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實在是大逆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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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廣孝初見朱棣時,便直言要送他一頂白帽。

  皇字由王上加白而成。

  這實在是大逆之舉。

  儘管朱棣告誡姚廣孝不得妄言,但他並未對姚廣孝施加懲罰,反而將其帶至身旁。

  自此,二人情誼甚篤,時常密談,共商大事。

  被封為燕王,鎮守北平,朱棣心中一直不服。

  同為先皇之子,為何自己不能承襲大明江山?

  然而說到起兵造反謀反,他確實不敢,也沒此念頭。

  先皇在世自不必提,即便先皇駕崩,太子繼位,朱棣亦無半分覬覦之心。

  朱標乃其兄長。

  不論朱標待他如何友善,兄弟間感情深厚;

  單論能力,朱標也絕不遜於他,甚至遠超於他。

  反叛自己的親兄,朱棣自認沒有資格。

  縱使心中滿是不甘。

  在夢中,朱棣屢次夢見自己成為**,俯瞰天下。

  可這些終究只是夢境罷了。

  回到現實,他反而激不起絲毫反意。

  如今朱標已逝,儲君之位懸而未決,那麼朱棣便要奮力爭取了。

  未曾想剛啟程便遭遇挫折。

  這讓朱棣略感失落。

  本來嘛,

  他排行第四,地位頗為尷尬。

  無論如何看,奪得儲君之位的機率都很渺茫。

  即便萬事皆順,也是難上加難。

  若事態發展不順,那就更不用想了。

  姚廣孝高聲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殿下若有天命加身,必有登基之日。」

  「又何必急在一時呢?」

  朱棣深深嘆息,不再言語,轉身離開。

  蕭瑟的身影,在明亮清冷的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單薄。

  他年紀尚輕,正當壯年,卻仿佛在一瞬之間蒼老了許多。

  真正的英雄從無末路。

  可若失去希望,那便是末路!

  「阿彌陀佛!」姚廣孝低聲誦佛。

  聲音微弱,唯有他自己能聽見。

  ……

  吳王府。

  當朱允熥帶著錦衣衛歸返府邸時,夜幕已然降臨。

  月光如水,今晚並不需要太多火把照明。

  「諸位都辛苦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各自回去休息。」

  朱允熥對跟隨的錦衣衛說道。

  蔣瓛走上前問:「殿下,是否要留下些人手來協助看守?」

  朱允熥擺了擺手:「王府自有足夠的侍衛,不必麻煩錦衣衛的弟兄們。」

  蔣瓛聽完,恭敬地答道:「卑職遵命。」

  隨後,便領著錦衣衛離開了。

  朱允熥把藍玉和傅葉帶進屋內,待下人都退下後,為藍玉解開繩索說:「舅姥爺,委屈您了。」

  藍玉微微一笑,然後跪下行禮:「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我藍玉終身銘記,若有來日,定當肝腦塗地以報。」

  一旁的傅葉瞪大了眼睛,他親眼看到了今日發生的一切,完全不明白為何兩人會瞬間變得如此親近。

  朱允熥扶起藍玉,說道:「舅姥爺既然不怪我在眾人面前責罰您、辱罵您,讓我終於安心了。」

  他在教訓藍玉時,內心十分擔憂他會做出過激反應。

  但為了大局,他又不得不這樣做。

  藍玉輕輕搖頭:「我又不是愚笨之人,怎會不明事理?」

  「自從那天在朝堂上,殿下打了我耳光並狠狠訓斥後,我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只是覺得單獨見您可能不太合適,所以一直沒敢登門拜訪。」

  「今日殿下帶人前來,我全明白了。」

  「殿下這是在救我,也在救我的家人!」

  朱允熥笑著說:「救舅姥爺也就是救我自己,我們本就是一體,榮辱與共。」


  藍玉拱手說道:「從前殿下父親在世時,我就聽從他的安排。」

  「當時以為殿下年紀尚小,或許難以承擔重任。」

  「現在看來,自從殿下父親去世後,殿下竟然迅速成長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

  「從今以後,我只願追隨殿下。」

  二人相視而笑。

  傅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突然開口問:「原來吳王殿下和大將軍早已合謀,一直在演戲?」

  「這不是演戲!」朱允熥糾正道,「我們從未私下商議過。一切不過是順其自然罷了,明日朝堂之上,還有一場真正的較量。」

  「能否順利過關,仍是未知數!」

  傅葉滿腦子都是霧裡看花。

  藍玉開口道:「吳王殿下前來擒拿我,實則是為了保全我。」

  「倘若捉我的不是吳王殿下,而是別人,那便是我藍玉的末路降臨。」

  「然而,能不能脫罪過關,卻非吳王殿下一言可定,還需明日朝堂的公議裁定。」

  聽到這裡,哪怕再遲鈍,傅葉也明白了些許。

  這二人不過是彼此心知肚明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他看看藍玉,又瞧向朱允熥,神色尷尬不安地說:「原來吳王殿下一片善意,是我傅葉有眼無珠,錯怪了殿下,還請殿下寬恕。」

  朱允熥冷眼看他,說道:「本王知曉你對大將軍一心效忠,只是你心裡從未有本王,竟敢冒犯上級。本王仍需懲治你。」

  「至於如何懲罰,明日廷議後再決定。」

  「若你過不了明日這一關,那自不必本王動手,你自己便難逃一死。」

  在這個年代,人們對忠誠的理解存在差異。

  對於文官來說,忠誠是對皇帝,而非對長官。

  但武將和普通士兵則不然,他們的忠誠更多源自江湖義氣的外延。

  對兄弟要重情重義,而上司恰似大哥,所以他們對上司極為忠心。

  至於皇帝之流,距離他們太過遙遠,他們並不在意。

  君臣綱常,他們也不懂。

  假如哪天領頭的對他們喊:「夥計們,跟我沖,幹掉那個皇帝」,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響應。

  因為他們崇尚簡單的義氣。

  既是兄弟,便應同生共死!

  閉著眼睛跟隨老大便是。

  老大指東,他們向東;老大指西,他們向西。

  老大忠君,他們亦然;老大背棄,他們隨之。

  然而讀書人不同,他們接受過專門的「忠君」教育。

  君臣有序,父子有別!

  讀書人有自己的評判準則,凡事依此衡量。

  他們的忠誠對象不是上司。

  讀書人也不會像莽夫或粗鄙武將那樣,盲目講義氣。

  如果某個文官的上級提出某種行動,除非該文官與上級的利益捆綁足夠緊密,或者實在別無選擇,否則這位文官絕不會遵從命令,更不會配合行動。

  通常情況下,他反而會第一個站出來,直接除掉自己的上級。

  這既源於儒家思想的影響,也是出於現實利益的考量。

  文官的權勢建立在國家體制的運行之上,其利益也來源於此。

  一旦國家秩序崩塌,國家權威消逝,文官群體便毫無價值,無法指揮任何人。

  百無一用,莫過於書生。

  因此,讀書人不得不維護國家體制,不得不效忠君主!

  相比之下,武將在國家秩序崩潰後,依然能夠憑藉自身的部下,在地方上稱雄割據。

  這也是為何歷代朝廷傾向於用文官制約武將的根本原因。

  文官或許會在體制內部腐化墮落,只顧維護文官團體的共同利益,損害國家整體利益。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墮落,都離不開對國家體制的依賴。

  一旦脫離體制,他們的權力便將蕩然無存。

  歷史上,文官試圖篡位的唯一方式,就是逐步掌控體制內的權力,成為最大的權臣,最終取而代之。


  歸根結底,他們依舊需要依附體制才能生存。

  他們無法摧毀體制!

  而武將則因為有自己的私人武裝,相當於自成一個**的系統。

  他們隨時可以脫離國家這個大系統,建立起自己的新秩序。

  武將的權力未必完全來自於國家賦予,也可能源自自己的追隨者。

  只要有這些兄弟支持,即使國家不存在了,武將仍然可以擁有「權力」。

  一種來自暴力的「權力」。

  正因如此,無論武將多麼忠誠,他的忠誠始終值得懷疑。

  這是由武將的本性決定的!

  傅葉就是藍玉的私人武裝,藍玉讓他做什麼,他就一定會去做。

  就算讓他去刺殺皇帝,他也絕不會遲疑。

  像這樣的人,藍玉麾下並不少見,至少也有幾百個。

  他們遍布大明各地的軍隊之中。

  在軍隊裡,他們又有自己的下屬和同伴。

  每個人都能召集起一支屬於自己的隊伍。

  這些人聯合起來,便形成了一張巨大的關係網絡。

  藍玉在明朝軍中的地位舉足輕重,這讓朱元璋對他始終存有戒心。朱允熥並非單純想要懲處傅葉或削減藍玉的權力,而是希望從根本上解決困擾歷代王朝的這一頑疾。這不是針對藍玉一人,而是為了徹底根治封建社會中軍隊內部長期存在的隱患。只要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皇帝就永遠無法真正信賴武將,哪怕他自己坐上了皇位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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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是最易變的。今日的忠誠之士,明日或許就會反目。唯有通過制度變革,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才能避免後患無窮。

  開國之主,特別是那些從草根階層崛起的**,在處理此類問題時總陷入兩難境地。因為創業初期,全靠兄弟間的義氣維繫。一群忠心耿耿的夥伴共同奮鬥,才得以開創基業。然而建國之後,當初的夥伴自然會認為,江山是大家合力打下的,理應共享成果。畢竟,傳統觀念中就是如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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