  吳清瀾走向崔峴,看向自己最滿意的學生,傲然說道:「諸位,我便是吳清瀾,是眼前這位做出揠苗助長的、荒唐學子的夫子。」

  「但,我眼中的崔峴,他聰慧、敏捷、滿身才氣,小小年紀便自有其筆墨風骨。他,也是我驕傲。」

  說到這裡。

  吳清瀾看向崔峴,笑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說,崔峴,莫怕。一切有為師在,你且細細將前因後果說出來。」

  崔峴看向吳清瀾,請教道:「夫子,揠苗助長一事,無數人當做笑談。」

  「學生讀了聖賢書,可當遇見滔天災禍之時,卻無力自保。甚至痴心妄想,真想效仿那被當做笑料的痴人,揠苗助長,收穫糧食。」

  「學生斗膽請問,我讀這聖賢書,有何用?若揠苗助長不再是笑談,落在你我身上,何解?」

  那一刻,很多人都沉默了。

  在場的無數百姓或許還在茫然。

  但吳清瀾、葉懷峰,以及崔仲淵、崔伯山,和那群縣學的學子,都滿臉震撼。

  萬萬沒想到,看似荒謬的揠苗助長,用血與淚解讀出來,竟如此殘酷。

  吳清瀾沉默許久。

  而後他看向周圍無數的百姓,突然就懂了學生的意思。

  妙哉妙哉!

  崔峴,老夫的好學生,當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啊!

  吳夫子抬起頭來,看向崔峴,看向崔峴身後那群裴氏族學的學子,顫聲道:「好孩子,這個問題,為師曾經問過你們,當時你們不會回答。但……」

  說到這裡。

  吳清瀾數次哽咽,強忍住淚意繼續道:「但當時崔峴曾經回答了這個問題,你們誰還記得?」

  這一次。

  崔峴站直了身體。

  裴堅、李鶴聿、高奇、莊瑾,以及在場的無數裴氏族學的學子們,都抬起頭來,站直了身體。

  就像是在課堂上講課那般。

  吳清瀾紅著眼睛道:「裴堅,你來說。」

  裴堅敢發誓,他這輩子,絕對沒有上過這麼一堂課。

  他聽懂了夫子的問題,甚至知道答案。

  雖然此刻,他不在課堂上。

  但課堂上學的知識,在這一刻,實現了教育的意義。

  抬起頭來努力和吳夫子對視,裴堅紅著眼睛顫聲說道:「當時,夫子問我們:縱橫家言『勢』,《國策》中『勢』可借何物喻之?」

  「我們都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但是唯有峴弟答上來了。」

  「他說:子曰:君子不器。」

  「故……故,真勢在民心向背,非僅兵戈爾!」

  是的!

  真勢在民心向背,非僅兵戈爾!

  此話,宛如驚雷,讓在場無數讀書人心頭巨震。

  而裴堅、莊瑾,裴氏族學的學子們,和吳清瀾一起,紛紛看向崔峴,眼含激動、期盼。

  今『兵戈』當前。

  『民心』已聚。

  那,『勢』呢?

  勢在《憫農》。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崔峴看向趙志,冷笑道:「趙志,你要證據,是吧?好,你且看著,聽著!你以勢壓人,欺負百姓有口難言,無法同你辯駁。」

  「但你錯了,因為這天下,有的是讀書人,有的是文心脊樑,筆墨風骨!」

  「眼前這老婆婆,遭受你駭人磋磨,卻無法向你討個公道。但我不是,我讀過書,我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不會說,我來教她同你說。」


  說罷。

  在趙志不屑的注視下。

  崔峴攥住那老嫗的手,低頭過去,輕聲說了什麼。

  那老嫗聽在耳中,渾身一震,整個人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什麼是詩呢?

  辭藻華麗,大氣磅礴,是為詩。

  婦孺皆懂,直指人心,也是詩!

  那老嫗沒讀過書,但卻聽懂了崔峴讓她說的話。

  於是,這位從未開蒙的老嫗抹乾淨眼淚,顫聲看向趙志:「趙志!這孩子剛剛作了兩首詩,我雖大字不識,但我聽懂了。」

  「所以,我想來問問你,你是否能聽得懂。」

  「這兩首詩的名字,叫做《憫農》。」

  什麼?

  作詩了?

  當場作詩?

  聽聞這話,在場無數人紛紛豎起耳朵。

  老嫗沒讀過書,記性也不好,於是崔峴低聲說一句,她複述一句。

  便見那老嫗聲音悽厲,字字泣血: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此前兩句一出,葉懷峰、吳清瀾等人眼睛驟然亮起來。

  甚至一些未開蒙的百姓,都能聽得懂。

  然而接下來,老嫗惡狠狠看向趙志,泣聲質問道: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好一個: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為何農夫尤餓死?

  還不是因為這世間,有大量『趙志』之流?

  老嫗的話音還在繼續,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趙志,繼續道:「還有,還有的!你聽好了,狗官,你聽好了!」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就這麼簡短的一句,就仿佛讓人看到無數百姓頂著烈日勞作,疲憊辛勤的場面。

  能流傳千古的名詩,越是簡單,殺傷力越大。

  大道至簡!

  自有其勢!

  那不僅僅是詩,更是無數窮苦百姓無聲的吶喊,與怒吼。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老嫗念完了詩,自己卻泣不成聲。

  她聽懂了,她聽懂了這兩首詩啊!

  吳清瀾、葉懷峰等讀書人,則是震撼的看向老嫗身邊的崔峴。

  八歲,這孩子才八歲!

  《憫農二首》一出,必定要揚名詩壇了啊!

  而周圍更多的百姓們,則是在互相傳頌、複述這兩首詩。

  凡是聽過此詩的內容後,百姓們都抬起頭,齊齊憤怒看向趙志。

  無形中,勢在凝聚。

  怒火在燃燒!

  子曰:君子不器。

  故,真勢在民心向背,非僅兵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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