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假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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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笑之間,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斛伯來了。

  李步蟾接過一包龍腦,這小小的一包,只有五錢,卻花了一兩銀子。

  斛伯看了看石安之,憂心忡忡地離開,李步蟾取出少許龍腦,和入之前的蘿蔔汁中,攪拌調勻,捧過來對石安之道,「先生,忍著點啊!」

  石安之身子下滑,腦袋平仰在椅背上,任他宰割。

  「先生是左邊頭痛?」

  不待石安之回答,李步蟾用調羹舀了一勺蘿蔔汁,就往他左邊鼻孔灌入。

  「咳咳咳!」

  這個味道酸爽過癮,從鼻孔竄到口腔又竄到喉嚨,讓泰山崩於前都不變色的石安之,本能地彈了起來,連聲咳嗽。

  蔡氏緊張地撫著背,石安之咳了兩聲,一直捂著頭的頭慢慢地又仰了下來,「咦,你小子還有點名堂,再來!」

  李步蟾又灌了兩次,石安之晃晃腦袋,示意不用了。

  蔡氏欣喜地問道,「不痛了?」

  石安之笑呵呵地道,「頭是不痛了,就是眼睛有些干。」

  蔡氏上去翻了翻眼皮,眼睛有些發紅,跟兔兒爺似的,「你們爺兒倆先聊一會,我去把菜熱一熱!」

  「這破知縣,案牘勞形啊!」

  蔡氏不在,石安之倒是開始吐槽了。

  他這個知縣是託了死鬼錢大音的福,那個冒充錢大音的倭寇,石安之也不知他結局如何,他只是聽毛伯溫提過一嘴,知道些來龍去脈。

  那假錢大音,原本是舟山千戶所的一名總旗,不知為何,殺了上司挾舟出海,先是做了海賊,後來投了倭寇。

  說起舟山倭寇,這個鍋還需要東甌王湯和來背,正是他忽視了舟山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大舉裁撤舟山的軍事力量,還將昌國衛遷至象山,使得舟山只餘下兩個千戶所。

  餘下的這兩個千戶所,到如今能舞刀的軍士,不知道還有沒有一千人。

  在一次海上劫掠中,這位新紮倭寇碰上了錢大音。

  那錢大音由番禺縣丞晉升安化知縣,原本最為便捷的行程,是由陸路北上,經韶州郴州衡州到長沙,再轉道安化,沿途千五百里,一月可至。

  但錢大音可能是不喜陸路勞累,而是走了水路,他坐海船北上,應該是準備由長江至岳州,轉資水而到安化,雖然耗時要多半個月,但比起陸路那般多是在山間穿行,卻是要舒服多了。

  可惜,海船都快看到華亭了,撞見了倭寇。

  那假錢大音看到錢大音的官憑,福至心靈動了心思,覓了個機會,甩脫同夥,孤身跑來上任。

  剛開始他深居簡出還有些生澀,半年之後他便駕輕就熟了,卻時運不濟,遇到了李步蟾。

  石安之接手了安化縣,這裡地遠人稀,連個縣丞都沒有,這個知縣確實是累人,很多事情都要他親力親為。

  中秋已過,這幾天石安之一直在忙著組織徵收秋稅,還要忙李步蟾給他參謀的公督私藏法。

  今日他又讓刑房將這段時間的案件集中起來,審理了一整天,忙得腳不沾地。

  都下衙了,還有一件疑案無法決斷,石安之就是在吃飯之時,還在揣摩此事,不想卻惹發舊疾。

  說起此案,石安之笑道,「此案事主名叫潘彥,就是崇文坊人氏,你可識得?」

  潘彥?

  李步蟾腦海中浮現一個陽光少年的形象,喬遷那天,遍邀四鄰,確實是見過的。

  他對這個潘彥印象不錯,「他犯事兒了?不至於吧?」

  石安之搖頭苦笑道,「他倒沒犯事兒,是攤上事兒了!」

  既然事關鄰居,李步蟾就打聽了一下。

  這潘彥家中經營茶葉生意,家境殷實,算是崇文坊的土豪,他是家中獨子。

  上月潘彥父親過世,他正在守孝之中,卻在前日發生一樁怪事。

  有一郎中,突然闖到潘家,要認潘彥為子,說自己是潘彥的生父。

  這事來得荒誕,潘彥當然不認。

  但那郎中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是潘父當年尋其看病,知道郎中育有多子,生計困難,而自己卻年邁無子,兩方相商之後,便將潘彥抱養為子。

  他是郎中,順手便在藥方簿上記下了潘彥的出生年月時辰,還記下了抱養之事。


  生辰信息是家中絕密,外人不得而知,而那藥方的紙墨也都是陳年之物,不似造假。

  如此看來,那郎中所言,也不似信口開河。

  但哪怕他有藥方為證,潘彥還是不信,不肯相認,那郎中便一紙訴狀告上了縣衙。

  接到這個申訴,石安之也是坐蠟了。

  那潘彥母親早亡,父親新逝,家中就他一人,這就陷入了一個類似錢大音冒充上任的怪圈,無力自證,也無法他證。

  事關人家「誰是爹」的大事,不給出判決又不行,但石安之又能咋辦?

  他可沒包青天那日審陽夜審陰的本事。

  「這倒也不用日審陽夜審陰……」

  李步蟾問了幾句,歪著腦袋琢磨了一下,心裡倒是有了計較。

  「有何辦法?快說來聽聽?」

  聽李步蟾再說了兩句,石安之一喜,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這時蔡氏將飯菜重新端上來,先是自家的茄子與雞蛋,後是蔣桂枝燒的兩道菜。

  一盤上來,石安之樂道,「哈哈,酒煮菜!」

  又一盤上來,石安之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妙極妙極,還有棕魚!」

  蔡氏白了他一眼,對李步蟾道,「桂枝有心了,又幾天沒見她了,明日讓她過來陪我說會兒話。」

  李步蟾應了一聲,給石安之斟了一盅酒,石安之「支溜」喝了一口,自得其樂。

  石安之說的酒煮菜,並不是蔬菜,而是用黃酒煮的鯽魚。

  在傳說中,鯽魚是麥王爺后稷所化,是糧食所變,所以不是肉食,而是一道蔬菜。

  不光鯽魚是蔬菜,江中之魚都可以算是蔬菜,所以杜甫說「細微沾水族,風俗當園蔬」,范成大也說「海雨江風浪作堆,時新魚菜逐春回」。

  酒煮菜是魚,棕魚卻是菜。

  棕魚是棕櫚樹的花苞,黃黃的細細的猶如魚子,故而稱為「棕魚」,蘇東坡就喜歡吃這味棕魚,「贈君木魚三百尾,中有鵝黃木魚子。」

  其實不管是酒煮菜也好,棕魚也罷,都是吳越口味,長沙府並無這般做法,平時跟蔡氏聊天,蔣桂枝用心記下了,今日特意燒了送來。

  PS:本文治偏頭痛的方子,是取自宋代張邦基的筆記《墨莊漫錄》,據說是趙宋宮中秘方,是趙大所傳,相當靈驗,曾以此治好了王安石的偏頭痛,王安石又以此治好了蘇東坡的偏頭痛。

  不過野人野語,讀者君也不可輕信,畢竟不知如今的蘿蔔與千年前的蘿蔔是否有別,也不知龍腦香的質地與千年前的龍腦是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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