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登門求械遇白眼,巧解難題覓良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宿醉的村民們還在沉睡,一輛手扶拖拉機已經「突突突」地駛出了黑山屯。

  車上坐著三個人,開車的二柱,旁邊是葉凡,車斗里,是抱著個大包袱的李金虎。趙衛國本也想跟著去,但被葉凡留下了。

  採石場不能沒人管,尤其是生產線剛起步,人心思動,必須有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江城縣機械廠坐落在縣城西郊,是個占地不小的老牌國營廠。

  高大的紅磚圍牆,牆上用白灰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大鐵門鏽跡斑斑,透著一股子計劃經濟時代的蕭索和威嚴。

  門衛室里,一個打著哈欠的大爺斜眼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那輛冒黑煙的拖拉機,一臉的嫌棄。

  「找誰?」

  「同志您好,我們是黑山屯生產隊的,想找你們馬廠長,談點業務。」李金虎客氣地遞上一根煙。

  那大爺瞥了一眼煙,是「大前門」,臉色稍微好看了點,夾在耳朵上,卻沒立刻放行的意思。

  「馬廠長?馬廠長忙著呢,哪有空見你們。有啥事,去採購科或者銷售科登記。」

  「同志,我們這事,還真得找馬廠長。」葉凡跳下車,從李金虎的包袱里,掏出兩瓶白酒,不著痕跡地塞進了門衛室的窗台下。「我們這可是給咱們縣爭光的大業務,關係到鐵路上的訂單,耽誤了,馬廠長怪罪下來,咱們可都擔待不起。」

  一聽「鐵路訂單」,那大爺的眼睛亮了。

  再一摸窗台下的酒瓶,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咳,既然是公事,那你們進去吧。廠長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頭那間。」

  進了廠區,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廠區里冷冷清清,幾個工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菸聊天,車間裡傳出的機器轟鳴聲,也是有氣無力,稀稀拉拉。

  「這廠子,咋跟要倒閉了似的。」二柱小聲嘀咕。

  「國營廠,鐵飯碗,干多干少一個樣,就都這副德行。」葉凡見怪不怪。

  馬廠長的辦公室倒是氣派,光潔的水泥地,一套嶄新的沙發,辦公桌上還擺著個稀罕的電話機。

  馬廠長本人,是個四十多歲、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戴著黑框眼鏡的胖子。

  他正端著個搪瓷缸子,一邊吹著茶葉沫,一邊聽著李金虎說明來意。

  「……馬廠長,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李金虎把姿態放得很低,「我們跟鐵路局簽了長期合同,產量跟不上,急需一套碎石生產設備。我們知道廠里困難,但還是想請廠里幫幫忙,看能不能勻一套舊的設備給我們,價錢方面,我們……」

  「停。」馬廠長抬了抬手,打斷了李金虎的話。他放下茶缸,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老李,是吧?你們的心情,我理解。為縣域經濟做貢獻,我們機械廠,義不容辭。」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李金虎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就聽他話鋒一轉。

  「但是,你們也要理解廠里的難處嘛。機械設備,那都是國家的固定資產,不是菜市場的白菜,說賣就賣。再說了,你們要的震動篩、破碎機、攪拌機,那可都是大傢伙,就算有舊的,那也是能用的。賣給你們,我們廠的生產任務怎麼辦?工人們的飯碗怎麼辦?」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李金虎急了:「馬廠長,我們也不是白要,我們可以出錢買,或者……用我們的道砟石跟您換,行不行?」

  「換?」馬廠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老李,我們是機械廠,要你們那破石頭幹什麼?鋪路嗎?至於錢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一套小型的生產線,就算全是報廢的設備,你們自己拉回去修,沒這個數,也下不來。」

  「三……三千塊?」李金虎倒吸一口涼氣。

  「三萬。」

  馬廠長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

  「啥?!」李金虎猛地站了起來,「馬廠長,你這不是搶錢嗎?一堆報廢的鐵疙瘩,要三萬塊?」

  「愛要不要。」馬廠長重新戴上眼鏡,端起茶缸,擺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勢,「我們廠,不搞強買強賣。你們可以去別處問問。」

  李金虎氣得臉都白了,拉著葉凡就要走。


  這根本不是談生意,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葉凡卻沒動,他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才笑著開口:「馬廠長,三萬塊,確實貴了點。不過,我們黑山屯雖然窮,但也不是出不起這個錢。」

  這話一出,不光李金虎愣了,連馬廠長都有些意外,重新審視起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哦?這麼說,你們是同意了?」馬廠長心裡樂開了花,沒想到這倆土包子還是個肥羊。

  「同意不同意,得先看看貨。」葉凡不緊不慢地說,「我們總不能花三萬塊,買回去一堆沒法修的廢鐵吧?我想去你們的倉庫和車間看看,不過分吧?」

  「這……」

  馬廠長有些猶豫,廠里的情況他自己清楚,那些所謂的報廢設備,基本就是一堆爛鐵。

  「怎麼?馬廠長是怕我們看了貨,就不買了?」葉凡激將道。

  「笑話!我們國營大廠,還能騙你們不成?」馬廠長被他一激,當即拍板,「行!我讓車間耿主任帶你們去轉轉!老耿頭,你進來一下!」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穿著一身油膩膩的藍色工作服,頭髮花白,滿臉褶子,表情卻像石頭一樣倔強的老頭。

  他就是馬廠長口中的車間主任,耿直。

  「耿師傅,帶這幾位同志去倉庫看看,讓他們挑挑設備。」馬廠長頤指氣使地吩咐道。

  耿師傅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掃了葉凡他們一眼,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耿師傅,麻煩您了。」葉凡跟上去,客氣地遞上一根煙。

  耿師傅擺了擺手,沙啞著嗓子說:「廠長讓乾的活,談不上麻煩。」他的態度不冷不熱,但比馬廠長的虛偽,要讓人舒服得多。

  廢舊倉庫里,堆滿了各種生了鏽的機器零件,像個鋼鐵墳場。

  耿師傅指著角落裡一堆鏽得快要看不出原樣的鐵疙瘩:「喏,那就是你們要的破碎機和震動篩,蘇聯人五十年代留下的老古董,早就報廢了。」

  李金虎一看那堆爛鐵,心都涼了半截。

  這玩意兒,白送他都不要,還要三萬?

  葉凡卻看得津津有味。

  他蹲下身,敲了敲破碎機那厚重的外殼,又看了看裡面磨損嚴重的顎板,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著。

  這些設備雖然老舊,但用料是真紮實,主體結構都還在,只要有好的技工,完全可以修復,甚至改造升級。

  「耿師傅,您是廠里的老師傅了吧?」葉凡一邊看,一邊搭話。

  「幹了三十年了。」耿師傅的回答很簡潔。

  「那您肯定知道,這台『烏拉爾』型顎式破碎機,最大的毛病,就是它的偏心軸襯套,用的是巴氏合金,不耐磨,一旦過載就容易燒瓦。對吧?」葉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耿師傅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這個年輕人,居然一口就叫出了這老掉牙的機器型號,還說出了它最核心的缺陷!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你……懂這個?」

  「以前跟這些鐵疙瘩打過交道。」葉凡隨口胡謅了一句,又指著旁邊一台鏽跡斑斑的機器,「還有這台,應該是國產的『躍進』牌滾筒攪拌機,它的問題在於傳動齒輪的模數太小,強度不夠,攪拌重料的時候,特別容易打齒。」

  這一下,耿師傅看葉凡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審視,變成了好奇,甚至帶著一絲遇到知音的欣賞。

  「你小子,是幹啥的?」

  「黑山屯一個種地的。」葉凡笑了,「不過,我跟耿師傅您一樣,就喜歡琢磨這些鐵傢伙。」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蘇聯的軸承聊到德國的齒輪,李金虎和二柱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但耿師傅的表情,卻從最初的冷漠,慢慢變得熱絡起來,甚至有些興奮。

  他們走到一個正在檢修的車間,幾個年輕工人正圍著一台工具機唉聲嘆氣。

  「耿頭兒,不行啊,這台車床的主軸箱又出問題了,加工出來的零件,錐度老是超差。」一個工人抱怨道。

  耿師傅上前看了看,也皺起了眉頭。

  這是廠里精度最高的一台工具機了,要是它出了問題,很多活都幹不了。


  葉凡也湊過去看了看,他圍著工具機轉了一圈,又聽了聽主軸轉動的聲音,突然說:「耿師傅,問題可能不在主軸箱。」

  「哦?」

  「您聽這個聲音,」葉凡指著工具機的底座,「聲音發飄,不清脆。我猜,是你們的地腳螺栓鬆了,或者地基沉降不均,導致床身扭曲,導軌的直線度發生了變化。所以加工長軸件的時候,才會產生錐度。你們光修主軸箱,是治標不治本。」

  耿師傅愣住了,隨即眼睛一亮,抄起扳手和水平儀,對著地腳螺栓和導軌就忙活了起來。

  半小時後,耿師傅滿頭大汗地站直了身子,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和佩服。

  「神了!你小子真是神了!果然是地腳螺栓鬆了!這麼個小毛病,困擾了我們快半年了!」

  那幾個年輕工人看葉凡的眼神,也立刻從看熱鬧,變成了看大神。

  耿師傅把葉凡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子,你到底想幹啥,跟我說實話。馬胖子那兒,你別指望,他就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兒。但你這個朋友,我老耿,交了!」

  葉凡等的就是這句話。

  「耿師傅,我也不瞞您。我們採石場,急需一套設備。馬廠長開價三萬,賣給我們的,是那堆廢鐵。」葉凡指了指倉庫的方向,「錢,我們不是出不起。但我不想讓這錢,白白便宜了那種人。」

  他頓了頓,看著耿師傅,誠懇地說:「我想請您,和您手下的兄弟們,幫我們一個忙。利用廠里的設備和你們的技術,幫我們把那堆廢鐵,修復、改造好。我們不要票,也不走公家的帳。這事,就當是您接了個私活。」

  「私活?」耿師傅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可是違反廠里紀律的!」

  「紀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葉凡湊到他耳邊,輕聲說,「耿師傅,我知道,像您這樣的老師傅,一個月工資也就五六十塊。廠里效益不好,獎金估計也停了吧?你手下那幫徒弟,一個個都等著娶媳往,養家餬口。我這兒,沒別的,就是有兩樣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錢。這個活,我出兩千塊的『技術指導費』。活幹完,錢當場結清,你們自己去分。這筆錢,比你們一年的獎金都多。」

  「第二,」葉凡的眼神變得灼熱,「尊重。我知道,你們的技術,在馬廠長那種人眼裡,一文不值。但在我這兒,就是無價之寶。我不僅要修復設備,我還要改造它!我要把破碎機的效率提高三成,把攪拌機的容積擴大一倍!我想請您,和我一起,干一件讓整個江城縣都瞧得起咱們技術工人的大事!」

  錢,很誘人。

  但最後那句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耿師傅心裡那把鎖。

  他一輩子清高,最看重的就是手裡的技術和身為工人的那份尊嚴。

  可是在馬廠長這種官僚手下,他感覺自己就是個修機器的苦力,毫無價值。

  葉凡的話,讓他重新找回了那種被需要、被尊重的熱血感覺。

  「好小子……」耿師傅看著葉凡,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你這個活,我接了!不為錢,就為你這句『讓技術工人被瞧得起』!不過,光我一個人不行,我得去問問我那幾個老夥計。」

  「您放心,我在這兒等您。」

  半小時後,耿師傅帶著另外兩個同樣穿著油膩工作服,但眼神里透著精明和驕傲的老師傅回來了。

  一個是鑄造車間的劉師傅,一個是電工班的孫師傅。

  「我跟他們說了。」耿師傅指著葉凡,「這小子,有本事,也夠敞亮。這活,我們哥仨,幹了!」

  「那就多謝三位師傅了!」葉凡大喜過望。

  事情就這麼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定了下來。

  葉凡當場拍下了一千塊的定金,約定一周後,他帶人來拉設備。

  從機械廠出來,李金虎還跟在夢裡一樣。

  「凡娃子,這就……成了?三萬塊的設備,兩千塊就拿下了?還附贈技術改造?」

  「李叔,」葉凡笑著,看著遠處的天空,「有時候,想辦成一件事,靠的不是誰的嗓門大,也不是誰的錢多。而是你得知道,對方心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然而,就在他們開著拖拉機,滿載著希望返回黑山屯的路上,一輛黑色的、掛著省城牌照的伏爾加轎車,卻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塵土,徑直朝著黑山屯的方向開去。

  葉凡看著那輛氣派的轎車,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個年代,能坐上這種車的人,非富即貴。

  他們去黑山屯,想幹什麼?

  一股不安的預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