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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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步蟾緩步走了過去,豎起耳朵聽著動靜,房中都沒有響動,看來這白衣庵搞不好就是仨人。

  到了擋頭那間房外,細細一聽,房中果然有呼吸之聲,手指蘸上口水在窗戶紙上捅破一個窟窿眼,湊過去一看,還真有一女子,像條鹹魚一般,躺在床上,摸著自己的小腹,呆呆地看著房頂。

  二十來歲,身長六尺,圓圓的臉上那顆硃砂痣分外聚焦,李步蟾給渡夫兄點個讚,在窗戶上輕輕敲了兩下,輕聲問道,「徐三娘子?」

  「誰?」

  裡頭那鹹魚小娘子好似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將頭甩過來,翻身起床,走了過來。

  李步蟾沒有回答,俯身將布囊從門下縫隙中塞進去,「張家大郎就在外面,這是他給你的。」

  「張家大……大寶?」

  徐三娘子尖叫一聲,又趕緊捂住嘴巴,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唰地從眼眶跑了出來。

  「別哭了,我先走了,你有東西捎給他麼?」

  聽到李步蟾的話,徐三娘子抽泣著將布囊拉了進去,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囊從門下遞了出來。

  不待她出言感謝,李步蟾說了聲「保重」,抽出布囊往身上一揣,就疾步走了出去。

  功德簿可是拖不了多久,容不得他嘰嘰歪歪,若是被人發覺,事情就大條了,他可不想面對九陰白骨爪。

  萬幸,走到佛堂門口,夏漢升他們正好出來,他投過來問詢的眼神,李步蟾輕輕頷首,他便鬆了口氣。

  韻達尼跟著從佛堂出來,笑容可掬,顯然是被功德擊中了笑穴,連中途不見了某人,也沒發覺異樣。

  一路將眾人送至門外,韻達尼尤自倚門目送,齊德隆回望兩眼,問夏漢升道,「大橘兄,記得我們同讀《東坡志林》否?」

  「東強兄,你這張嘴,和毒蛇互咬一口,毒蛇怕是爬不出五步去吧?」

  夏漢升還沒搭話,李步蟾在一旁幽幽地接了一句,幾人旋即捧腹大笑。

  齊德隆說的《東坡志林》,是史上第一促狹鬼蘇東坡的隨筆集,裡頭就有一首調侃尼姑的詩,說的是尼姑還俗改嫁。

  「短髮蓬鬆綠未勻,袈裟脫卻著紅裙。

  於今嫁與張郎去,贏得僧敲月下門。」

  說笑之間,幾人來到山腳,渡夫候在道旁,見李步蟾過來,眼睛一亮。

  不待他開口相詢,李步蟾將那布囊給他,這布囊與之前的那個式樣相同,不過圖樣不同於那個的鴛鴦,這個繡的是並蒂蓮花。

  看著手中的布囊,渡夫眼睛一紅,趕緊將頭掉了過去。

  「渡夫兄好福氣!」

  李步蟾由衷地贊了一句,等渡夫重新扭頭過來,又將白衣庵中的結構布置細細說了,最後問道,「還有什麼地方用得上小弟麼?」

  渡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歡喜過頭了,竟然還沒感謝人家。

  一番禮節之後,渡夫搖頭,「虧了小李相公援手,若是我們一家子能夠團聚,一定上門拜謝!」

  他是不敢再麻煩李步蟾了,今日之事已經冒昧了,他如何還能開口?

  李步蟾哈哈一笑,也不強求,將自己的地址給了渡夫,便攜友歸去。

  ***

  嶽麓書院,膳堂。

  「體齋兄請!」

  「勿用兄請!」

  郭瀚隨盧藏步入二樓的雅室,室內掛著李東陽寫的條幅「燈火夜深書案靜,齏鹽春早飯堂香」。

  郭瀚只在驛站住了一晚,一行人便移步河西,到了嶽麓書院住下。

  他可以按照官員的規矩住驛站,也可按照學官的規矩住府學,還可按照考官的規矩住考棚,更可按照提學的規矩住書院。

  在他之前,邵寶邵二泉提學湖廣,每次來長沙府,也是住在嶽麓書院。

  郭瀚與嶽麓書院並無淵源,他之所以來此,主要是眼下正值伏天,住在山間比住在城中當然要舒爽一些。

  欣賞了李東陽的書法詩句,郭瀚嘖嘖讚嘆了兩聲,轉頭一看,搖頭道,「勿用兄,過矣!過矣!」

  「體齋兄,不過四簋之宴,已是極簡至朴,只在清歡矣!」

  盧藏哈哈一笑,請郭瀚落座。


  兩人分席而坐,郭瀚輕嘆道,「學官承至聖先師之道統,自然是要簡樸立身的,不怕勿用兄笑話,兄弟我還曾擬過一首聯語,「宦海風波,不到藻芹池上;皇朝雨露,微沾首蓿盤中」,這學官……也是一言難盡啊!」

  郭瀚此聯直白粗淺,上聯「藻芹池」指的是官學的冷清,下聯「苜蓿盤」說的則是學官的清苦。

  唐玄宗時,閩人薛令之曾任東宮侍講,這位薛令之名聲不顯,實則是位大牛,他是福建第一個以詩賦登第的進士,還是廈門島的開拓者。

  薛令之家徒四壁,小日子相當苦逼,天天吃苜蓿,寫過一首《自悼》詩,「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

  從此之後,「苜蓿盤」便用來形狀寒士之清苦,陸游就有「苜蓿堆盤莫笑貧」之句。

  盧藏也是一臉戚戚,感同身受,舉杯嘆道,「體齋兄此聯,實在是深慰我心,如我嶽麓書院,學田不過十頃,師生所食,亦只得苜蓿也!」

  郭瀚也舉起酒杯,一臉的堅毅之色,「那又如何,既為師,為學,便當君子固窮!」

  盧藏捋髯飲酒,「君子固窮,飲勝!」

  兩人一飲而盡,都是呵呵一笑,舉箸吃菜。

  他們的席上也是如盧藏所言,只有四道菜,分別是清蒸的紅斑魚,紅燒的熊掌,椒鹽的鰒炙,焦溜的駝峰。

  這四道菜,紅斑魚來自南海,熊掌來自北疆,鰒炙來自山東,駝峰來自西域,所以雖然只有四道菜,卻是被稱為「小四海」。

  大明建國百五十年,物資豐盈,物賤而銀貴,費銀一兩,可置辦葷素菜餚百盤,如馮馴當日的接風宴,二十來人,費銀可能就是一兩上下。

  今日盧藏接待的這個「小四海」,一席之費,恐不下中戶人家一年之積。

  兩人吃吃喝喝,談談笑笑,評點五湖文章,遍數三湘英俊。

  酒過三巡,郭瀚說話也隨意了,由書院的禮門聯說到了李步蟾。

  「惟楚有才,於斯為盛,這副對聯有大氣象,看來,嶽麓書院又將重現正德七子之盛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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