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羊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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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的元寶,分為大元寶和小元寶。

  大元寶重五十兩,是官方的標準銀錠,稱為「寶銀」,形如馬蹄。

  小元寶重十兩,形如錘頭。

  李步蟾在長沙得到的便是兩錠大元寶,這兩錠元寶的外表並不光滑,而是有著細細的紋路,一層一層,猶如水波蕩漾而皺起的漣漪。

  這是官府在鑄造銀錠之時,為了保真,而在元寶的外沿刻意澆鑄出來的,只有純度在九成以上的銀子,才能在澆鑄之時產生這樣美妙的紋路,正因為如此,這樣的元寶,被稱為「紋銀」。

  「雲南閘辦銀課……內官監太監山壽內官內使童海來伴阮存……監察御史秦獻給事中蔣輔……高樹場聽選官龍倫王度……三司委官洱海衛指揮僉事夏良等……宣德七年三月六日銀匠作頭何況鑄……」

  元寶內面刻著工整的銘文,蔣桂枝不顧光照有些昏暗,瞪圓了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這是標準的官銀,通過銘文,不但知道鑄造的時間地點和工匠,還明確記錄了督辦的內官監太監、監察御史和地方官員,相當嚴謹。

  李步蟾笑眯眯地吃著烤雞蛋,任憑小丫頭翻來覆去地把玩著兩錠元寶,不去打斷她那樸素的快樂。

  等雞蛋吃完了,蔣桂枝終於捨得把元寶放下了,李步蟾這才將長沙之行說給她聽,說了和石安之下棋,在路上讀書,去察院申訴,最後說了天心閣對聯。

  知道了這兩錠大元寶是李步蟾用八個字賺回來的,蔣桂枝滿眼都是小星星,讓李步蟾細細地說了一遍城南書院的故事。

  「東野侍講?」

  蔣桂枝這時心情特別好,吃吃發笑,「怎麼還會有這麼奇怪的姓氏呢?」

  「這不奇怪的,」李步蟾讓蔣桂枝把元寶收起來,「有的姓氏是指地為姓,記得我跟你說過東郭先生南郭先生麼,就是這麼來的。」

  李步蟾用火鉗撥了一下火塘,讓火光亮了一點,「在自己居住之地,前面加一個方位,就成了複姓,郊野之東,便為東野,除東野而外,還有「西野」「南野」「北野」。

  城郭之東,便為「東郭」,除東郭而外,還有「西郭」「南郭」「北郭」。

  「南宮」也是如此,宮闕之南,便為南宮,除南宮而外,還有「東宮」「西宮」「北宮」。」

  「……」

  聽李步蟾娓娓道來,蔣桂枝聽得津津有味,小臉上滿是「我家小蟾是天下最厲害的小蟾」的表情。

  閒扯了一陣,火塘的火也漸漸暗了,李步蟾尋思著說道,「桂枝,過一陣我們恐怕又要搬家了。」

  蔣桂枝抬起頭,想了想,「是因為里老么?」

  一直以來,沙灣劉氏跟他們雖然不太對付,但還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態,然而這次借金輪禪院之事發難,之後恐怕會有波瀾了。

  「是,也不是。」

  李步蟾把火塘的火給堆了,屋裡只剩下一盞油燈在「畢剝」發亮,「他們固然有些麻煩,但最重要的,還是想去縣城讀書,這裡還是太小了!」

  「這些大事,我聽你的。」

  蔣桂枝出去拿來一個盆,從火塘上的鍋里舀出熱水,讓李步蟾洗臉洗腳。

  夜已經深了。

  屋外的雨也歇了,不時有風掠過竹林,帶起一陣蕭蕭之聲。

  應該快要天晴了。

  ***

  一聲雞鳴,叫起了羲和大神。

  六龍奮力之下,太陽被它們從雲床中拽起,掛在江邊,霞光如錦,極為瑰麗。

  李步蟾洗漱之後,左手抓起一個魚簍,右手拾起一根釣竿,跟蔣桂枝招呼一聲,踏著晨光出門。

  他一路疾行,算是晨練。

  行不多時,便到了資水。

  早晨清靜,沒有帆影,也沒船家的唉乃號子,資水就益發恣肆起來,不住地衝擊礁石,雪白的浪頭飛起,如同長空中揚開雙翼的飛禽。

  李步蟾扛著釣竿,背著魚簍,並沒有在沙灣處駐足,而是繼續前行五百多步,找了一個灘頭坐下。

  這裡是他的「打窩」之處。

  做秘書的,必須十項全能,釣魚是最基本的技能,不只是要自己能釣,還要讓領導能釣。


  李步蟾放下魚簍和釣竿,開始張羅起來。

  他的釣竿就是屋畔砍的一根細竹,用火燎了一下,頂端掛一段上了蠟的細繩線,線上綁一片雄雞的翅羽,線頭穿一根敲彎的鋼針。

  李步蟾捏著魚鉤,手指輕巧地掛上自製的魚餌,走到水邊,右手用力一拋,河面上盪開一圈漣漪,一片斑斕的羽毛靜靜地浮起。

  「二年春,鄭公子歸生受命於楚,伐宋。宋華元、樂呂御之。二月壬子,戰於大棘,宋師敗績,囚華元,獲樂呂,及甲車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

  李步蟾端坐在一塊大青石上,右手持竿,左手的書卷翻開,露出一片紅色的楓葉書籤。

  他的眼睛似閉非閉,沒看書卷,也沒瞧著水面的浮漂,口裡卻在輕輕地背誦功課。

  李步蟾現在攻讀的是《左傳》,到了「宣公二年」。

  兩世為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他的記憶力驚人,不敢說是過目不忘,也能說得上是過目成誦。

  也是,人的記憶力最好的時候,便是一塵不染的孩提時代,只是注意力不能集中,又不懂方法,沒有邏輯,所以才不能很好地利用。

  李步蟾前世便是C9學霸,幾年下來,將家裡的書背了九成,算得上是兩腳書櫥了。

  春秋時最大的一對冤家,便是鄭宋兩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開懟,留下一大堆的寓言和成語。

  在宣公二年,兩國爆發了大棘之戰。

  這場戰爭的結局,是宋國大敗虧輸,不但被生擒了主帥華元,陣斬了副帥樂呂,還被鄭國繳獲了四百六十輛戰車。

  宋國之所以敗得這麼慘,敗因不是將不明,也不是兵不勇,而是因為得罪了一個小人物。

  一個叫羊斟的車夫。

  臨陣之前,為了鼓舞士氣,華元殺羊犒師,人人都吃羊肉,不知為何,唯獨沒有給自己的車夫羊斟。

  到了第二天決戰,戰事焦灼,羊斟一甩馬鞭,將華元拉到了鄭軍當中,直接終止了戰爭,驚掉了一地的眼球,還留下了一個「各自為政」的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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