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第一鍬土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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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是好東西,能壯慫人膽,也能讓英雄暫時卸下滿身疲憊。

  黑山屯的流水席,從黃昏一直鬧到了月上中天。

  趙衛國徹底喝斷了片,抱著大隊部院裡的一根頂樑柱,非說那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兄弟,鼻涕眼淚抹了一柱子,嘴裡還顛三倒四地喊著:「兄……兄弟!咱黑山屯……有救了!多虧了……葉凡……我大兄弟……」

  李金虎的酒量好些,但也已經暈暈乎乎,吧嗒著掉了不知多少次的旱菸袋,逢人就抓著對方的袖子,嘿嘿傻笑:「看見沒?周書記!縣裡最大最大的官!都聽咱葉小子的!咱以後,是特……特供!」

  整個院子都迴蕩著這種帶著酒氣的,樸實而又狂野的喜悅。

  葉凡沒喝多少,他端著酒碗,應付了一圈又一圈熱情得幾乎要將他融化的村民,心裡卻始終保持著一絲清醒。

  他知道,狂歡過後,才是真正硬仗的開始。

  他悄悄退到院子角落,靠著一棵老槐樹,點了根煙。

  夜風吹過,帶著些許涼意,也吹散了些許酒氣。

  「在想什麼?」柳如雪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手裡還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醒酒湯。

  她將碗遞給葉凡,順手幫他理了理被村民們抓得有些凌亂的衣領。

  「在想,這十萬塊,該怎麼花。」葉凡喝了一口湯,胃裡暖洋洋的,他看著妻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側臉,笑了笑。

  「你呀,他們都在為你高興,你倒好,又開始操心了。」柳如雪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今天……我都嚇壞了。看到那輛吉普車,看到那個馬主任囂張的樣子,我真怕……」

  她沒說下去,但葉凡懂。

  他伸手,將妻子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都過去了。以後不會了。」

  柳如雪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裡的那點後怕才徹底消散。

  她抬頭看著院子裡東倒西歪,卻笑得無比開心的鄉親們,又看了看屋裡,在何婆婆懷裡睡得正香的念念,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葉凡,謝謝你。」她輕聲說。

  「傻瓜,謝我什麼。」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也給了大家一個希望。」

  葉凡沒再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他知道,自己守護的從來不只是一座山,更是懷裡這個女人,是屋裡那個孩子,是院子裡這群樸實可愛的鄉親們,共同的未來。

  ……

  第二天一大早,宿醉的後遺症開始在黑山屯蔓延。

  趙衛國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扶著牆從屋裡出來,看到院子裡的水缸,二話不說就把整個腦袋扎了進去,半天才「噗哈」一聲抬起頭,嘴裡直嚷嚷:「哎喲我的娘……這酒,勁兒真大……」

  可身體的疲憊卻絲毫掩蓋不住精神上的亢奮。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村口,議論著昨天那如夢似幻的一幕,談論著那十萬塊的「巨款」,暢想著以後果子掛滿枝頭的景象,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紅光。

  就在這時,一輛比周書記的伏爾加還要嶄新的綠色郵政自行車,叮鈴鈴地騎進了村。

  騎車的是鎮上郵電所的所長,他扯著嗓子喊道:「黑山屯!有電報!加急的!」

  電報?

  村民們都愣住了,這年頭能收到電報的,那都是天大的事。

  趙衛國連忙迎上去,只見郵政所長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綠帆布包里,拿出一封電報,鄭重地交到他手上:「縣財政局發來的!指名道姓,讓村委會的負責人去縣人民銀行辦理撥款手續!」

  這封電報,像是一道驚雷,把所有還處於宿醉中的村民,徹底炸醒了!

  「我的天!錢……錢真來了?」

  「這才一晚上啊!周書記辦事也太快了!」

  趙衛國拿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念到「拾萬圓整」四個字時,聲音都劈了叉。

  「葉小子!葉小子!」他拿著電報,瘋了似的沖向葉凡家。

  葉凡正在院裡,和陳教授、李金虎一起,在地上用石灰畫著一張巨大的規劃圖。

  看到趙衛國火燒屁股的樣子,他只是笑了笑。


  「衛國哥,別急,錢跑不了。」

  「能不急嗎!這可是十萬塊!」趙衛國把電報拍在桌上,「咱們得趕緊去取錢!取回來,用麻袋裝著,放在大隊部,我抱著睡!」

  「糊塗!」陳教授推了推眼鏡,哭笑不得,「這麼大筆錢,放在村里,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葉凡也點頭道:「陳教授說得對。錢,不用取出來。衛國哥,你和金虎叔,再叫上村裡的會計,帶上村委會的公章,去縣裡辦手續。成立一個專門的帳戶,專款專用。以後每一筆支出,都要有三個人簽字,記帳,公示。咱們幹的是光明正大的事,這第一步,就要走得正,走得穩。」

  趙衛國和李金虎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懂什麼叫「專款專用」,但他們聽懂了葉凡的意思:這錢,要管好,不能亂花。

  「行!就聽你的!」趙衛國一拍大腿,「我這就叫人去!」

  看著趙衛國風風火火的背影,陳教授讚許地看著葉凡:「小葉,你想得比我周到。人心,有時候比技術更難管。你這一手,是從根上就杜絕了以後可能出現的麻煩。」

  葉凡笑了笑,指著地上的規劃圖:「麻煩還在後頭呢。陳教授,今天,咱們得把這第一鍬土,給挖下去!」

  下午,後山。

  曾經的「寡婦坡」,如今已經成了全村人眼中的「希望坡」。

  村民們自發地扛著鋤頭、鐵鍬,聚集在山腳下,黑壓壓的一片,卻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山坡最前面站著的幾個人身上。

  葉凡,陳教授,滿面紅光的趙衛國和李金虎。

  在他們旁邊,還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何婆婆。

  她換上了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眼神里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已經徹底融化了。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塊青石墓碑旁,像一棵歷經風霜,卻重新生根發芽的老樹。

  葉凡沒有發表什麼長篇大論的動員講話。

  他只是拿起一個用鐵皮捲成的話筒,對著山下的鄉親們,說了三句話。

  「第一,感謝周書記,感謝縣裡給了我們錢,給了我們政策。」

  「第二,感謝陳教授,不遠千里來到我們這個窮山溝,給了我們技術,給了我們科學。」

  「第三,感謝我們自己!感謝我們沒有認命!沒有趴下!」

  他的聲音通過鐵皮話筒的放大,在山谷間迴蕩。

  「鄉親們!口號喊完了!酒也喝完了!從現在開始,收起我們的嘴,邁開我們的腿,掄起我們的膀子,用我們手裡的傢伙,去把藍圖變成現實!」

  「今天,我們挖下第一鍬土!這一鍬,是為了告慰埋在這山裡的先人!是為了我們自己能挺直腰杆做人!更是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能有一片看得見綠水青山,吃得上香甜果子的家園!」

  說完,他扔掉話筒,拿起身邊四把嶄新的鐵鍬。

  他將第一把,遞給了李金虎。

  「金虎叔,你是村裡的領頭人,這第一鍬,你來!」

  李金虎眼圈一紅,重重地點了點頭,接過了鐵鍬。

  葉凡又將第二把,遞給了陳教授。

  「陳教授,您是我們的指路明燈,這一鍬,得您來掌舵!」

  陳教授扶了扶眼鏡,笑著接了過去:「責無旁貸!」

  葉凡自己拿起第三把。

  然後,他拿著最後一把鐵鍬,走到了何婆婆面前。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瘦小的老人身上。

  「何婆婆,」葉凡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尊重,「這山,傷您最深。今天,要讓它活過來,這第一鍬土,理應有您一份。」

  何婆婆看著葉凡遞過來的鐵鍬,又抬頭看了看那塊刻著她丈夫和兒子名字的墓碑,渾濁的眼睛裡湧上了淚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那冰涼的鐵鍬柄。

  四個人,一字排開。

  代表著村莊的李金虎,代表著科學的陳教授,代表著未來的葉凡,和代表著過去的何婆婆。

  葉凡看了一眼身邊三人,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了鐵鍬。


  「挖!」

  一聲令下,四把鐵鍬帶著一股決絕而又充滿希望的力量,同時狠狠地刺入了腳下那片沉寂了多年的土地!

  「噗嗤——」

  整齊劃一的聲音,清脆,利落。

  那不是破壞,是新生。

  山坡下,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噢——!開工啦!」

  「挖啊!!」

  村民們像潮水一般,吶喊著,嘶吼著,衝上了山坡。

  他們揮舞著手裡的工具,按照地上畫好的石灰線,奮力地挖掘起來。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人們的號子聲,笑罵聲,匯成了一曲最雄壯,最動人的勞動交響樂。

  葉凡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場面,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第一鍬土的分量,很重。

  它承載了太多的血淚、屈辱和期盼。

  但當它被翻開,露出下面濕潤而新鮮的泥土時,所有人都知道,一個屬於黑山屯的,嶄新的時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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