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旱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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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妹婿故去,為兄特別難過,不知兩個小外甥身體康健否?實在憂心……」

  「……但我也沒有辦法,這賊老天,去年春分之後就不見雨水,冬天又不見雪,今年又不見雨水,塘里渠里都快沒水了,夏糧指定絕收了……」

  「……虧了縣裡有石青天,去年的秋糧就不曾催逼,今年的夏糧還不知打哪裡出……」

  「……阿爹去年染病,在床上癱了,先是生了瘡,然後瘡爛了,人站不起來,他死活不讓治,說是糟踐錢,上月沒了,阿娘眼睛也不太好使了……」

  「……么妹,你別傷心,也別憂心,實在不行了,就帶著小外甥回娘家來,老天開眼,給我們送來了石青天,在豐年的時候,他搞了一個什麼「公督私藏」,總是還有一條活路的……」

  一個農漢坐在店裡,捧著茶碗,顛三倒四地敘說著,一會兒是「賊老天」,一會兒又是「老天開眼」,嘴裡絮叨,眼中沒有半分神采。

  這人李步蟾是認識的,在當初開業的當天,就是他來做下的第一單生意,這兩年,但凡有事需要動筆,就是到他這家小店,陸陸續續的,也有三五次了。

  李步蟾默默地聽著,筆端似乎吊著一塊千斤的鉛塊,寫起來實在是費勁。

  現在是嘉靖三年六月,這位第一次到這裡寫信,是嘉靖元年八月,兩年時間,這人好似老了十歲。

  同樣都是寫給遠嫁岳州府的么妹,語氣也是截然不同,上次是「若有難處,須知安化還有兄弟也」,今次卻成了「總會給咱一條活路。」

  好容易寫完了,李步蟾揉揉手腕,柔聲問道,「大叔,我給你念一遍,看哪裡不對,我再更改!」

  「小先生的文筆,半個安化縣都是知道的,哪有需要修改之處?」

  農漢放下茶碗,掏出癟癟的錢囊,李步蟾伸手捂住,「大叔,今次就免了吧!」

  農漢一怔,李步蟾將信疊好,塞進他的手中,「算是我請你家大外甥吃兩塊飴糖!」

  農漢眼眶一紅,定定地看了李步蟾一眼,轉頭抹了一把,瓮聲瓮氣地道了聲謝,「如此,便替我家小外甥承小先生的情了!」

  說罷,轉身疾步而去。

  看著他有些蹣跚的背影,李步蟾眯著眼睛,覷了一眼天上的太陽,熱辣滾燙,如同一尊烘爐,錘鍊著山川大地。

  從沒有一刻,李步蟾這麼討厭這輪太陽。

  算算日子,整整十八個月,沒有一滴雨水了,今年的夏糧肯定是沒了,更可怕的是,若是還不見雨水,秋糧恐怕也難以指望了。

  想著這位農漢還在指望石安之,李步蟾更是大搖其頭。

  去年的秋糧,石安之頂著府里幾番斥責,噴了一身的狗血,勉強收了三成,便開始擺爛,死活不肯催逼。

  秋後更是使盡了渾身解數,讓全縣好歹沒鬧災荒。

  愁人的是,去年算是扛過去了,今年扛得過去嗎?

  自嘉靖即位以來,天下就沒有風調雨順過,年年大火。

  據石安之那裡看到的邸報,讓李步蟾不得不懷疑,這位坐在家中喜提天下的皇帝,莫不成是旱魃轉世?

  正德十六年,是六個行省,「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南直隸江北淮揚諸郡俱旱,自正月不雨至於是月。」

  嘉靖元年,不止六個了,連遼東都有了,「南畿、江西、浙江、湖廣、四川、遼東旱。」

  嘉靖二年,更加誇張,「兩京、山東、河南、湖廣、江西及嘉興、大同、成都俱旱,赤地千里,殍殣載道。」

  嘉靖三年呢?

  蔣桂枝走了出來,收拾茶碗,輕聲問道,「又沒收錢?」

  李步蟾搖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我去一趟縣衙。」

  不打傘,也不拿扇,李步蟾就這麼走了出去。

  太陽下,他的背影壯實了很多,肩膀寬了不少,像是小小少年了。

  縣城的街道也蕭條了一些,唯有米店和當鋪前頭在排著隊,倒是更加興隆了。

  李步蟾買了一個西瓜,自縣衙穿了過去,陸續跟人打著招呼,兩年過去,縣衙里不認識這位「衙內」的,已經不多了。

  路過花廳的時候,李步蟾往裡瞟了一眼,那一口池塘乾涸了大半,大片的荷葉如同火燎一般,邊緣焦褐捲起,只有荷花如火,跳躍般的妖紅。


  到了後衙,李步蟾先到宅門前,將西瓜交給讓斛伯,後衙有井,西瓜需要在井裡泡一個時辰才能去掉暑氣。

  走進石安之的小院,原來的小花園,已經成了兩畦的蔬菜,地上趴著南瓜,架上纏著黃瓜豆角。

  李步蟾上去摘了一條黃瓜,也懶得洗,伸手捋捋上頭的毛刺,「咔嚓」啃了兩口,蔡氏從房裡出來,「這孩子,吃什麼生黃瓜,用醋泡一泡吃不好麼?」

  李步蟾又摘了幾條,呵呵笑道,「別說,這兩畦蔬菜,經義母大人這麼一伺弄,長勢還真誘人,別說我們家這四五張嘴了,十張嘴都吃不了。」

  蔡氏接過黃瓜,眉開眼笑,「可不是嘛,以前我就說要種點菜蔬,給他吃太守羹,你義父就是不讓,說什麼不與民爭利……」

  「咳咳!」石安之從外面進來,「這是在背後說我什麼呢?」

  「說你好,說你是青天大老爺!」

  蔡氏白了石安之一眼,轉身進了廚房,片刻之後,便傳來「啪啪」的拍擊砧板之聲。

  李步蟾呵呵一樂。

  蔡氏出身於濟陽蔡氏,她家有位遠祖名叫蔡撙,是南梁的名臣,他的女兒嫁給了昭明太子蕭統。

  有一次,梁武帝蕭衍宴會,請大臣吃餅,蕭衍多次跟蔡撙打招呼,態度有些不端正,叫的是他的大名,蔡撙充耳不聞,悶頭吃餅。

  蕭衍發現不對頭,立刻改口叫蔡尚書,蔡撙這才放下筷子,拿起笏板,起身答話。

  蕭衍調侃道,「你剛才不是聾了麼,現在又怎麼聽見了?」

  蔡撙慨然回道,「臣在私是你的親家,但在公是當朝大臣,你雖然是皇帝,但也不能公私不分,不講禮儀。」

  這位蔡尚書,也曾擔任過吳興太守,算是石安之的老前輩。

  他從不打擾鄉里,還在房舍前種些愛吃的白莧和紫茄,這兩樣菜蔬都很清爽,被吳興人稱為太守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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