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高背椅上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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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6章 高背椅上的鬼魂

  赫倫堡的夜,是石頭的低語與風的哀豪交織。厚重的烏雲遮蔽了月亮,只有稀薄的星光掙扎著穿透縫隙,在巨大的塔樓石牆上投下變幻不定的陰影。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陳腐的氣息,混合著古老石頭的冰冷、未散盡的煙火氣,以及一種更深沉、

  更難以言喻的,屬於無數過往死亡的氣息。城堡本身,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歷史的血腥與沉重。

  在焚王塔頂層深處一間相對「舒適」的房間裡,谷地的統治者,勞勃·艾林公爵,縮在他那張寬大得足以睡下三個成年人的羽絨床上。

  昂貴的絲絨被褥緊緊裹著他瘦小的身軀。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作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急促的抽噴。

  「阿蓮!阿蓮!我害怕!你不要走!」他的聲音尖利,帶著孩童般的無助和歇斯底里,刺破了房間的沉寂。

  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因恐懼而睜得極大,瞳孔在昏暗的燭光下收縮,茫然地掃視著房間的角落。

  「我要霍斯特!我要霍斯特主教!讓他回來!立刻回來!」

  阿蓮·石東一一這個被稱作「小指頭」培提爾·貝里席公開承認的私生女一一正站在床邊。

  她穿著樸素的羊毛裙,外面罩著一件厚實的斗篷抵禦城堡的寒意。聽到勞勃的哭喊,她立刻俯下身,動作輕柔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伸出雙臂將顫抖的小公爵摟進懷裡。

  她能感覺到他單薄脊背上骨頭的凸起,以及那無法抑制的痙攣。

  「乖羅賓,噓—安靜下來,」她的聲音刻意放得低沉而舒緩,「霍斯特主教———他已經去見七神了,記得嗎?他不會再回來了。」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試圖用體溫傳遞一絲安全感。「我讓瑪迪來陪著你好不好?我得去給你找一個尿壺。你需要的,對嗎?」

  她心裡清楚,百人聖戰團的士兵們雖然行動迅捷,忠誠執行著培提爾的命令,但終究是一群習慣了戰場和粗生活的成年男人。

  他們不會細緻地想到,一個像勞勃這樣體弱多病、精神不穩的孩子,在陌生而恐怖的赫倫堡里,深夜需要方便時面臨的困境。他們甚至沒有在房間的角落裡放下一個冰冷的夜壺。

  「不!」勞勃猛地搖頭,棕色的頭髮掃過阿蓮的下巴,「讓瑪迪去!你陪著我!我害怕!卡爾森的頭卡爾森的頭一直在旁邊繞著我飛!就在那兒!還有那兒!」他胡亂地指向房間的陰影處,指甲深深掐進了阿蓮的手臂布料里,留下皺痕。

  阿蓮的心沉了下去。這正是她最憂慮的事情。

  自從在明月山脈那個陰冷的隘口,親眼目睹了林恩·科布瑞的背叛一一那把名為「空寂女士」的瓦雷利亞鋼劍冷酷地斬下忠心耿耿的卡爾森爵士的頭顱,那顆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滾落在泥濘中一一那血腥殘酷的一幕,深深印刻在了勞勃·艾林脆弱的心智上。

  之後的每一個夜晚,噩夢成了他唯一的伴侶。

  他幾乎無法連續睡上一個小時,總會在尖叫中驚醒,冷汗浸透睡衣。

  更糟的是,他那久未發作的癲癇病,那足以致命的痙攣,似乎也在恐懼的滋養下蠢蠢欲動,隨時可能崩裂。

  幸好,護衛隊長貝塔·尼科爾森也是一位烈日行者。在霍斯特主教犧牲後,他臨時承擔起了照料公爵和引導信仰的職責。

  他手掌中能釋放出溫和的光熱,暫時安撫勞勃的驚懼,壓制那潛伏的病症。然而,最令人不安的預兆已經顯現。

  而貝塔隊長終究是一名戰土,他的首要職責是拱衛公爵的安全和執行培提爾大人的意志,不可能像霍斯特那樣日夜守在勞勃身邊。

  更何況—-阿蓮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健壯嚴肅的隊長,面對勞勃的儒弱和任性時,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輕蔑與不耐。

  他對小公爵說話的語氣,有時會失去那份應有的敬畏,變得過於直白甚至生硬。

  身為一個必須學會察言觀色的私生女,阿蓮對這種微妙的態度變化洞若觀火。

  勞勃的每一次無理哭鬧,每一次失控的恐懼,都在磨損著貝塔隊長本就不多的耐心。

  這種不敬的苗頭必須掐滅,勞勃身邊需要的是一個像霍斯特那樣溫和、耐心、專注於照料的光明修土,而非一個心懷不滿的戰土。

  她必須在一切變得無法挽回之前,向她的「父親」大人培提爾陳情。她必須請求那位神秘而強大的光明使者劉易大人,儘快為勞勃公爵派遣一位新的、合適的人選。


  「乖羅賓,卡爾森爵士的頭已經被好好地埋葬在七神庇佑的泥土下了,」阿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確信無疑,同時抽出一隻手,輕輕梳理著勞勃那糾結的淡金色頭髮,「他不會再飛起來了。那只是你的噩夢。你看,房間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我們。」

  她環視四周,燭光在石牆上跳動,家具的輪廓在陰影中顯得模糊而安靜。

  「他就在那兒!」勞勃固執地指著壁爐的方向,爐火低燒,發出啪的輕響。

  阿蓮深吸一口氣,一個念頭閃過。她需要給他一點虛假的控制感,一個驅散恐懼的「武器」。

  「要不這樣,」她放緩語速,帶著哄勸,「我去給你找一套弓箭來,好嗎?如果你再『看到」卡爾森爵士的頭顱飛過來,你就用箭把他射下來。就像你最喜歡的英雄那樣,好不好?」

  勞勃的抽泣聲停頓了一下,布滿淚痕的小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一種病態的興奮取代。

  「像像阿提斯·艾林射下雄鷹一樣?」他問道,聲音裡帶著渴望。阿提斯·艾林,那位傳說中的谷地英雄,射落天空雄鷹的壯舉,是勞勃在病痛和懦弱之外唯一痴迷的故事。

  「當然,」阿蓮立刻肯定道,「就像偉大的英雄阿提斯·艾林一樣。你會是下一個谷地的傳奇射手。」

  「我要最好的弓!」勞勃的注意力似乎被暫時轉移了,恐懼被一種幼稚的占有欲取代,「最輕的,最漂亮的!還要——·還要一百隻箭!不,一千隻!我要一千隻箭!」

  「好的,一千隻箭。」阿蓮毫不猶豫地答應。她再次緊緊擁抱了勞勃一下,感受到他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點點。

  「我很快就回來。現在,像個勇敢的艾林公爵一樣,躺好。」

  勞勃順從地縮回被子裡,眼睛依然警惕地掃視著房間的角落。阿蓮站起身,走到床邊,彎下腰。勞勃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湊過來,在她臉頰上印下了一個濕漉漉、帶著淚水和鼻涕的吻。

  「快點回來。」他小聲嘟著,重新抓緊了被角。

  「我保證。」阿蓮說完,轉身走向厚重的橡木房門。拉開門的瞬間,一股比室內更陰冷的穿堂風立刻鑽了進來,帶著赫倫堡特有的濕氣和石塵味。她迅速閃身出去,將勞勃的恐懼關在了身後。

  走廊里,光線昏暗。牆壁是巨大的、未經打磨的黑色石塊壘砌而成,冰冷堅硬,火把插在鐵質的壁掛里,火焰被從縫隙中鑽進來的北風撕扯得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張牙舞爪、不斷跳躍的巨大黑影。

  空氣凝固了,只有風聲在曲折的通道里穿梭,時而低沉鳴咽,時而尖利呼嘯。每一次風勢稍強,那怪異的聲音就在狹窄的空間裡激起迴響,

  女僕瑪迪正縮在門外不遠處的一個石砌壁龕里,試圖躲避穿堂風,

  作為勞勃的貼身女僕,她被從鷹巢城一路帶到這裡,此刻臉色蒼白,雙手緊緊絞著一塊抹布。

  看到阿蓮出來,她立刻站直身體,眼神里充滿依賴和未散的懼意。

  「瑪迪,」阿蓮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有些突兀,她下意識地壓低了音量,「你進去陪著公爵大人。守在他床邊,一刻也別離開。如果他有什麼需求,立刻滿足他。水、毯子,或者他需要方便,你知道該怎麼辦。」

  她停頓了一下,「我不想等我回來的時候,聽到他又發病的消息。明白嗎?」

  瑪迪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連嘴唇都哆嗦起來。她不安地左右張望。「可是,小姐——.」她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哭腔,「就——就我一個人嗎?裡面那麼黑,公爵大人他———他總說———」

  「說什麼?」阿蓮追問。

  「他說他說卡爾森爵士的鬼魂就在房間裡!就在他床邊飛!」瑪迪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恐懼,「大家都說—都說赫倫堡的塔樓里夜裡會鬧鬼!特別是號哭塔—

  她的話沒說完,一陣更猛烈的北風猛地灌進走廊,發出悽厲的尖嘯。懸掛的火把劇烈搖晃,光影狂亂地舞動。這突如其來的怪響嚇得瑪迪尖叫一聲,猛地抱住了頭。連阿蓮也忍不住渾身一哆嗦,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了幾下。

  她強迫自己站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胡說什麼!」她呵斥道,聲音卻不如預想中那麼鎮定。她也飛快地掃視了一下走廊兩端。

  「那是小孩子被噩夢嚇壞了說的胡話!卡爾森爵士生前是最忠誠、最可靠的勇士。他保護公爵大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她試圖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即便—即便這世上真有鬼魂存在,卡爾森爵士也只會繼續守護著他的小公爵,怎麼會嚇唬他?更不會傷害我們這些照顧公爵的人!」

  然而,瑪迪臉上的恐懼沒有絲毫消退。

  看著她瑟瑟發抖的樣子,阿蓮向前逼近一步,身體投下的陰影籠罩住瑪迪。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威脅道:

  :「瑪迪,如果你真的不願意進去盡你的職責,好好陪著勞勃公爵那麼,今天晚上,我就會親自去請求培提爾大人。我想,號哭塔里應該還有不少空房間。培提爾大人很樂意安排你一個人住進去。我想,你一定聽過關於那個地方的故事?」

  瑪迪的眼睛瞬間因極度的恐懼而瞪圓了。號哭塔!作為河間地的老鄰居,谷地人誰沒聽過赫倫堡號哭塔的傳說?

  那是被征服者伊耿的巨龍「黑死神」貝勒里恩的龍焰重點關照的地方。傳說每到夜深人靜,塔樓里就會擠滿當年被活活燒死的赫倫王及其子孫、部屬的鬼魂。

  他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悽厲哀豪,聲音能穿透石壁。

  「不!小姐!不要!」瑪迪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求求你!別告訴培提爾大人!我我進去!我這就進去陪著勞勃大人!我保證一步也不離開!」

  她慌慌張張地繞過阿蓮,一把推開勞勃臥室沉重的房門,閃身進去,又迅速將門關上。

  阿蓮看著緊閉的房門,無聲地嘆了口氣。恐懼是有效的鞭子。她攏了攏斗篷,將身體裹得更緊,轉身朝著城堡深處,培提爾·貝里席的房間方向走去。

  腳下的石板冰冷刺骨,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迴響。

  如今身在河間地,培提爾的身份已不僅僅是勞勃·艾林的攝政,谷地的守護者。

  憑藉鐵王座的任命,他是名正言順的赫倫堡公爵,是這片飽受戰火躁的土地的新主人。

  代理城主博尼佛·哈斯提爵士親自引領「小指頭」入住時,阿蓮就緊隨其後,細心記下了路線因此,她很快穿過迷宮般的冰冷走廊和盤旋的石階,來到了位於焚王塔較高層、相對乾燥避風的一個房間外。

  這裡的牆壁上掛著褪色的掛毯。她站在厚重的橡木門前,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然而這一次,門內沒有立刻傳來「父親」那熟悉的「請進」。

  阿蓮安靜地等在門外。過了好幾分鐘,門內才傳來腳步聲和門門拉動的聲音。門被拉開一道縫,隨即完全打開。

  「好人」博尼佛·哈斯提爵士正從裡面走出來。這位瑟曦太后任命的赫倫堡代理城主,身材高大,穿著厚實的羊毛外套,胸口別著代表七神的聖徽。

  他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滿足和謹慎的神情,回頭對著門內的培提爾說道:「培提爾大人,你剛才交代的事情,我已經記下了。請放心,我會處理妥當的。」

  「當然,博尼佛爵士。」培提爾·貝里席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圓滑悅耳,帶著令人安心的笑意,「我對你的忠誠和能力,始終抱有最大的信任。赫倫堡能在你的主持下恢復秩序,是七神的恩典。」

  他邊說邊走到門邊,這時仿佛才注意到站在門外的阿蓮,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慈愛。

  「啊!阿蓮!你來得正好。」他側身讓開,熱情地向博尼佛介紹,「博尼佛爵土,請允許我介紹,這是我的女兒,阿蓮·石東。阿蓮,這位就是赫倫堡的代理城主,正直虔誠的博尼佛·哈斯提爵士。」

  阿蓮立刻提起裙擺,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願七神的光輝永遠照耀你,博尼佛爵士。」

  博尼佛爵士的目光落在阿蓮身上,這是長者打量晚輩的審視,隨即又化為讚賞。

  「啊——-培提爾大人真是好福氣,」他感嘆道,臉上堆起和藹的笑容,「果然是位美麗端莊的姑娘,舉止談吐都令人心折。」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到胸前,解下了那枚別在外套上的聖徽胸針。胸針是銀質的,雕刻成「少女」的形象。

  「初次見面,一點小小心意。」他將胸針遞向阿蓮,「這是多年前我在舊鎮的繁星聖堂朝聖時,蒙海塔爾大主教賜福並贈予的。願少女的仁慈永遠守護你的純真與善良。」

  阿蓮的目光飛快地掃向培提爾。培提爾臉上保持著溫和的微笑,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阿蓮這才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枚胸針。

  阿蓮用感激的聲音說道:「謝謝你,博尼佛爵士。你的善意和祝福,我銘記於心。」


  「好孩子。」博尼佛臉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他滿意地點點頭,「願七神保佑你們父女。」

  說完,他向培提爾和阿蓮微微頜首致意,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離開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陰影里。

  直到確定博尼佛已經走遠,培提爾臉上的笑容才收斂了一些,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吧,我的女兒。外面冷。」他的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帶著一絲玩味的腔調。

  阿蓮依言走進房間。一股混合著燃燒橡木、羊皮紙、墨水和某種昂貴香料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這是一個寬的客廳,高大的石牆上掛著幾幅描繪狩獵場景的掛毯。一張巨大的橡木書桌靠牆擺放,上面堆滿了捲軸、書籍和一個黃銅墨水瓶。

  房間東側那個巨大的石砌壁爐里未柴燒得正旺,跳躍的火焰發出嘲啪的輕響,將溫暖源源不斷地輻射到房間的每個角落。

  阿蓮走到壁爐旁,讓暖意驅散身上的寒氣。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少女胸針,手指無意識地摩著冰涼的金屬表面。

  「這是一個私生女可以擁有的禮物麼?」她低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培提爾沒有立刻回答。他關上厚重的房門。他轉過身,停在阿蓮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慣常的、帶著算計的弧度。他張開雙臂,做出一個等待擁抱的姿勢。

  「我的女兒,」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親昵,「在談論禮物之前,你是不是」欠我點什麼?」

  阿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看著培提爾張開的雙臂。心底深處湧起一股混雜著抗拒和冰冷的厭惡,但她的理智瞬間將這股情緒牢牢壓下。

  她不能反抗。一絲猶豫都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她向前邁了一小步,動作快而輕。她的嘴唇在培提爾的嘴角上輕輕碰了一下,冰冷而短暫。

  培提爾保持著雙臂張開的姿勢。他咂了咂嘴,隨即眉頭微不可察地了一下,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失望。

  「噴,」他輕輕噴了一聲,放下手臂,轉身走向壁爐邊一張鋪著厚厚毛皮的高背椅坐下,「這不是一個孝順女兒該有的吻,阿蓮。不過—」他聳聳肩,語氣恢復平淡,「好吧,至少,這是一個女兒』的吻。」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木質扶手,目光投向跳躍的火焰。

  「博尼佛爵士這個人,」他像在閒聊般開始了新的話題,「是個虔誠的信徒,虔誠到近乎固執。也正因為這份對七神教義原教旨般的堅持,他一直沒被劉易大人吸納進光明使者的陣營。在他看來,光明使者對七神的解讀太過激進,偏離了傳統。但有趣的是,」培提爾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他不得不承認,正是這些烈日行者,用他們那套鐵血的秩序和『神聖審判」,讓他治下的神眼湖西岸這片飽受土匪、逃兵和戰亂摧殘的土地,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和平與『正義」。這就讓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邊是代表傳統和君權的鐵王座,一邊是帶來了實際「秩序」但挑戰了完全的新信仰教會。他搖擺不定。」

  培提爾發出一聲低低的輕笑。

  「然後,」他攤開一隻手,「我就在他那搖擺不定的天平其中一端——-放上了一點小小的、有分量的籌碼。兩百個嶄新的金龍。足夠他的手下,那些忠誠的騎士和士兵們,舒舒服服地過上好幾個月了。不用去搜刮本就貧苦的村民,不用擔心冬天的口糧和磨損的盔甲。」

  他看向阿蓮,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想想看,阿蓮,兩百個金龍就能買到百人聖戰團這種級別的『善意」和『合作」,可比當初僱傭夏德里奇或者莫勾斯那些貪婪的傭兵,要划算得多,也可靠得多了。」

  阿蓮的手指依然停留在胸針上。她寧願相信博尼佛爵士剛才的善意是發自內心的。但理智冷酷地告訴她,後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這個念頭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就在這時,一張臉毫無預兆地闖入她的腦海一一唐托斯·霍拉德爵士。那張總是醉、紅通通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曾經閃爍著愚蠢的希望。

  在君臨,她曾經多麼天真地相信,那個被貶為弄臣的騎士是她的小丑騎士,會帶她逃離地獄。

  結果呢?他轉手就把她賣給了眼前這個「父親」,換取了幾個金幣和一壺廉價的酒以及死亡。

  希望,不過是小指頭編織的又一個陷阱。

  「父親,」阿蓮用力閉了閉眼,將翻湧的回憶和苦澀強行驅散。

  「霍斯特主教死了,羅賓身邊現在沒有真正懂得照顧他的人。這兩天他噩夢連連,驚恐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多。貝塔隊長告訴我,他觀察到勞勃身上出現了一些徵兆,那久違的癲癇病,恐怕真的要發作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儘快請求光明使者大人再派一位像霍斯特那樣溫和細心的修士過來?貝塔隊長雖然能緩解,但他畢竟是戰士,不可能時刻守在勞勃身邊,而且」她斟酌著詞句,「他對勞勃的態度,似乎不夠謹慎。」


  培提爾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從火焰移到阿蓮臉上。

  「現在麼?」他反問道。

  「還沒有真正發作,」阿蓮搖搖頭,向前走了兩步,靠近壁爐,「但是,我親眼看到了,勞勃的身體有時候會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眼神會突然變得空洞茫然,情緒劇烈波動。貝塔隊長也確認了這些跡象。」

  「真可惜」培提爾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竟帶著遺憾。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爐火。「如果乖羅賓現在就發病,情況足夠危急·-那我就能順理成章地以此為理由,請求劉易大人親自出手為他治療了。那將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他刻意加重了「親自」兩個字。

  阿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在臨冬城,弟弟布蘭從高塔摔下後,父親艾德公爵也曾派人去尋求過那位光明使者的幫助。

  「在臨冬城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布蘭摔斷了腿,艾德公爵曾經請劉易大人去看過。但當時的他—似乎說自己也無能為力。也許—他的力量並沒有傳說中那麼無所不能?或者,至少對某些傷勢無能為力?」

  培提爾聽了,嘴角卻勾起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他身體微微前傾,從書桌上隨意拿起一支潔白的鵝毛筆,在修長的指間轉動著。

  「魔法·阿蓮,魔法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力量,「它能將不可能化為可能。它能賦予一塊兩百石重的冰冷石頭生命,讓它化作蜥蜴,在天空自由翔;它甚至能打破生死的界限,讓沉眠於永恆黑暗中的亡者,重新睜開雙眼,行走在日光之下。」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就在此刻,在狹海彼岸,一位流亡的女王已經從獻祭的火焰中召喚出了三頭活生生的巨龍,噴吐著毀滅的烈焰。而在這片大陸上,劉易大人魔下,已經聚集了數百名能夠以光為刃、治癒傷痛、甚至驅散瘟疫的烈日行者。」

  他停頓了一下,「然而,如果把時間倒回到僅僅兩年以前,這些事情,只會被君臨的學士們之以鼻,當作醉漢的語或者瘋子的妄想。」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手中轉動的鵝毛筆上。「魔法,不就是將世人眼中絕無可能之事,變成活生生的現實嗎?」他輕聲反問。

  「而且,」培提爾的聲音將阿蓮從思緒中拉回現實,他的語調變得更加銳利,「光明使者劉易,他所做的,並不僅僅是在人的身體上將不可能化為可能。更令人側目的是,他甚至在維斯特洛大陸延續了數千年的領主選拔體系上,也在進行著同樣激進的變革一一將世襲的血脈制度,變成了新的管理模式。」

  他放下鵝毛筆,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叩擊。

  「博尼佛爵士告訴我,」培提爾的目光帶著審視看向阿蓮,「在光明使者實際掌控的領地內,

  他已經徹底廢除了血脈繼承這一王權的基石。除了少數在最早期就堅定追隨他、與他並肩作戰的忠誠領主得以保留封地和頭銜,其餘那些曾經與他為敵、戰敗後被俘或投降的領主們,命運只有一個一一全家被強制遷徙到聖莫爾斯修道院,『保護』起來。」

  培提爾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在那裡,他們還能依靠劉易打發的一點俸祿,勉強維持一點可憐的體面。但對於他們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土地、城堡、領民,他們失去了任何實際的控制權。」

  阿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管理那些被剝奪的土地的,」培提爾繼續說道,「不再是世襲罔替的貴族老爺們。取而代之的,是流動的官員。這些官員,全部從他魔下那些掌握了光之力量的烈日行者中選拔而出。」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能力卓著者,會被擢升,派去管理更廣闊、更富庶的土地;能力平庸或犯錯者,則會被降職,調往更貧瘠艱苦的地方重新證明自己的能力和信仰,或者乾脆剝奪職務。周而復始。一個基於能力而非姓氏的世界。」

  「天吶」阿蓮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作為曾經的艾德·史塔克公爵的長女,她從小接受的教誨便是血脈的尊貴與責任的傳承。

  培提爾描繪的這幅圖景,完全超出了她能想像的範疇,充滿了對古老秩序的徹底顛覆。「這這是在赤裸裸地剝奪貴族們與生俱來的合法權力!」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合法?」培提爾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充滿了輕蔑。

  「看看盧斯·波頓現在是如何坐在臨冬城的公爵高背椅上,戴著北境守護的冠冕的?告訴我,


  阿蓮,在那場血色婚禮的背叛和屠殺之後,在那具被剝皮、被插上冰原狼頭顱的戶體之上,盧斯·

  波頓的『合法性」在哪裡?一絲一毫也找不到!」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

  「所謂的『合法」,不過是坐在鐵王座上的那個人,在一張羊皮紙上隨意簽下的名字,蓋上一個冰冷的印章。僅此而已。」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殘酷,「而當簽署那份命令的人,被人從鐵王座上拖下來,扔進地牢或者砍下腦袋時,他曾經簽署的所有命令,都會在瞬間變成廢紙。孩子,」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實的『合法」,就是力量。力量就是一切。誰掌握了力量,誰就定義了『合法」。」

  阿蓮證愜地看著培提爾。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她試圖消化這番話帶來的衝擊。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你很欣賞這種做法麼,父親?」她敏銳地問道。「一個基於能力而非血統的世界?」

  培提爾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後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壁爐中的火焰。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終於,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悠長而複雜。

  「欣賞?」他重複了一遍,然後緩緩地、清晰地回答,「當然—為什麼不呢?阿蓮,你想想,一個真正基於個人能力而非祖先姓氏來決定地位和權力的世界,那該是多麼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才智、手腕、野心、決斷,這些才是衡量一個人的尺度,而不是他血管里流淌著誰的血。如果—..」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遙遠,「如果早些年,在我還只是五指半島上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貴族,為了海鷗鎮那個微不足道的稅務官職位就得卑躬屈膝、絞盡腦汁往上爬的時候,劉易大人就帶著他的理想和力量來到維斯特洛-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拋下一切,去追隨他。那才是我該走的道路,一個能真正施展才華、憑本事贏得一切的地方。」

  他臉上那瞬間的嚮往很快就被更深的現實考量所覆蓋。培提爾撇了撇嘴,那個慣常的表情又回到了臉上。

  「可惜啊,」他聳聳肩,「命運弄人。現在,我已經是赫倫堡公爵了,是河間地的守護者。」

  他的目光落在阿蓮身上,「我總得為你和勞勃,為我未來可能擁有的孩子,都做一些現實的考慮。我想,」他嘴角勾起一個溫和卻毫無暖意的笑容,「讓你們坐在公爵的高背椅上,繼承赫倫堡的廣土地和權力,比讓你們在一個只講能力的殘酷世界裡從頭打拼,要舒適得多,也安全得多,

  不是嗎?你們,更適合穩穩地坐在屬於我們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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