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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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成廢然長嘆一聲,靠在椅子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平時遛馬的神采是半點不見了。

  「要只是解糧,我也不會拉下臉來求你了,你看那解糧的地方,這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李步蟾嘿然不語,看著手頭的文簿,手指叩著桌面,發出單調的聲音。

  不久前,安化縣的秋糧剛剛納完,全縣上下都鬆了口氣,石安之也就這幾天才睡了幾個好覺。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環掃尾之事了。

  各地農戶的糧食都是繳納在鄉鎮,必須將這些糧食歸到縣裡的糧倉,才算大功告成。

  可糧食沒有長腿,不可能自己跑到縣倉,如此一來,縣衙就要簽派徭役,讓人將稅糧解運至縣裡。

  這些被簽派解糧的百姓,謂之「解戶」。

  安化縣土地貧瘠,在嘉靖元年十月的秋糧,只有五千三百石,一共簽派了五十二個解戶。

  不幸的是,張成中獎了,他的解糧任務是一百一十石。

  說起來,將這一百一十石糧解運至縣裡,倒不是特別為難之事,但麻煩的是解糧的地點,不是一個,是四個。

  仙溪鎮,三十石。

  南金鄉,二十五石。

  古樓鄉,二十石。

  羊角塘鎮,三十五石。

  李步蟾放下文簿,問道,「張叔,你這是得罪誰了,對方下這般狠手?」

  「思來想去,只能是戶房的司吏趙欣顏。」

  張成不假思索,顯然已經合計了很久了,「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向來與人為善,說得上得罪的,也就是他了。」

  李步蟾「嗯」了一聲,「方便說一說麼?」

  「這有啥不方便的,」張成苦笑道,「還不是青錢驄惹出來的,那趙司吏想讓我家的青錢驄去他家配種,我不樂意,駁了他的顏面。」

  「不樂意?」

  這個趙欣顏,李步蟾還是有印象的,他家門店開張那日,還是這位趙司吏送來了五十兩賞銀,不咸不淡地說過幾句話。

  不過,李步蟾有些不解,戶房司吏在縣裡,那真是如土皇帝一般,張成再怎麼愛馬,也不該這般大膽吧?

  「嗨!」張成知道李步蟾的意思,「要是拉去給他家的馬配種,那我也就忍了,可他家的是驢!」

  「臥槽!」

  李步蟾瞭然了,輕聲罵了一句。

  那趙欣顏雖是一縣財神,畢竟不是官身,也是不能騎馬的,家中自然就沒有馬了。

  可讓青錢去給一頭驢配種,想想青錢那英姿颯爽的模樣,確實不能忍。

  「仙溪鎮……東,南金鄉……西,古樓鄉……南,羊角塘鎮……北,這是圍安化縣一圈啊!」

  李步蟾腦子裡想著這些鄉鎮的方位,呵呵冷笑,「這趙司吏怕是對著輿圖填的文簿吧?」

  張成滿臉都是苦澀,傾訴道,「這四個地方,處於安化的東西南北四極,從東端的仙溪到西端的南金,不下二百里,從南端的古樓到北端的羊角塘,更是有二百四十里,尤其是南金與古樓,都在山間,山路如羊腸,即使是解運一地,尚且勉強,何況四地?」

  「是啊,張叔,可若是不能將稅糧按時解至縣倉,嘿嘿……」

  李步蟾嘴裡乾乾地笑著,臉上卻是沒有半分笑意。

  稅糧乃一國之基,容不得半點馬虎。

  按照《大明律》,「凡解送官物,不依原定限期,違限十日者笞二十,每十日加一等,罪止杖六十。」

  宣德年間,有荊州解戶袁某解糧至鳳陽,延誤了四十日,被杖六十,並賠補損耗糧米。

  照張成這般,推著小車,輾轉圍著大山打轉,今年都不見得能解運完畢,肯定是頂格的六十大板。

  真要是被趙欣顏摁在了縣衙,六十板子下來,能不能留一口氣,還真不好說。

  就算命大留了一口氣,照樣還要解運補足稅糧,否則按「虧空官糧」條例,處罰可就不是打板子了。

  「小先生,這解糧派得無理,你覺得能否向主簿申訴一番?」

  張成強自鎮定,帶著期盼地看著李步蟾。

  今日收到縣衙的文簿,他當時就傻眼了,四處打聽下來,差點沒癱了過去。


  在家裡與龔氏合計了半天,也沒有頭緒,一籌莫展之下,想到了李步蟾。

  他並不清楚底細,但能讓縣衙的快手吳浪俯首帖耳的,想必有些來頭,但真要說一個獨居的童子,能夠在趙欣顏處落得多大臉面,實在難說得很。

  但逼到份兒上了,也就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攜龔氏登門,以求援手。

  「找主簿申訴?」

  李步蟾搖搖頭,「張叔,不行的。」

  主簿是戶房的頂頭上司,不說是否跟趙欣顏有何瓜葛,單說此事,這趙欣顏每個字都在規則之內,沒有半點違制違規之處,如何申訴?

  退一萬步講,就算申訴成了,能少跑兩處,他趙欣顏掌著戶房,能使壞的地方多了,防不勝防。

  再說,這次的解運重新簽派,下次呢?

  下次還能申訴麼?

  看李步蟾搖頭,張成鼓起的希望又破滅了,頹然抱著腦袋,縮在椅子上,不再言語。

  「張叔,你看這樣成不成?」

  張成眼中沒有絲毫神采,木然地聽李步蟾說話,「這事兒也沒到那一步,你們先別著急,明日我去找找那趙司吏,看他能否賞我一個薄面,如何?」

  「那就勞煩小先生了。」

  張成抽動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不管成還是不成,叔都承你的情。」

  兩人都不再說話,沉默下來。

  呆坐了片刻,兩人走到院裡,張成的腳步有些蹣跚,龔氏也走了出來,眼眶紅紅的,失魂落魄,全然不見了平素的爽朗。

  李步蟾將他們送到門口,勸慰兩句,等兩人走遠,再將院門關上。

  蔣桂枝跟龔氏走得挺近,龔氏平時開朗大方,還教她做饅頭,今日卻哭哭啼啼的,讓她很不好受,「小蟾,要不咱幫幫他們吧?」

  「放心吧,青錢那麼喜歡我,我還能讓它被一頭驢給糟踐了去?」

  李步蟾拍拍她的手,看了看天上掛著的弦月,原本冷銳如鐮,不知什麼時候長毛了,明日可能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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