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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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書人不如盜賊。

  毛伯溫嘴角滿是嘲諷,他能知道,廟堂袞袞諸公能不知道麼,與他一介七品微官何干?

  對於他來說,今日最大的事,並不是捉拿了錢大音,而是收了李步蟾這個學生。

  收這個門生,並非臨時起意,真正說起來,在他受理此案之時,就已經有了這個苗頭。

  十餘年的巡按生涯,從福建到河南再到湖廣,他已經膩了,累了,煩了,厭了。

  或許在外人看來,他光鮮如錦,但又有幾人知道,這錦里包著的都是苦水。

  巡按監察地方,凡事幾可一言而決,但為了約束巡按,朝廷也是煞費苦心。

  不能攜帶家眷,便是一宗。

  十餘年來,毛伯溫與妻兒相處之日,屈指可數,偶爾借事回京,都要來一出賀知章的「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今日在李步蟾家見到蔣桂枝,毛伯溫當時差點淚目,若非養氣甚深,當場就得鬧笑話。

  毛伯溫已經不惑,柴桑人陶淵明在此時都要從彭澤縣辭官「駿奔」,去武昌奔喪了,自己也該「不惑」了。

  他也不再想著如何青雲直上了,只要能回京當個京官,與家人團聚,過過民間「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家常日子,他就滿足了。

  借用此案,收下李步蟾,說起來多少有些借力的心思,但毛伯溫捫心自問,俯仰之間還算無愧。

  如今大明的師生關係,可稱無恥,「拜門」之舉蔚然成風。

  拜門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拜師,不過是以師生之名,行攀附之實而已。

  拜門之前,雙方可能並不相識,對於老師的輩分年齡,品行學識,門生可能都一無所知。

  之所以拜師,只需一條,老師有用即可。

  比毛伯溫早登一科的南海方獻夫,在任吏部員外郎之時,遙拜王陽明為師,以王門弟子自居,就是此例。

  更離譜的,還有「倒拜門」。

  一些官員也希望能網羅門生,想將嶄露頭角的新人收入門牆,為此有人竟不惜主動登門,強令拜門,將師道踐踏如污泥。

  「說起來,自己這也算「倒拜門」了吧?」

  毛伯溫有些自嘲,抬頭看著月色,怔怔地發了一陣呆,心中有言,但杜甫「今夜鄜州月」在前,他是不敢再題了。

  他輕輕抹了抹眼角,緩步回到書房。

  對安化縣事的安排,毛伯溫已經打好了腹稿,一封奏疏一揮而就。

  奏疏奏報了今日之事,並在後面薦舉石安之為安化知縣。

  自先秦以來,薦舉都是擔著巨大幹系的,范睢便因舉薦鄭安平與王稽,辭相病死。

  大明亦行連坐之法,薦舉失實者同罪。

  毛伯溫薦舉石安之,固然有李步蟾的因素,但更重要的,還是石安之本身持身正品格高才幹亦足,治理一縣綽綽有餘。

  「臣毛伯溫謹奏:

  ……竊聞國之興衰,在於得人。今有閩侯進士石安之,家傳墳典,文采炳蔚。又嘗大治吳縣,勸課農桑,一境豐穰,心力俱勤,邑服其賢。

  臣察其器識明敏,堪任牧民之職。昔鮑叔舉管仲而齊霸,祁奚薦解狐而晉治。臣雖不敏,敢效前賢。倘蒙聖鑒,試以劇縣,必能勤政安民……」

  ***

  距安化縣城二十里,有山聳峙,高可接天。

  山頂有池,池水青碧冷冽,登凌絕頂,可見四周有九條山脊環繞,宛若九龍臨池飲水,因此得名九龍池。

  九龍池周圍人煙稀少,只在山腳有一座軍營,軍營不大,僅有十旗軍士。

  這是錦衣衛安化百戶所。

  安化縣小地偏,錦衣衛之所以在此設立百戶所,還是因為茶葉。

  自洪武年間駙馬歐陽倫之事後,錦衣衛便加強了對安化的監察控制。

  盛夏之夜,縱然夜深,亦自朦朧,朦朧之中的九龍池,莽莽蒼蒼,天公似乎將九龍池水掬於天上,再任意灑下,又平添了一分清冷。

  「啪……啪……」

  棍棒錘擊皮肉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響聲沉實,顯然不曾放水。

  火把「噗哧」燃燒,節堂中有十來個人,臉色看起來有些陰晴不定。


  王佐站在堂上,淡淡地問道,「三十記軍棍,你服是不服?」

  一名校尉持著五尺長的軍棍,肅然站立,陸炳跪在地上,背脊上血痕如蛇,他卻依舊挺得筆直,嘴唇死死地抿著,聽到王佐問話,他方才張嘴,蹦出一個字,「服!」

  「啪……啪……」

  「我知道你不服,不就是跟一個頑童玩笑兩句,戲弄一番麼?」

  王佐看了看堂中的人,是這個百戶所的百戶總旗小旗,「你想著,其他的錦衣衛,出格的事兒幹得多了,你這算個啥,毛都不算!」

  陸炳眼神有些露怯,顯然被王佐一語中的。

  王佐走了過去,抬著腳,腳背托著陸炳的下巴,扭向安化百戶所的軍官,讓他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個個地看了過去。

  錦衣衛百戶所與尋常百戶所不同,其中軍官大多都是世襲子弟或者功臣後裔,這些人皮膚鬆弛,目光泛散,百戶的肚子腆著,腰帶都快勒不住了,與其說他們是軍人,不如說他們是商賈更加貼切。

  被兩人目光直視,這些人不自然地偏頭略了過去,王佐譏誚地笑了笑,沉聲問道,「陸炳,你是拿自己與這些廢物比較麼?」

  他的腳背一沉,一腳踹了出去,陸炳被這一腳蹬出三步,膝下磨出兩道血痕,王佐厲聲再問,「陸炳,你是要成為這樣的廢物麼?」

  「不是!我不做這樣的廢物!」

  陸炳不屑地看著大腹便便的百戶,大聲吼道,「我陸炳要做大明最強錦衣衛!」

  「大明最強錦衣衛,你憑什麼?」

  王佐壓低身子,將臉湊過去,也大聲吼道,「就憑你那三腳貓的功夫?」

  陸炳神色一滯,王佐道,「那個假錢大音在這裡大搖大擺地當了兩年縣太爺,這幫廢物視若無睹,他們自然是廢物。

  不過,他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晃了兩天,我們同樣也沒瞧出什麼名堂,我們就不是廢物麼?

  人家一個九歲童子,一個照面之間,就將那個假貨拎出來了,不但拎出來了,還能與之周旋,覆手滅賊。

  就這樣的英才,你還敢不服氣?你以為沒有你我,他就沒招了?若是真讓他帶著二三十個農夫抓了匪賊,我錦衣衛的臉皮還要不要了?

  他們師徒將一件現成的功勞放到你的手上,你非但不領情,還刁難人家,還一臂兩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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