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配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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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子新遷,寒舍簡陋,讓趙書辦見笑了!」

  李步蟾嘴裡說著場面話,請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李公子再過謙,那就是逼我誦一遍《陋室銘》了!」

  趙欣顏哈哈一笑,坐下之後也不多話,卻是掏出一錠紋銀,擱在石桌上。

  紋銀狀若馬蹄,紋若流水,雪白的銀子在金黃的夕陽下,分外奪目。

  趙欣顏笑道,「再說,財神爺也是喜愛李公子窮且不墜青雲之志,吩咐趙某上門貼補一二。」

  「啊?」蔣桂枝端著茶水出來,猛地見著桌上偌大一錠銀子,輕呼一聲,手上抖了一下,差點沒燙著。

  李步蟾趕緊起來接過茶盤,輕聲問了一句,蔣桂枝抬手吹了口氣,只是皮膚微紅。

  見蔣桂枝沒事,李步蟾捧著茶碗放在桌上,請趙欣顏吃茶,「安化十萬百姓,都知道趙書辦是財神,哪裡還有第二個財神!」

  他並沒去動那錠銀子,閒閒淡淡地笑道,「只是小子膽小,見財神爺上門,未免有些誠惶誠恐。」

  見李步蟾雲淡風輕,趙欣顏心中一凜,把一點小心思收了起來。

  對於眼前這位,這幾個月來,他聽得多了,原本是不以為然,一個總角童子,再能又能如何?

  但傳得多了,他也不免有些嘀咕,剛好有這個機會,便尋思著過來見識見識,不想幾句話下來,李步蟾如封似閉,他這個經年老吏愣是找不到破綻。

  趙欣顏又掏出一張紙來,和銀子放在一起,「李公子還請畫押吧,這擒倭的賞銀,是朝廷的意思,趙某可不敢帶回去。」

  「擒倭?倭寇?」

  李步蟾有些狐疑地拿起紙來,確是戶房的發銀憑據,上面寫明是「賞銀五十兩」。

  他想了想,能跟這個沾邊的,也就是那個帶著舟山鄉音的假知縣錢大音了,感情他是倭寇?

  倒也是,倭寇的大本營,不就是舟山麼?

  難怪陸炳兩人將人帶走,兩個多月過去了,石安之的代理知縣都晉為知縣了,那假知縣卻沒有音訊下來。

  問及趙欣顏,他也不甚明了,只知道朝廷有令下來,讓縣衙酌情賞賜有功人等。

  想到這個倭寇不是普通倭寇,而是害了朝廷命官的劇寇,故而縣衙就從重賞了五十兩。

  而有功人等,除了巡按知縣,就只有李步蟾了,這五十兩自然就歸了李步蟾一人。

  「酌情賞賜有功人等?」

  李步蟾心中冷笑,這得虧是石安之任知縣,不然也就是縣衙門口的旌善亭上多一行表彰。

  在紙上簽字畫押,交給趙欣顏,趙欣顏又是捋髯讚嘆兩聲,「好字,好字!」

  看看日頭,李步蟾熱情地延客道,「蒙趙書辦辛苦一趟,家裡聊備了兩個小菜,還請賞光,胡亂吃上一口。」

  「哈哈,承情了,改日,改日。」

  趙欣顏站起身來,將收條攏進衣袖,「今日算是認識了,李公子別嫌老趙迂腐古板,以後咱們可要多多親近!」

  李步蟾送到門口,「一定一定,與有榮焉。」

  「留步留步!」趙欣顏伸手虛攔了一下,仰天打了個哈哈,就出了崇文坊。

  剛走兩步,迎面一匹駿馬走來。

  夕陽如金,青錢驄宛若是從雲端走下一般,神駿如龍,宛若天馬。

  趙欣顏目露異彩,招了招手,「張總甲,這是去年你買的那匹馬?」

  見是趙欣顏,張成趕緊上來行禮,「回趙司吏,正是那匹。」

  「當時瘦骨嶙峋的,還瘸著腿,跟個鐵拐李似的,不想被你將養了這大半年,倒成了呂洞賓了!」

  趙欣顏嘖嘖有聲,圍著馬轉了一圈,走到一旁,對張成勾勾手,讓張成附耳過來,「能否請你幫個忙?」

  不待張成表態,趙欣顏道,「我家有頭驢,你拉著這馬兒過去,來年要是多了頭健騾,我承你的情!」

  「什麼?讓我的青錢去給驢配種?」

  張成仿佛是被電著了似的,身子一彈,從趙欣顏身邊彈來,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趙書辦,其它事兒都好說,這事兒不成!」

  趙欣顏目光陰鷙了下來,嘴角噙笑,「不能商量?」


  張成猶豫了一下,眼睛往青錢驄身上一轉,咬咬牙,「你包涵,真不成!」

  「也是,這麼好的馬,拉去配驢,確實是糟踐了,怪我怪我!」

  趙欣顏嘴角的笑意綻開,嘿嘿連聲,恍若無事,熱絡地拍拍張成的肩膀,「回吧回吧!」

  目送趙欣顏施施然離去,張成怔怔地呆立半晌,廢然嘆了口氣,摟著青錢驄的脖子,再也沒了先前的得意,「青錢,回家!」

  ***

  「……那人怕遭賊,就把銀子埋那裡,還在那裡插了塊牌子,上頭寫著「此地無銀三百兩」,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怕賊投羅!」

  李步蟾慢悠悠地說著笑話,蔣桂枝蹲在地上,大白天點著一根蠟燭,兩個眼睛睜得溜圓,瞪著下面的罈子。

  壇中銀光閃爍,五錠大的,是五十兩的大元寶,兩錠小的,是十兩的小元寶。

  「一二三四五……」

  就這十以內的數目字,蔣桂枝翻來覆去地數了好幾遍,還數不夠。

  自從搬到這裡,蔣桂枝主持的第一件大工程,就是「埋金」,在房裡地下挖個坑,再埋個罈子,每天都要看一遍,這是她的幸福時光。

  聽著李步蟾的調侃,蔣桂枝抬起頭來,翻了個白眼,李步蟾說的不是她,她的家當只有二百七十兩,哪來的三百兩!

  又數了兩遍,蔣桂枝「噗」地一下,吹滅了蠟燭,戀戀不捨地將罈子封起來,再將地板蓋上,起身做飯去了。

  李步蟾笑了笑,「多煎兩條魚,等下我去一趟先生家!」

  「知道了!」

  蔣桂枝甩甩頭,雙丫髻放了下來,兩條小辮甩來甩去,好似春風中的垂柳。

  ***

  半個時辰後,李步蟾拎著食盒,從崇文坊出來。

  崇文坊前的街道叫文昌街,出了坊街西行,過了文廟和縣學,便是南北縱向的馬道街,洪武初年,曾在此駐有防衛快班的馬隊,後來馬隊沒了,但街道卻以此為名。

  出了馬道街,便是衙前街,遠遠的就能看到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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