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辯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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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清明。

  一年下來,群臣已經充分地見識到了這位新君的聰明睿智,不誇張地說,翻遍史書,都鮮有能出其右者。

  但可惜的是,他的聰慧,似乎沒有用在國政上的意思,全是用在了自家的小利上。

  毛澄一陣心累,他已經年過花甲,去年以來,身體就一直不太爽利,今年春後就越發沉重起來。

  朝堂兇險,遠甚於江湖,拳怕少壯,自己也好,楊廷和也罷,都垂垂老矣,不知還能在這奉天殿外站立幾天?

  身為禮部尚書,毛澄只得出列,與張璁對峙,淡聲道,「張秉用,你意欲何為?」

  「大宗伯,璁請追興獻王為帝!」

  張璁對毛澄拱拱手,認真回道,「上下三千年,縱橫一萬里,普天之下,豈有無父母之國哉?璁廁立於此,發憤痛心,不得不為皇上明辨其事!」

  金台上的少年身子一動,深深地注視著這個據說是經過了八次會試才勉強過關的觀政進士,眼中似乎有晶瑩閃過。

  「朕疾彌留,儲嗣未建……已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告於宗廟,請於慈壽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廟,君臨天下。」

  毛澄直直地盯著張璁,一字一句地念著文章,在「嗣皇帝位」四字上重重地吐音,滿場皆聞。

  他念的是正德遺詔,新君是接了此詔,才赴京即位的,那自是表明,已經認可了遺詔所言。

  若是不認可,當時大可不接此詔,那朝廷大可另外擇人,天家宗室十萬,還怕找不著合適的人選麼?

  既是認可遺詔,接了遺詔,眼下又翻來覆去地折騰,又是何意呢?

  「先帝之遺詔,自然是聖明的。」

  張璁輕輕點頭,也不去爭辯,這「正德遺詔」究竟是正德之意,還是楊廷和與內閣之意,這是無法辯也不能辯的。

  「不過,璁愚魯,請大宗伯賜教,遺詔當中,何處寫了「先繼嗣,後繼統」?」

  毛澄一滯,有些不敢置信。

  這份遺詔,可是他們著字著句斟酌出來的,自認為天衣無縫,然而,這天衣居然愣是被他找出漏洞來了。

  張璁的意思很清楚,遺詔沒有問題,他是認可的,但遺詔並沒有寫明「先繼嗣,後繼統」,沒有將繼嗣作為繼統的前置條件。

  那麼,既然你沒將其作為前置的必備條件,那新君就有了可以騰挪的空間。

  毛澄看著張璁那張嚴肅的臉,這種不是失誤的失誤都能找得出來,這是何等樣人?

  毛澄收拾了一下心情,沖嘉靖拱拱手,轉身肅然道,「皇上稱孝宗皇帝為皇考,改稱興獻王為皇叔父,興獻王妃為皇叔母之事,乃禮法所定,古有成例,安得不從?」

  「古有成例?」張璁好整以暇地問道,「還請大宗伯賜教,又有哪些成例可循?」

  「也罷,你入禮部觀政一年,老夫未曾指導於你,今日老夫便借天子階前,與你一說。」

  毛澄捂住嘴唇,輕輕咳嗽幾聲,「西漢定陶王之事,北宋濮王之事,你可有聞?」

  「璁雖不才,此二事還是知曉的,」張璁拱手致謝,一臉不解,「不過,他們二人,與我嘉靖天子,又有何干?」

  張璁誠懇地道,「還是那句話,我嘉靖天子,何曾是「先繼嗣,後繼統」?」

  「你……」

  毛澄臉色發白,身子有些哆嗦起來。

  漢成帝劉驁多年無子,將定陶王劉康之子劉欣過繼過來,立為皇太子。成帝駕崩,劉欣繼位為帝,是為漢哀帝。

  宋仁宗趙禎多年無子,將濮王趙允讓之子趙宗實改名趙曙,過繼為子。仁宗駕崩,趙曙繼位為帝,是為宋英宗。

  毛澄將這兩個皇帝拿出來作為範例,是因為他們都是「繼嗣」。

  哪怕漢哀帝後來追崇生父劉康為恭皇,宋英宗後來也追崇生父為皇,但請注意,他們二人之生父,都只是被追為「皇」,而非「皇帝」,說明他們二人在法統上,仍然自認是繼先皇帝之嗣。

  不過,毛澄標榜漢哀帝與宋英宗的故事,看似有理,可惜他面對的是張璁。

  張璁的嗅覺極為敏銳,一下便看到了毛澄說辭中的漏洞。

  那便是漢哀帝與宋英宗的即位方式,與嘉靖完全不同。


  無論漢哀帝還是宋英宗,都是在漢成帝與宋仁宗在世之時,就已經完成了過繼和建儲。

  但嘉靖與弘治之間呢?

  這叔侄二人根本不曾過繼,只是正德舊臣為了某些目的,一廂情願地想要追溯認定為過繼。

  此舉不但與漢宋兩朝故事不同,甚至連正常意義上的過繼都有所偏差。

  「大宗伯,璁還有一事請教。」

  張璁似乎沒見到毛澄發白的臉色,繼續問道,「照你們所議,今上入嗣孝宗,尊皇叔父孝宗為父,又尊生父興獻王為皇叔父……」

  張璁甩甩頭,似乎自己都被這關係繞得有些頭暈,「那麼,今上為興獻王獨子,今上入嗣孝宗,興獻王之嗣又如何?」

  這確實是一道棘手難題,嘉靖可是獨子,他若是過繼出去了,那興王怎麼辦,他的棺材板摁得住嗎?

  毛澄臉色有些難看,想了想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得沉聲道,「可以再從其他宗室過繼……」

  「哈哈哈哈!」

  一直輕聲細語的張璁,陡然仰天大笑起來,他猛然戟指毛澄,厲聲高喝,「毛三江,你亦有父母,你之父母,可以如貨物般移易否?」

  「你……」

  毛澄的官袍微微顫抖,嘴角隱隱有一線紅色滲出。

  又聽到張璁高聲斥責道,「毛三江,枉你出身狀元,身為春官,執掌禮部,纂修《會典》,號稱大儒,你識得「孝」字有幾劃否?」

  毛澄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陣眩暈,身子如秋葉一般搖搖欲墜。

  「我……」

  毛澄平生,最重孝道。

  弘治元年,毛澄父親毛升去世,他哀傷至極,從此身體便落下病根。

  正德二年,得知母親范氏的死訊後,病中的毛澄匍匐著趕回家鄉,守孝三年,獨居郊外,從不進城。

  張璁言語如刀,從毛澄最為軟弱之處殺出,他如何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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