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惻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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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出身名門,他的祖父杜審言得罪權貴,被貶吉安,他的伯父杜並杜惟兼當時只有十六歲,隨父赴任。

  在吉安,杜審言又為司馬周季童陷害,羅織罪名,將其下獄,將欲殺之。

  杜並悲痛欲絕,趁周季童宴會之時潛入司馬府,持刀刺死周季童,自己也被亂刀砍死。

  杜並為父報仇,名動士林。

  杜甫晚年流落長沙,浮舟湘江,病餓而死,直到四十餘年後,其孫杜嗣業扶棺遠行,一路流浪乞討,從耒陽到洛陽,才讓祖父魂歸首陽祖塋。

  從杜並之孝到杜嗣業之孝,李步蟾的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是堅如磐石,言辭是無法動之了。

  劉敦書看著石安之,希望教諭能夠開口拒絕,不讓李步蟾取得路引,無論李步蟾如何早慧,畢竟只是一個總角小童,哪受得了江湖風波之惡?

  石安之微微沉吟,「孺子,你確定了?」

  李步蟾一挺胸脯,「確定了,步蟾這就回家,等候路引。」

  「你就別回家了,讓他回去。」

  石安之轉頭吩咐劉敦書,「明日一早,你便乘舟返回,給他家裡分說明白,帶個平安。」

  「我一人回去?」劉敦書疑惑道,「那小蟾?」

  「這孺子既然非要去府城,那就去!」

  石安之展顏笑道,「正好我也要去府城,看看下月府試情況如何,就讓這孺子跟著,解我旅途寂寞吧!」

  「此話當真?」

  劉敦書騰地站了起來,搓搓手,喜形於色。

  不同於劉敦書的失態,李步蟾卻是有些躊躇。

  他與石安之素昧平生,並無交集,哪怕是劉詩正,其實也就是縣學的生員,與石安之也沒什麼特別交情。

  這次到縣城,石安之能夠照看一下,已是看在了士林情分,剛才的路引之事,都屬於非分之請。

  不曾想現在石安之卻願意親自帶著他去府城申訴,說是去看看府試情況,傻子都知道這只是託詞。

  府試由知府一言而決,連府學都插不上手,他一個縣學教諭去看什麼?

  從安化到長沙,往返七百里,非十天半月不可,自己何德何能,讓一縣教諭放下公務,陪他走一遭?

  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愛麼?

  這世上有白吃的午餐麼?

  他李步蟾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麼?

  見李步蟾躊躇的樣子,石安之眯眼問道,「孺子,在狐疑什麼?」

  李步蟾想了想,還是直言問道,「先生,我能問問其中緣由麼?」

  「緣由?」石安之啞然失笑,「需要麼?」

  李步蟾堅持道,「不需要麼?」

  「本來是不需要的,不過,既然你非要的話……」石安之問道,「你讀過《孟子》麼?」

  四書,李步蟾當然是背熟了的,他用力點點頭,「讀過。」

  石安之閉上眼睛,往椅背上一靠,「那好,你背一遍《告子章句上》給我聽聽!」

  李步蟾一怔,朗聲背了起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讀著讀著,李步蟾的聲音越來越亮。

  他明白了,石安之幫他的緣由,說白了就是四個字,惻隱之心。

  原來的李步蟾讀四書,只是將它們當作攫取功名的工具,現在再讀,卻是越讀心裡越敞亮。

  等他讀完,石安之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文丞相到死都在揣摩這句話啊!」

  ***

  既然決定去府城,需要準備的事情不少。

  李步蟾給蔣桂枝寫了封信,告知情況,讓她不用擔心,自己到府城還會給她帶禮物回來,讓她隨嬸子去劉家住上半月,保重身體云云。

  石安之還給他找了一身衣裳和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長途跋涉的話,孝服和菅履肯定是不能穿了。

  除了銀錢,還要備上一些吃食和常用藥材,以及一路上要讀的書,換洗衣物,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翌日清晨,石安之牽著一頭健驢,告別老妻,走出縣學。

  石安之的兒子是個舉人,在京城國子監讀書,陪在身邊的,就只老妻而已。

  以往出門,石安之還帶一個僕役,這次有李步蟾跟著,他索性連僕役都不帶了。

  李步蟾兩人恭敬地給石夫人行禮,跟著石安之的腳步,向城東門而去。

  三人先到了碼頭,給劉敦書送行,目送帆影飄然遠去,兩人一驢沿著官道,一路向東而去。

  石安之騎在驢背上,慢悠悠地前行。

  李步蟾與驢兄並行,他今日穿著湖色的長衫,腰間束著布帶,腳下穿著布鞋,看起來唇紅齒缺,賣相不錯。

  石安之並沒有慣著李步蟾,讓他背著一個小巧的書箱,裡頭放著他自己的東西,和幾本書卷,看起來就是一個小號的寧采臣。

  這叫「負笈遠遊」。

  李步蟾背著書箱,腳步輕快。

  清明時節,官道從丘陵中展開,如同一條蟒蛇,向遠處延伸,觸目所及,是無邊的綠。

  濃濃的綠意當中,間或有一山粉紅,一水清碧,又聽著黃鶯婉轉,紫燕翻飛,真是如同走在畫圖中一般。

  走著走著,石安之一偏腿,從驢上下來,「騎驢不如騎馬,時間久了腿麻,下來走走,你上去騎一段吧!」

  李步蟾莞爾一笑,本來還不覺得,被他這麼一說,才發現自己貪看風景,居然沒發現腿重了。

  他也不矯情,爬上驢背,覺得石安之這老頭挺有意思,明明是關照別人,卻從來不說軟話,不愧姓了這個「石」。

  既然不用走路了,他就取出一本書,在驢背上讀了起來,所謂的「三上」,就是如此這般。

  李步蟾手裡的書,跟平常的書冊還有些不同,開本很是袖珍,這是專門為讀書人遠遊而刻的巾箱本。

  讀書人「負笈遠遊」,那個「笈」的尺寸不大,一個女人都可以環抱,不大的空間還需要放很多雜物,書冊自然也就不能是書房的大開本,必須袖珍,盈盈一握才行。

  兩個時辰之後,約莫走了三十里,石安之將李步蟾叫住,兩人擇地坐下,放驢在旁邊吃草,兩人也取出一些吃食吃了起來。

  飯後,石安之取出一頁紙棋盤,跟李步蟾擺了一局棋譜,又繼續上路。

  等李步蟾將一本書讀完,已是日薄西山,官道前方出現一個驛站,驛站後是市鎮,驛站和市鎮,都叫清塘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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