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南下蘇杭斷絲路,金鱗豈是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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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南下的綠皮火車,在鐵軌上發出富有節奏的「咣當」聲。

  柔軟的臥鋪包廂里,柳如雪靠在葉凡的肩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華北平原,心中那絲因原料被斷而產生的憂慮,早已被男人身上那股仿佛天塌下來都能扛住的沉穩氣息,撫平得一乾二淨。

  她的男人,似乎永遠都是這樣。

  任何足以讓普通人焦頭爛額的危機,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通往下一個勝利的墊腳石。

  與他們同在一個包廂的,還有一個略顯拘謹的少女。

  正是那個繡娘陳奶奶的孫女,孫小梅。

  在決定南下之後,葉凡出人意料地,將她也帶上了。

  理由很簡單,在和老師傅們開「茶話會」的時候,葉凡敏銳地發現這個從小在絲線堆里長大的姑娘,對各種絲綢的材質、產地、特性,有著一種近乎於天賦般的直覺。

  她的手,只要輕輕一捻,就能準確地說出,這根絲線是湖州產的「輯里絲」,還是杭州產的「練染絲」,甚至能分辨出是春蠶吐的絲,還是秋蠶吐的絲。

  這是一種比任何儀器都更加精準的獨門絕技。

  此刻,孫小梅正襟危坐,雙手緊張地放在膝蓋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和葉先生、柳姐姐這樣神仙一般的人物,一起坐火車,還是坐這種她只在電影裡見過的高級包廂。

  葉凡看著她那緊張得快要僵住的樣子,溫和地笑了笑,從包里拿出幾顆大白兔奶糖,遞了過去。

  「小梅,別緊張,就當是出來旅遊。」

  他拿起一根,從廠裡帶來的最頂級的絲線,放在孫小梅的手心。

  「你再給我講講,這『輯里湖絲』,到底好在哪裡?為什麼當年能成為給皇帝做龍袍的貢品?」

  一提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孫小梅的緊張感頓時消散了大半。她小心翼翼地捻著那根絲線,清脆的聲音在車廂里響起。

  「葉先生,您看,這輯里絲,它比別的絲,更長,更白,也更韌。因為它用的桑葉是太湖邊上,一種叫『蓮心桑』的嫩葉,而且,必須是清明前采的頭茬。養出來的蠶叫『一化性蠶』,一輩子只結一次繭,所以吐出來的絲,勻稱,沒有瑕疵……」

  她講得眉飛色舞,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柳如雪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只是用了幾句話,一顆糖,就讓一個自卑怯懦的小姑娘重新找回了自信,那雙美麗的眼眸里充滿了溫柔的笑意。

  她悄悄地在葉凡的腰間,用手指輕輕地撓了一下,眼神裡帶著一絲俏皮的嗔怪,仿佛在說:看你,走到哪,都這麼會收買人心。

  葉凡感受到了妻子的「小動作」,轉過頭,對她眨了眨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火車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致也從粗獷的北國風光,漸漸變成了小橋流水,粉牆黛瓦的江南水鄉。

  兩天後,一行人抵達了蘇州。

  這座被譽為「人間天堂」的古老城市,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潮濕而又溫柔的甜糯氣息。

  他們沒有耽擱,在國營飯店簡單吃過午飯後,便直接去了蘇州最大的絲綢供銷聯社。

  聯社的辦公室里,燃著上好的檀香。

  一位穿著真絲襯衫,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套紫砂茶具沖泡著今年的新茶「碧螺春」。

  他就是這家聯社的主任,也是整個蘇杭絲綢行業里,舉足輕重的人物——梁宏。

  「葉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年輕有為,氣宇不凡啊。」

  梁宏客氣地為葉凡和柳如雪斟上茶,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商人式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柳如雪身上停留了片刻,閃過一絲驚艷,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葉凡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那清雅的茶香,卻沒有喝。

  「梁主任,客套話,咱們就不說了。」他開門見山,「我這次來,是想和貴社,簽訂一份長期的,頂級桑蠶絲供貨合同。價格可以比市場價,高兩成。」

  高兩成!

  這已經是一個極具誠意的價格。

  然而,梁宏聽完,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哎呀,葉先生,真是不巧。您來晚了一步啊。」

  他放下茶杯,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遺憾表情。

  「就在前天,我們聯社剛剛和南洋的一位大客商,簽訂了一份獨家包銷協議。未來三年,我們這裡出產的所有A級以上的生絲,都要優先供給他們了。」

  三年!獨家包銷!

  這話說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直接堵死了所有的路。

  柳如雪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一直安靜地,站在柳如雪身後的孫小梅,聽到這話,小臉也瞬間白了。

  葉凡的臉上卻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梁宏,像是在欣賞一出並不怎麼高明的戲劇。

  梁宏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窗外那片,被譽為「絲綢之府」的繁華街景,意有所指地說道:

  「葉先生,您在巴黎,在北京,都掀起了滔天巨浪,我們這些在南方做點小生意的人,佩服,佩服得很。」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

  「不過,這江南的水,自古以來,就深得很。風浪也大。」

  「外來的船,如果不熟悉航道,很容易,擱淺觸礁。就算船再大,再結實,一旦陷進了這片水鄉澤國的淤泥里,那也是神仙難救啊。」

  這番話,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空氣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柳如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葉凡卻忽然笑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也走到了窗邊,與梁宏並肩而立。

  他看著遠方,那一片片如綠色海洋般的桑田,和那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太湖,嘴角的笑意愈發玩味。

  「梁主任,你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這條船,來江南,不是為了借你的航道。」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而又銳利地直視著梁宏那雙已經開始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是來把這整片太湖的水,都抽乾。」

  「然後看看,這水底下的淤泥里到底都藏著些什麼見不得光的爛魚和臭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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