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奪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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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藝之法並無桎梏,國初以來,始而厭薄平常,稍趨纖靡;纖靡不已,漸騖新奇;新奇不已,漸趨詭僻……」

  石安之粗粗說了一通,讓李步蟾大為驚訝。

  原來明代的八股文,並不是後世想像中的那樣古板呆滯,非但可以復古,宗法先秦諸子,還可以創新,引心學禪學入八股,甚至還可以引進俗字方言,不一而足。

  其實,這是李步蟾孤陋寡聞。

  八股文在大明還是相對寬鬆的,八股都不見得是「八股」,像成化弘治年間鄉試的八股文,真正標準「八股」的八股文並不多,有多有少,少的只有二股,多的達到十二股,甚至還有奇數七股者。

  真正的「老八股」,要到康乾之後,尤其是乾隆大帝諭旨明文規定,「非三代之書不得讀,非諸經之說不得覽」,這才是神功大成。

  說話間,午休已過,石安之安慰了老妻一句,與李步蟾起身出門。

  戶房的趙欣顏候在前衙,石安之囑咐了李步蟾一聲,一行人便急匆匆地出衙而去。

  這兩年旱情下來,趙欣顏這個戶房司吏也清減了,他們這是去巡視流民賑濟的情況。

  虧得有公督私藏之法,安化縣雖然艱難,但暫時還算穩當。

  但安化穩當,鄰縣卻不穩當,時不時有流民入境,民間私藏之糧也扛不住了,這時從朝廷傳來了好消息,長沙府今年的賦稅免除,楚南受災凡四十二州縣,還允許開倉賑災。

  這些州縣之中,大縣設粥廠十六個,中縣設粥廠十二個,小縣設粥廠八個。

  總的算下來,賑災一月,需用米十六萬石,廢銀十六萬兩,可活災民二十餘萬。

  跟免稅賑災同時傳來的,還有一個消息。

  時隔七十五年之後,左順門又出大事了。

  由楊慎策劃,攏共二百餘位官員,一齊跪在左順門外,大呼太祖高皇帝與孝宗皇帝,哭聲震天,喊聲動地,聲震闕庭。

  這個場面太大了,六部九卿的高官就有二十多位,包括戶部尚書秦金,刑部尚書趙鑒,兵部尚書金獻民,前後兩任工部尚書趙璜與俞琳,加上署理吏部的左侍郎何孟春,禮部右侍郎朱希周,刑部左侍郎劉玉,都御史王時中等等,朝堂之上幾乎一掃而空。

  乾清宮的嘉靖慌神了,一個處理不好,他就會變成字面意義的孤家寡人。

  經過左順門的張璁和桂萼更慌了,面對著二百多雙紅彤彤綠油油的眼睛,他們記起來楊一清的話,「橫七刀,豎八刀?」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場面,打死他們兩個,響都不會聽到一個。

  慌張之中的二人,極限爆發。

  離左順門還有十箭之地,張桂二人就果斷轉身,兩個年近半百的半老頭,硬是飆出了一場生死時速,從左順門到阜成門,一路跑進了武定侯府,讓追過來的伏兵望洋興嘆。

  慌張之中的嘉靖,開始爆發。

  君子們動口,他辯論不過,那就只有動手了。

  錦衣衛出動,四品以上的官員計八十六人,全部奪俸,五品以下的官員計一百三十四人,全部廷杖,打入詔獄。

  張原被當場打死,十七人不治而死。

  楊慎等八人或削職為民,或充戍邊疆。

  這件事,被稱為「大禮獄」。

  「多事之秋啊!」

  李步蟾邊走邊搖頭,從表面上看,是嘉靖用武器的批判,打贏了楊慎等人批判的武器。

  但實際上,嘉靖卻被批判的武器,從乾清宮逼到了西苑,從皇帝逼成了青詞道君。

  在李步蟾看來,楊慎他們的鬥爭方式,還是太過粗獷了,技術不夠細膩。

  試圖威壓皇帝,皇帝這種生物,是可以被威壓的麼?

  若是想殺張璁,最好的方式,是學劉伯溫那樣,玩神秘學。

  洪武初年,中書省都事李彬坐貪縱抵罪,所有人都拿他沒有辦法,因為李彬是李善長的親信,有李善長這把保護傘護著。

  當時天下大旱,在朝廷祈雨之時,劉伯溫輕輕地說了一句「殺李彬,必下雨!」

  一句話六個字,就像一陣颱風,將那把保護傘吹上了天,將李彬的腦袋獻祭。

  這次江南連年大旱,楊慎糾集了二百多人,在左順門搞事,只需拉上欽天監背書,來一句「殺張璁,必下雨」,張璁的腦袋就必須掛在城門樓子上。


  這樣的方式不但保險成功率高,更關鍵的是,它的程序正確,是文官該使的招數。

  不像現在這般,哪怕真成功了打死了張璁桂萼,也是知法犯法,一通王八拳失了體統。

  尋思之間,崇文坊到了。

  進了院門,便聽到蔣桂枝在與人說話。

  「咦,桂枝,你這手藝不錯啊,這饅頭不比彭記的差!」

  「那是,那彭記也就是外形看起來漂亮一點,講究個菊花褶抓髻頂,味道也大差不差,說起來功夫還是在餡上,有的講究用特製的香油和餡,有的在餡里放一點腐乳,有的放一點面醬,各家有各家的招!」

  「嚯,行啊,改天我讓你嫂子過來取取經,給我點兒鹹菜!」

  「給,大兄,你別說,這蒸饅頭學起來也不易,在開始的時候,饅頭粘在屜布上下不來,一使勁兒,饅頭就掉底了,後來才知道,上屜的時候,屜布不能用乾的,得泡濕了才行!還有,餡兒太稀面太軟,蒸的時間長了,都容易掉底兒!」

  「……」

  「哈哈,大兄!」

  還沒到門口,李步蟾便高呼了一聲,原本的些許不快突然就不見了。

  「哈哈,小蟾回來了!」

  聽到叫聲,屋內的人沖了出來,手上抓著半個饅頭,嘴裡咯吱咯吱嚼著鹹菜,衝著李步蟾露出笑臉,正是劉敦書。

  現在的劉敦書到了及冠之年,壯實了不少,嗓門也洪亮了。

  「龍舟移棹晚,獸錦奪袍新。」

  瞧著劉敦書一身襴衫,李步蟾上去狠狠地捶了他一下,「恭喜大兄,奪袍而歸!」

  「嘿嘿,運氣運氣,今年是我,明年就是你了!」

  劉敦書口裡謙遜,眉毛卻向上挑起,每一根眉毛都是喜氣,顯是得意得很。

  他這次是打府城院試回來,經過兩年的折戟沉沙,這次的院試他答得得心應手,終於取了秀才,所以李步蟾賀他「奪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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