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一碗湯與一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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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葉凡沒有一大早就去找何婆婆。

  他先是帶著村民,熱火朝天地在山下的河道里清起了淤泥。

  一車車的黑泥被運到後山,按照陳教授的指導,和草木灰混合在一起,堆成了好幾座小山。

  整個黑山屯都沉浸在一種久違的,充滿希望的勞動熱情里。

  直到臨近中午,葉凡才放下手裡的活,回了家。

  柳如雪已經按照他的吩咐,準備好了。

  灶上,用小火煨著一鍋湯。

  那是用村里老母雞,加上幾味葉凡從山上采來的,專門潤肺的草藥,熬了整整一個上午的雞湯,香氣四溢。

  葉凡沒讓柳如雪去,他知道妻子懷著孕,不想讓她去冒任何風險。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雞湯倒進一個保溫飯盒裡,然後又從屋角,拿出了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半米多高的木牌。

  是他昨天下午,花了好幾個小時,親手刨光,打磨,用刻刀一個字一個字刻出來的。

  木牌上,沒有多餘的字,只有兩行質樸的名字。

  「先夫,何山。」

  「愛子,何平。」

  「之墓。」

  落款是:妻,王桂香。

  王桂香,是何婆婆的本名。

  一個已經被村里人遺忘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葉凡提著飯盒,扛著木牌,再次走向了寡婦坡。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院門口。

  在何婆婆驚愕和憤怒的目光中,他徑直繞過了那道荊棘籬笆,扛著木牌,一步一步地朝著那片荒涼的山坡上走去。

  「你站住!你要幹什麼!你給我滾下來!」

  何婆婆的嘶吼聲在身後響起。

  她抓起彈弓,一顆石子呼嘯著飛來,打在葉凡的後背上,生疼。

  葉凡卻像沒感覺到一樣,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為,近乎一種冒犯。

  但他更知道,有些傷口,只有把它徹底撕開,照進陽光,才有癒合的可能。

  他走到了山坡的最高處,那裡是當年塌方的中心。

  他將木牌,用力地,深深地插進了腳下的土地里。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已經追到山坡下,氣喘吁吁,滿眼通紅的何婆婆。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火摺子,在木牌前,點燃了三根從家裡帶來的香。

  青煙,裊裊升起。

  他退後三步,對著那塊簡陋的墓碑,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何大叔,何平兄弟。」

  葉凡的聲音沉穩而清晰,迴蕩在寂靜的山坡上。

  「小子葉凡不是來刨你們的墳,也不是來搶你們的地。」

  「我是來告訴你們,這個村子沒有忘記你們。你們是為了讓大家過上好日子,才把命留在了這裡。你們是英雄,不是沒人要的孤魂野鬼。」

  「這山,以前害了你們。現在,我要讓它,養活你們的家人,養活整個村子。我要讓你們看著,這片埋著你們的山,重新長出樹,開出花,結出果。」

  「你們,安息吧。」

  說完,他將那盒還冒著熱氣的雞湯,輕輕地放在了墓碑前。

  「何婆婆,我知道,這二十年,您心裡苦。」葉凡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已經呆立在原地,渾身顫抖的老人身上,「我也知道,您院子裡種的金絲皇菊,是治咳嗽的。這礦山開了幾年,您的咳嗽,是不是越來越重了?」

  「這碗湯,您喝了,潤潤肺。這塊碑,我給您立在這兒。以後,您想他們了,就上來看看,跟他們說說話。別再一個人,憋在心裡了。」

  「地的事,您不用答覆我。您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點頭。您要是一輩子想不通,那這片地,就永遠是您的。我葉凡,說到做到。」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大步下山。

  整個山坡,只剩下何婆婆一個人和那塊孤零零的,卻仿佛散發著溫度的木牌。

  她呆呆地看著那塊刻著她丈夫和兒子名字的墓碑,看著墓碑前那三縷即將燃盡的青煙,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雞湯。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了。

  她像一頭被全世界遺棄的孤狼,守著自己血淋淋的傷口,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她恨所有的人,恨這個世界,更恨這座吞噬了她一切的山。

  可今天,這個叫葉凡的年輕人卻用最強硬,也最溫柔的方式,撞開了她封閉了二十年的心門。

  他沒有跟她談錢,沒有跟她講理。

  他只是還了她一個公道,還了她一個妻子和母親,最卑微,也最渴求的尊嚴。

  「哇——」

  一聲壓抑了二十年的,撕心裂肺的哭聲,終於從何婆婆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她撲倒在那塊木牌前,用額頭,用臉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冰冷的木頭,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她親人的體溫。

  她哭得像個孩子,哭得肝腸寸斷。

  山坡下,所有正在勞作的村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許多上了年紀的老人都忍不住別過頭去,偷偷抹著眼淚。

  這一天,寡婦坡的詛咒被一場嚎啕大哭,徹底沖刷乾淨。

  傍晚,當葉凡準備收工回家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了工地上。

  是何婆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理過了,雖然眼睛依舊紅腫,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戾氣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葉凡面前,將一個東西塞進了他的手裡。

  那是一把生了鏽的,銅製的舊鑰匙。

  是她院子大門上的那把鎖的鑰匙。

  然後,她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山坡,重重地點了點頭。

  葉凡笑了。

  村民們也笑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喜悅中時,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嶄新的北京吉普,在村口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四個口袋中山裝,理著大背頭,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下了車。

  那人一臉官威,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葉凡身上。

  「誰是葉凡?」男人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衛國上前一步,陪著笑臉:「這位領導,您是?」

  男人瞥了他一眼,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在眾人面前一晃。

  「我是縣裡新成立的『礦產資源辦公室』的主任,我叫馬國強。」

  「我宣布一件事。」馬國強的聲音,瞬間壓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根據上級指示,為了響應國家經濟建設的號召,黑山屯後山區域,將由縣裡統一規劃,成立國營採石場。從即日起,所有私人的、集體的農業活動,必須立刻停止,配合政府工作!」

  話音落下,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村民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剛剛升起的希望,在這一紙公文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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