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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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步蟾哭到傷心處,又夾著兩聲哭喊,使勁地拍打地面,恍若杜鵑泣血,恰似子規夜啼。

  他的表演渾然天成,讓一些心軟的旁觀者都眼圈泛紅心有戚戚,宦海沉浮的精英,誰還不是個影帝呢。

  劉敦書啞然,趕緊把笑意憋了回去,悲憤欲絕,「小蟾,別哭,咱跟那禿驢拼了!」

  畫風急轉直下,公堂內外一陣錯愕,似乎這才想到,眼前這個談笑自若從容不迫的被訴,只是一個八九歲的童子。

  敲碎了那層偽裝的硬殼,到了了才現出了這個年紀該有的面目。

  錢大音看著在地上打滾的李步蟾,有些哭笑不得,這種情況實在是平生僅見。

  公堂之上小兒哭鬧,實在是有失體統,要是傳出去,他錢知縣在同僚面前,可就有的說頭了。

  「儂該宅亂!」錢大音鬱悶之下,鄉音都出來了,他不耐地揮揮手,「把這個小浜蟹架起來,摁個手印!」

  李步蟾微微一怔,抹淚的手張開一線,從縫隙中偷看了錢大音幾眼。

  兩名皂隸上來,一人將李步蟾夾在腋下,走進籤押房,另一人抓過他的右手,掰開拳頭,撅起拇指,蘸上印泥,對準甘結的被訴人處,摁了下去。

  李步蟾身小力微,縱然竭力掙扎,大聲吵鬧也是無濟於事,見甘結已成,已然無力回天,便也停止了哭鬧。

  圓通僧在甘結上簽字畫押,轉頭面對李步蟾凌亂的髮髻和衣裳,菅履都掉了一隻,臉上多少露出愧疚之色。

  「和尚,我有個疑問。」

  李步蟾回頭撿起菅履穿上,淚痕猶在,「得古聖製法,為子必孝,為父母慈愛,士丈夫望益,而善法不衰。」

  圓通僧身子一僵,李步蟾念的,是佛家的《屍迦羅越六方禮經》,也作《善生經》,是佛家關於倫理的經典。

  「佛門弟子,不也是父母所生麼?」

  李步蟾拉著劉敦書離開,圓通僧猛地咳嗽起來。

  德邦僧趕過來,輕撫其背,又找人討了碗水喝下,圓通僧才緩過勁來。

  勁雖緩過來了,在這一刻之間,卻仿佛蒼老了很多。

  佛家的出家,並非是要忘卻父母,相反提倡孝行,身體力行。

  佛門高僧的孝行比比皆是,輕輕鬆鬆就能編一個「佛門二十四孝」出來。

  像道恆法師的畫繢奉母,道安法師的躬親事母,慧木尼師的嚼脯飴母,道紀法師的荷母說法,道興法師的捨命救母,法雲法師的輓車就食,等等等等。

  儒家的「二十四孝」可能是編故事,佛家的「二十四孝」可是有圖有真相,十足真金。

  李步蟾臨走前突刺這一劍,讓圓通僧很受傷,從縣衙出來,神色黯然落落寡歡,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輸了官司。

  德邦僧跺跺腳,都是那豎子鬧的,想著為了此事,寺里耗費不少,之後清丈還要被錢大音伸手,對李步蟾更添恨意。

  「住持,咱們回去就將那野墳給平了!」

  圓通僧猛地回頭,臉色鐵青,跟殿裡的大金剛藥叉似的,「身為知客,連鑿井興詞都不知,你知什麼客?」

  他甩開德邦僧的手,落寞前行,「回去之後,罰你在墳邊誦經十日,磨磨你的戾氣!」

  德邦僧臉色一苦,疾步趕上去攙著圓通,「那墳?」

  圓通僧神色又黯淡一分,手裡的佛珠套在腕上,嘴唇輕啟,「阿彌陀佛!」

  ***

  李步蟾刺出一劍,踏颯而去。

  官司固然是輸了,但好歹也濺了對方一身血。

  出了縣衙,過了旌善亭,到了衙前街的茶樓下,李步蟾駐足回首,定定地看著這座偏遠小縣的八字衙門。

  劉敦書站在一旁,看看衙門上高懸的「宣德」二字,兀自憤憤不平,他最氣憤的還不是圓通僧,而是錢大音,知縣老爺的吃相實在太過難看。

  李步蟾靜靜地聽著他的吐槽。

  世間的道路十之八九是不平的,世間的事情十之八九也是不平的,知道了這個,看淡了,不再因此而憤懣,那就從中二少年蛻變成油膩大叔了。

  一個小販坐在路邊,身邊的籮筐裡面是金黃色的枇杷,期待地看著來往的人群。

  李步蟾上去稱了幾個,抓起一個遞給劉敦書,「大兄,保護嗓子!」


  劉敦書接過枇杷,瞪了李步蟾一眼,李步蟾嘿嘿一笑,又抓起一個枇杷胡亂擦一下,也懶得剝皮就塞進嘴裡,「呸呸」兩聲,吐出枇杷籽兒,無辜地瞪著劉敦書,「大兄,繼續啊,有些東西噁心,吐掉就好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突然樂不可支,互相指著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攜手回到縣學,李步蟾趕緊將公堂之事作了記錄,從參與人等到言談舉止全部記了下來,只做記敘,不作描述,儘量客觀公正。

  也就是他現在的記憶力遠超儕輩,不然還真做不到全景復原。

  記錄好了,跟劉敦書對了一遍,確係無誤,兩人收拾好東西,到了石安之的書房。

  石安之的書房素靜得猶如庵堂,只在書桌後壁上懸掛一幅斗方,字形如石壓蛤蟆,筆墨恣意,取法蘇東坡。

  「諸公莫說教官窮,說起窮來不算窮。

  中轎居然安七尺,上台也只打三躬。

  老夫子叫人人是,外翰林稱個個同。

  日上三竿猶未起,勝他多少磕頭蟲。」

  落款是閩侯不可翁。

  這首詩雖然文采不顯,卻是豁達淡然,嬉笑怒罵之間趣味盎然。

  其實,學官固然不如縣衙,被人說是窮官,但既然是官,也沒窮的道理。

  學童參加縣試需要學官的蓋印,答題的試卷需要購買,搭設考棚需要經費,這都是可以上下其手之處。

  哪怕是中了秀才,也需要一筆「印結費」才能蓋印,參加簪花典儀,至於之後的月試歲試科試,更是考官可以經營的大頭。

  但石安之就像一把大掃帚,自從他任了教諭,安化縣學既往的這些見不得人的陋規,被他一掃而空。

  這次李步蟾兩人找上門來,也是兩手空空,因為這位石教諭從不收禮,曾有生員不信邪,卻被當眾折辱,成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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