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驚聞隱秘,南珠大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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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王澄跟著張文回到【張福順號】,第一時間就從廚房找了顆鹽漬梅子吃掉,這才破除鸚嘴青衣的副作用,暗暗鬆了一口氣。

  「今天好運氣捕到了一條好魚,我提前嘗了嘗味道不錯,剩下的大伙兒人人有份。

  張武兄弟拿去熬一鍋魚粥吧。」

  毫不吝惜地將鸚嘴青衣還帶著半邊肉的魚骨、魚頭丟給迎上來的張武。

  「秀才公大氣!

  您親手捕到的魚,我們可得好好嘗嘗,也沾沾您的文氣。」

  這幫年輕的疍民一輩子都沒有捕到過三千淵寶、十萬海珍,加上鸚鵡喙已經被提前摘走,根本沒有認出來這條魚的珍貴。

  張武這個忘磨命一刻不幹活就渾身難受,也沒有太過客氣,抱著鸚嘴青衣就起鍋燒灶。

  王澄這才有時間詢問張文:

  「剛剛那位姑娘是叫阿綃嗎?前幾天怎麼沒見過?」

  他打聽人家姑娘的消息當然不是因為見色起意,只是純粹好奇,【奇貨可居】為什麼會在對方身上碰壁。

  後者跟他混熟了之後,漸漸露出活泛的本性,對他揶揄地壞笑了一下:

  「阿綃姐漂亮吧?可惜,朝廷有令疍民不得與陸地通婚,你這位月港的軍戶是沒有指望了。」

  直到王澄握著拳頭朝他瞪眼,他才連忙正了正臉色,老老實實回答問題:

  「阿綃姐可是我們這一支疍民里唯一的一位神道職官【採珠女】,這個行當在水班三十六堂職官中都不多見。

  這幾天她都在船廟裡製作靖王爺的神牌、神像,準備舉行祭祀。

  在外面當然見不到她的人了。」

  「原來如此。」

  王澄知道疍民族群都是大散居,小聚居,任何一個聚居的小族群里都至少要有一位職官坐鎮,不然在海上抗風險的能力太差。

  這一支疍民出海時必需的【采水符】,顯然都是出自這位採珠女阿綃之手。

  她在族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隨著張文講述,王澄卻意外發現這位採珠女不是出身於這一支疍民族群,而是一個外來者。

  「秀才公,我聽家裡老人說,阿綃姐年幼時曾經是南方瓊州治某家權貴豢養的採珠奴,是逃奴出身...」

  王澄知道珍珠有東、西、南、北四品,西珠不如東珠,東珠不如南珠,產自南海的南珠品質最高。

  張文繼續講述從老一輩那裡聽來的故事:

  「南海中有梅、青、嬰三大珠池,被大昭的權貴和宗室壟斷把持,抓捕了很多天生水性上佳的疍民,培養成採珠奴為他們下海採珠。

  他們把石頭系在採珠奴的腳上,讓他們深入海底七百尺,從鮫鯊環伺中採取珍珠,只要身上有一點傷口流血就別想再活著上來。

  採珠奴比我們這些普通疍民還要悽慘百倍!

  大概六七年前吧,雷州治、瓊州治、廉州治聯合發動了一次南珠大采。

  共調集了官船800艘,徵調疍民一萬多人,最後一共採珠兩萬八千兩。

  外人不知道的是,僅僅是這次大采的第一天,舟師中就被風浪打壞的帆船就有87艘,水師官兵溺斃600人,30餘條船成了無人的空船。

  地班職官中修金點法的【五官靈台郎】、【風水師】、【嘴子金】一個接一個暴斃身亡。

  此後數日,下水的疍民不知道遇上了什麼邪門的東西,不知不覺就溺死了一大半。

  等到第十天夜裡,無數屍體爬上了官船,摘走了船上許多活人的眼睛。

  採珠多少顆,便丟眼多少枚,不夠數的連腦袋都給一起摘走。

  當晚,舟師中有許多人都看到海底游過一條黑色的龍影...」

  王澄都聽得脖子、後背一陣發涼。

  「下海採珠被淹死,遭遇大魚、海蛇、水母、鮫、鼉諸海怪都還屬於正常範圍。

  一旦遭遇海中的邪祟就是九死一生。

  即使沒有跨過『山海咒禁』進入遠海,也難免遭遇各種無法理解的詭異兇險。

  阿綃姐和其他的採珠奴就是那時趁亂逃離了採珠舟師。

  流落到我們族裡的採珠奴,最後只活下來她一個,那時候已經只剩下一口氣,要不是族裡供奉的天妃屬神【宴夫人】顯靈,人早就沒了。


  養好身體後,阿綃姐就一直待在宴夫人的船廟裡,代替我奶奶接任了廟祝,偶爾才會外出。」

  講到這段故事的時候,張文沒有了剛剛揶揄王澄的嬉皮笑臉,有些咬牙切齒。

  王澄也面沉如水。

  或許平民百姓在權貴眼中本就是一個數字,收割一茬還有一茬,但這些疍民在他們眼中卻是連人都算不上了。

  沒有享受到任何大昭王朝的好處,卻處處受歧視,處處都在流血、流淚。

  實在是太慘了!

  此時,他終於理解父親的五峰旗海商集團為什麼勢力膨脹得那麼快,又為什麼心心念念求朝廷招安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大昭的權貴實在不當人,只要能讓疍民和子孫後代活的像個人,他們就會豁出命去跟你干。

  身上背負著整個疍民族群的期望和不甘,換成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難以維持平常心吧?

  招收疍民入伙這步棋是走對了。

  「不過,那位阿綃好像確實有點奇怪。」

  張文說她是南海逃奴,有認識的人也應該是在更南方。

  可對方剛剛在唱漁歌時,看的明明是東海深處那條咒禁長城,緬懷的對象怎麼會是她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奇貨可居就又跳了出來。

  【奇貨:紹治三十三年南珠大采(殘缺情報)

  無形無質的消息有的時候比實實在在的寶貨價值更高,對有的人來說一文不值,對其他人來說卻價值千金。

  六七年前南珠大采的真相、孤身逃脫的採珠女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貨值:五千香火法錢(奇貨可居,需找到合適買家)】

  王澄愕然。

  他自己這個靖海王世子的貨值也不過才五萬香火法錢。

  僅僅是無意中從張文口中聽來的故事,就足足頂得上0.1澄!

  只不過,王澄沒有準備對這個故事尋根究根,他自己都一腦門官司,實在顧不上插手別人的事情。

  「就算繼續收集完整的情報,待價而沽也不急在一時。

  既然已經跟這一支疍民搭上了關係,以後有的是機會跟這位【採珠女】打交道。」

  暫時把這事兒放在一邊。

  雖然已經得知了身邊就有一位正式職官,王澄卻沒有打算要請她作為領路人,幫忙上表傳度授籙。

  對方手裡或許掌握著採珠女的道統法脈、數十年如一日供奉的符應鎮物。

  但他對成為【採珠女】一點興趣都沒有。

  絕對沒有!

  不一會兒功夫,張武就煮好魚肉粥端上了桌。

  住在船上的其他艄工也聞著味跑了出來,【張福順號】這一幫人都是單身漢,以船為家倒也方便。

  「咦?」

  一群人端起碗來,剛剛喝了一口魚肉糙米粥,便紛紛驚疑不定地發現腹中湧出一股熱流,像泡在了溫水裡渾身都暖洋洋的。

  常年在海上漂泊的風濕、筋骨酸痛等等職業病一下子好受了不少。

  忍不住爭先恐後地喝完了摻著魚肉的米粥。

  張文戀戀不捨地舔乾淨陶碗,年輕卻也滿是風霜的臉上慢慢泛起紅暈,對負責做飯的張武脫口而出道:

  「大哥,你是不是不小心把藥下粥里了?

  咱們可不是那些動不動就送客人吃板刀麵和餛飩的【濁河艄工】,大哥,這事兒使不得,使不得啊!」

  這是江湖黑話,船夫載客渡江的時候,請客人吃板刀麵就是拿刀子把人給削死,吃餛飩就是不需要船夫多費事,自己跳到江心直接淹死。

  類似的黑話還有仙鶴落、水打杆、排子槍、面一盤...等等死法不一而足。

  同樣滿心疑惑的張武聽到這話,看了一眼旁邊在自家船上做客的秀才公,正要提起提起勺子抽那個口無遮攔的弟弟一頓。

  耳邊就已經響起一片:

  「....送客人吃板刀麵和餛飩...大哥,使不得,使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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