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一個白麵餅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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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凡拉著趙衛國的手已經摸到了門把上。

  那一聲「等等」,像是一根被拉到極致後猛然崩斷的皮筋,又尖又細,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慌亂。

  葉凡腳步沒停,像是沒聽見,手腕一轉,門已經被拉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光線透進來,照亮了辦公室里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錢大海那張瞬間沒了血色的臉。

  「葉凡同志!趙隊長!等一下!兩位請留步!」

  錢大海幾乎是從辦公桌後面彈射出來的,他那龐大的身軀此刻展現出了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三兩步就衝到了門口,一隻肥碩的手「啪」地一下按在了門板上,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趙衛國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一看這架勢,以為對方要動手,牛眼一瞪,胳膊上的肌肉瞬間就繃緊了。

  葉凡卻不著痕跡地將他往後拉了半步,自己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無辜與不解的表情,看著氣喘吁吁的錢大海。

  「錢局長,您這是……還有什麼指示?」

  「誤會!都是誤會!」錢大海臉上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大前門」香菸,手忙腳亂地抽了兩根,一手一根,分別遞向葉凡和趙衛國,腰都下意識地彎了下去。

  「來來來,葉凡同志,趙隊長,抽菸,抽菸。剛才是我態度不好,工作壓力大,腦子有點糊塗,兩位千萬別往心裡去。」

  趙衛國看著他這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整個人都看傻了,嘴巴半張著,愣是沒伸手去接那根煙。

  葉凡則擺了擺手,沒接煙,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錢局長客氣了。我們知道您是大局長,日理萬機,不像我們這些泥腿子,就知道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我們不給您添麻煩了,這就回去跟周書記匯報,就說我們自己想辦法。」

  他每說一句「周書記」,錢大海的眼角就狠狠地抽搐一下。

  匯報?回去匯報?

  這他娘的哪裡是匯報,這分明是去上眼藥!

  是去告御狀!

  這小子太毒了!

  他根本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句句客氣,卻字字誅心!

  他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什麼叫「我們自己想辦法」?

  到時候路沒修成,省里的重點項目耽誤了,周書記問起來,這黑鍋誰來背?

  還不是他錢大海!

  周書記那火爆脾氣,再加上省里那位老領導的壓力,到時候別說頭上的烏紗帽,怕是連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一想到這裡,錢大海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襯衫都貼在了肉上。

  「添麻煩?不添麻煩!為人民服務,怎麼能叫添麻煩呢?」錢大海的聲音都變了調,熱情得像是換了個人,「黑山屯修路這件事是周書記親自拍了板的,是我們交通局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我剛才說的那些困難,都是客觀存在的,但困難嘛,就是用來克服的嘛!」

  他一把拉住葉凡的胳膊,硬是把他和還在發愣的趙衛國拖回了辦公室,按在了沙發上。

  然後自己又一路小跑,找出兩個乾淨的玻璃杯,親自給兩人沏上了茶。

  那茶葉,正是他自己杯里那種,香氣撲鼻。

  「葉凡同志,你剛才那番話,真是點醒了我這個糊塗蛋啊!」錢大海端著茶杯,一臉的誠懇和沉痛,「你說得對,我們當幹部的,不能光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要有大局觀!要急群眾之所急,想群眾之所想!黑山屯這個項目關係到全縣的臉面,更是省里的標杆,路,必須修!而且要馬上修,要高標準地修!」

  趙衛國端著熱氣騰騰的茶杯,聽著這番義正辭嚴的話,腦子徹底成了一團漿糊。

  他悄悄捅了捅葉凡,用口型問:「這……這咋回事?」

  葉凡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卻沒有喝。

  「錢局長,我們就是來問問,這路,大概什麼時候能動工?」

  「動工?」錢大海一拍大腿,「事不宜遲,我看就明天!不,今天下午!我今天下午就派局裡最好的勘探隊進山!明天出方案,後天預算報上來,我連夜審批!大後天,工程隊和機械,必須進場!」


  這效率,比坐火箭還快。

  趙衛國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葉凡卻依舊平靜,他放下了茶杯,慢條斯理地從懷裡,又掏出了那個還剩下一半的白麵餅。

  「錢局長,您看,我們村的情況您也知道,窮。來的時候,就帶了這兩個餅子當午飯。」他把餅掰開,將其中一牙,遞到了錢大海面前,「我們也沒啥好東西能表達『誠意』。這餅,是我們自己種的麥子磨的面,是我媳婦親手烙的。雖然不值錢,但乾淨,實在。您要是不嫌棄,嘗嘗?」

  錢大海看著遞到眼前的白麵餅,臉上的肥肉尷尬地抖動著。

  他哪裡聽不出來這話里的意思。

  這哪裡是餅,這分明是一記火辣辣的耳光!

  你不是跟我要「誠意」嗎?我這就是我的誠意!你吃,還是不吃?

  吃,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剛才的醜惡嘴臉,當著人家的面,把自己的臉皮給撕下來了。

  不吃?不吃就是不給面子,這小子指不定又憋著什麼後招,要去周書記那裡說道說道。

  錢大海的腸子都悔青了。

  他今天真是出門沒看黃曆,怎麼就惹了這麼個笑面虎、活閻王!

  「吃!怎麼能嫌棄呢!這是群眾對我們的深情厚誼啊!」錢大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手接過了那塊餅,像是接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在葉凡和趙衛國炯炯的目光注視下,他一咬牙,閉上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餅是涼的,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

  可他還得裝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用力地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讚嘆道:「嗯……香!真香!還是咱們勞動人民自己做的東西,吃著踏實!」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才算把那口餅給順了下去。

  趙衛國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心裡對葉凡的佩服,已經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不花一分錢,不送一根煙,就用半個餅子,把一個油鹽不進的局長,治得服服帖帖。這手段,簡直神了!

  「既然錢局長覺得好吃,那這路……」葉凡看著他,笑呵呵地問。

  「修!必須修!」錢大海把胸脯拍得山響,「不但要修,還要按照最高標準修!路基要砸實,路面用青石鋪,兩邊還要挖好排水溝!保證晴天不揚灰,雨天不存水!咱們縣裡的那台推土機,我親自去協調!明天就開進山!」

  「那就多謝錢局長了。」葉凡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餅屑,「那我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先回去等好消息。」

  「哎,我送送你們!我送送你們!」

  錢大海點頭哈腰地,親自把兩人送到了樓下。

  那熱情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送別親爹。

  一直到看著葉凡和趙衛國走遠,錢大海才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辦公室的窗口,只覺得那地方像個火山口,今天自己差點就掉進去了。

  回去的班車上,趙衛國一路都處於一種亢奮和茫然交織的狀態。

  「葉小子,你……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會啥法術?」他湊到葉凡跟前,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就那麼幾句話,咋就把那個姓錢的給鎮住了?他那變臉的速度,比縣裡文工團的台柱子還快!」

  葉凡靠在顛簸的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笑了笑。

  「衛國哥,對付這種人,你跟他拍桌子瞪眼,沒用。他見得多了,不怕。」

  「那怕啥?」

  「他怕道理。」葉凡收回目光,看著一臉求知慾的趙衛國,「不過,不是我們講給他聽的道理,而是他自己想明白的道理。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告訴他再不聽話就得死,他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趙衛國咂摸了半天,才品出點味道來,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小子,從頭到尾,就給他挖了個坑!周書記是那把刀,省里的老領導是磨刀石!他自己伸著脖子往刀口上撞,能不怕嗎!」

  「所以啊,」葉凡看著這位質樸的村長,眼底帶著笑意,「有時候,一個白麵餅的分量,比一沓『大團結』,要重得多。」

  趙衛國咧開大嘴,笑得無比暢快。

  車窗外,陽光正好。

  一條通往希望的石子路,仿佛已經在前方,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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