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兩枚金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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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望向那條直直開近的船,令所有人做好戰鬥的準備。

  等它靠得足夠近,亨利這才看清,那艘船上,飄揚的正是那面金麥平原的旗幟。

  亨利內心的緊張淡去了一些,但他仍舊存有擔心,畢竟不知道那艘船具體抱有什麼樣的目的。

  它為何要幫黑山羊號?又為何追蹤至此?

  那條船突然停泊在海面中央,似乎不打算登島。

  隨後,軍艦上放下一條小船,有一人獨自登上小船,朝著島上劃來。

  小船於島岸擱淺,上面走下一名士兵。

  面對抬起弓弩劍斧的警覺海盜們,那名士兵卻不以為意,泰然自若地穿過人群。

  並站在人叢中,環視一圈。

  這時亨利才猛然發現,這是一個女兵。

  即使身著輕甲,也難以隱藏那極致的身材,可惜頭盔遮住了臉龐,看不清對方的容顏。

  海盜們也發覺了這一點,臉上頓時浮現猥瑣的笑容,並對著女兵吹口哨。

  是啊,光論身材的話,亨利甚至覺得眼前這位女兵,只比奧蕾夫人稍稍遜色一點點。

  忽然,女兵站定,並且面向亨利。

  她抬起手,指向亨利,然後做了一個示意跟上的手勢。

  接著,便沿著環路,走向島嶼深處。

  嗯?亨利心中疑惑,她是怎麼知道我是章魚的?

  亨利的穿著平平無奇,身上也沒有佩戴象徵海盜船長身份的物件。

  但既然對方能看出他的身份,且敢於獨自登島,此人必然身懷足以應對一切意外的實力。

  而且,欲將亨利帶往某處,也必是為了單獨談論某些重要事項。

  無論如何,那條船幫過黑山羊號,又將軍艦停在遠處,已經表現了足夠的誠意。

  亨利覺得,此時也該在態度上給予回應。

  於是對眾蝦米下令道:

  「不許跟過來,並分出一小隊人,負責警惕那艘軍艦。」

  但亨利還是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腰間的斧頭,足見其心中忐忑。

  女兵領著亨利前行,直至抵達島嶼另一頭。

  亨利大喊道:

  「好了,島上已無其他去處,有什麼話,就在這麼說吧。」

  語畢,女兵停下腳步,轉身面向亨利。

  「無論你是誰,找我的目的是什麼,以及是否為那艘船的指揮者,但請容許我先行致謝,感謝你們的艦船,在海面上對我們出手相助,」

  亨利說完,對著士兵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嘿嘿嘿……」

  亨利聽到了笑聲。

  聲音隔著頭盔,變得不甚清晰。

  他沒有理解這聲笑的含義,蹙眉道:

  「你笑什麼?」

  「你還是這麼死板,又一本正經,」

  女兵的語氣有些俏皮,

  「亨利……」

  一聽到自己的名字,亨利渾身一顫。

  她認識我?亨利馬上開始在腦海中翻閱,是否見過類似的人。

  就在這時,對方摘下了頭盔。

  她似乎只有十多歲。

  臉蛋小小的,鼻子和嘴唇都很精緻。

  唯獨那雙眼睛,又大又水靈,揭示了她活潑的靈魂。

  可能因為長期暴曬的關係,膚色不算白皙,不過兩頰泛著健康的粉紅。

  她甩了一下腦袋,使得齊頜的黑色短髮得以自然下垂,不過頭髮犬牙參差,又顯得她不修邊幅。

  嗯?亨利覺得奇怪,我認識這樣的姑娘?

  似乎是讀出了亨利眼中的困惑,女孩嘟起嘴,氣沖沖地走上前來,用她那鋼鐵的足甲,對著亨利小腿用力一踢:

  「你竟然認不出我!」

  「啊!」

  亨利慘叫一聲,本能的抱著小腿蹦躂起來。

  這蠻狠的性格……


  亨利望向對方的頭髮,看見髮根處,似乎是……橙黃色!

  他愣住了。

  疼痛?擔心?警惕?

  這些他已然完全拋諸腦後……

  他向前邁出一步:

  「娜……娜塔莉?!」

  那姑娘笑得很燦爛:

  「好久不見!亨利!」

  天哪!

  上主保佑!

  海神保佑!

  星辰保佑!

  「你……你真的是娜塔莉?」

  「怎麼,還想挨踢?」

  娜塔莉!

  她真的是娜塔莉,但……

  「娜塔莉!娜塔莉!你……還好吧?有沒有哪裡受傷?有沒有生病?」

  「我……」

  「我看到了有關於你的通緝令,你偷了東西,奧蕾夫人一定會罵你的,還有,你怎麼還捲入了殺人案!」

  「……」

  「你身邊怎麼有個男人?他是誰,他綁架了你嗎,他有沒有傷害你?該死,我怎麼不在你的身邊?對不起,娜塔莉。」

  「亨利……」

  「娜塔莉,你知道嗎,我跟你到了槽港,但等我到了骨髓港,才發現我跟錯了方向。我本該直接返回的……但我卻在迷茫中選擇了逃避,對不起,娜塔莉,你想踢我就踢我吧,我當時選擇去了結一樁沒有意義的恩怨,卻沒有第一時間選擇去找你。」

  「亨利……」

  「對不起,娜塔莉,我後來還是去找你了,但發生了意外,我被艦隊包圍了,現在被迫逃竄至此,原來如此,是你救的我……對不起,娜塔莉,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最後竟然,還被你給救了,對不起,對不……」

  「亨利!」

  娜塔莉忽然大喝了一聲,令亨利僵在原地,呆呆地望向娜塔莉。

  她深吸了一口氣,隨後臉上浮現一絲笑容:

  「我知道哦,亨利。」

  「什麼?」

  「當我聽說你成了海盜之後,我立即明白,你是為了找我才離開的圖書館,也因此才成為的海盜,聽你剛才的話,也證明了我猜得沒錯。」

  咦?

  「所以哦,亨利,你沒有必要道歉,不告而別的是我,該說對不起也該是我,但我現在更想說……亨利,謝謝。」

  好奇怪!

  好奇怪!

  娜塔莉是不是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學會了是什麼魔法,還是她偷學了館長的詛咒?

  明明她沒有碰到我,明明她只是說了幾句話……亨利想……為何我的雙眼就像被打了一樣,酸脹不已。

  隨後,他更是感覺,有幾道溫暖,淌過臉龐。

  我是個男人,亨利咬緊牙關,我至少不能發生聲音。

  但娜塔莉實在可惡,她竟然蛇蠍心腸地伸出手,用那隻套著鐵片的手,輕輕撫摸亨利的頭頂。

  亨利再也忍耐不住,仰起頭,喉嚨擅自發出了長嘯。

  他感受到娜塔莉朝他輕輕一拉,他便順勢跪在地上。

  接著,他感受到了娜塔莉腹甲鐵片的冰冷。

  冷得,有些燥熱。

  該死!該死!像個男人!不要再發出如此扭捏的聲音!

  可……娜塔莉卻輕輕扶住他的腦袋,讓他不敢抽離。

  他也不想抽離。

  這一年半多的經歷,快速在腦海中放映。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危險與艱辛。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擔心娜塔莉。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亨利想,我找到再次見到了娜塔莉,娜塔莉依舊安然無恙,我沒有辜負館長。

  他任由自己脆弱展現在他本想保護之人面前,任由狼狽的叫喊迴蕩在呼嘯的海面,任由鼻涕和眼淚留在娜塔莉的盔甲上。

  眼下,他只想哭個夠。

  等他的內心終於平靜下來,這才不舍地說:


  「娜塔莉,放開我吧。」

  娜塔莉鬆開了亨利的腦袋。

  亨利向後發力,瞬間站直。

  同時儘量快速且帥氣地往臉上一抹,企圖將自己臉上的痕跡以及剛才的窘態一併抹除。

  兩人找到一塊大石頭,並坐了上去。

  該說些什麼呢?亨利絞盡腦汁地開始思考。

  結果還是娜塔莉先開口:「沒有想到,你也有撒嬌的一面。」

  亨利脖子以上,瞬間變得通紅。

  他把頭扭過去,並馬上轉移話題:

  「娜塔莉,你竟然染了發,我一開始沒有認出你。」

  「誰叫我的發色太顯眼了,不過……」娜塔莉的語氣變得不滿,「你就只記得我的頭髮?」

  「不……」亨利重新望向娜塔莉,「你變了很多,跟最後一次見你,差別很大,你長高了許多……」

  「那是!」娜塔莉翹起鼻子。

  「而且……」

  亨利目光下移,放在那塊晃眼的部位。

  但他重新望向娜塔莉的臉時,卻發現娜塔莉正瞪著他。

  像是在說:「想挨踢嗎!」

  亨利急忙轉過頭,裝作無事發生地面向大海。

  之後,兩人聊了許多。

  亨利講述了自己這一年多的經歷,娜塔莉也講述了自己的。

  因此,亨利知曉了,為何會出現那些通緝令。

  同時還調侃:「真像是你能幹出的事兒。」

  當然這是有代價的,他捂著小腿,學猴子叫了一分多鐘。

  「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伯恩將忠犬拖在了骨髓島,我撿到了忠犬的參謀職劍,依靠它,我得知了不少忠犬的作戰部署。」

  亨利卻很疑惑:「他們竟然沒有懷疑你?」

  「應該說是運氣好吧,我所在的這艘船,船上的成員都是臨時召集的,互相併不熟悉,平時又都穿戴盔甲,因此她們甚至連對方的長相都認不全。」

  「但我卻聽我船上的人說,那艘船屬於一個大領主。」

  「嗯,」娜塔莉點頭,「只有洛林平原徵兵不分男女,而且甚至許多家族的女戰士,為了證明自己,以及為主人爭光,便主動請纓參加了這場剿匪戰。」

  所以船員才互不相識嗎……亨利想。

  「不過,娜塔莉,這麼做可是很危險的,一旦你的行徑被發現,你必將性命堪憂!」

  「是啊……」

  說著,娜塔莉的身體微微顫抖,顯然她有些恐懼,

  「她們已經不止一次質疑過我的命令,但好在船上身份最尊貴的人,僅僅是個騎士,她不敢違抗『參謀』的職權,其他人也唯有服從。」

  「甚至攻打了忠犬?」

  「準確的說,應該是忠犬的船,忠犬應該被留在了島上。」

  確實,若是忠犬本人,不可能冒失到只駕駛一條船,來對亨利進行伏擊。

  但亨利警惕的,卻並非這點:

  「那個伯恩……很強嗎?」

  「很強!」娜塔莉肯定地點頭。

  「是嗎……」

  亨利頓了頓,便馬上打起精神,

  「不管如何,娜塔莉,你不能再返回那艘船了,那裡很危險。」

  娜塔莉皺起眉:「你是說?讓我留在你身邊?」

  亨利點頭:「至少我能保護你的安全。」

  「但你現在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確保。」

  真相如同快刀,娜塔莉的話讓亨利無言辯駁。

  娜塔莉卻搖搖頭:

  「不過沒有哪兒是絕對安全的……那麼,如果我跟你走,然後呢?」

  「我要帶你回圖書館,」亨利說,「我是為此才出發的。」

  「可這不是我的願望,亨利,」娜塔莉盯著亨利,「你有你的使命,可又何曾了解我的期望?」

  亨利沉默許久,終於擠出一段話:


  「為了……尋找奧蕾夫人。」

  「就是這樣,」娜塔莉點頭。

  「可這很危險!」

  「我已經遇到了不少。」

  亨利張開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娜塔莉歪了歪腦袋:「咦?」

  「嗯?」

  「你不繼續說點什麼嗎?」

  「我想說,但……」亨利垂下眼眉,「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做什麼。」

  聽到這話,娜塔莉笑了:

  「嘿嘿,果然是這樣,你一點都沒變,亨利。」

  「嗯?」

  「你不一樣,從來不會強迫我怎麼做。」

  「不一樣?」

  「沒什麼,」娜塔莉搖頭道,「伯恩這次幫了我不少,我不能就這樣拋下他,我必須回去找他,然後,再一起去找母親。這是我的打算,那麼,亨利,你今後要幹什麼?」

  「我會跟著你,然後保護你,」亨利說。

  「你沒有必要這麼做。」

  「我沒有限制你的自由,」亨利嚴肅地說,「而我也有我的自由。」

  娜塔莉沉默許久,嘆了口氣,隨後問:

  「你為何如此執著?」

  「我答應過館長,要將你帶回去。」

  娜塔莉笑了一下:「笨牛!」

  嗯?這是責罵嗎?

  娜塔莉接著說:「那麼這樣如何,我將我想做的事情做完後,我會自己回到圖書館,這樣,你就不會被你的承諾給束縛了。」

  亨利聽完,張開嘴巴,良久說不出話來。

  只能娜塔莉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他才回過神來:

  「那……那我今後,又該幹什麼呢?」

  「你問我?」

  「你剝奪了我的目標。」

  「館長說得沒錯,你還真是沒有主見,」娜塔莉搖了搖頭,「唔……吶,亨利,你現在是海盜吧。」

  「嗯……」

  「你快樂嗎?」

  「說不上快樂……但在甲板上,我能感覺到從容。」

  「那你就繼續當一名海盜吧。」

  「但海盜都是壞蛋。」

  「那就當一名正義的海盜,」娜塔莉不假思索地說。

  「正義的海盜?」亨利滿臉不解,「海盜怎麼可能是正義的!」

  「這個問題需要你自己探索,」

  說著,娜塔莉從石頭上跳了下來,

  「亨利,你說我剝奪了你的目標,而我又還了一個給你,我不欠你的了。」

  正義的海盜嗎……到底是什麼呢……

  亨利抬起頭,看向娜塔莉。

  娜塔莉正在眺望海面,亨利也睥睨過去。

  夕陽灑在溝壑的海面上,泛著陣陣光芒。

  他不禁脫口而出:

  「好美……」

  「你喜歡晚霞嗎?」

  「嗯。」

  「所以比起朝陽,你更喜歡夕陽?」

  「都喜歡。」

  「為什麼?」

  「因為夕陽和朝陽,照在海面上,都是橙黃色的,那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就和你的頭髮一樣……」

  不過亨利回想一番,他從小就生活在海上,為何以前沒有發現自己喜歡這些?

  嗯?等等?亨利猛然發覺,我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地話。

  他面向娜塔莉,發現娜塔莉正背對著夕陽,望向亨利。

  亨利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雙手背身後,短髮朝一側飄飛。

  「亨利?」

  「嗯?」她打算踢我?

  「我們做吧。」

  亨利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他馬上,聽到的盔甲落地的聲音。

  娜塔莉將他從石頭上拉了下來。

  「不……不行!」亨利連連後退。

  「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不行,你還小,」

  亨利被石頭絆倒,躺在溫暖細沙上。

  「我已經成年了,再過兩個月,甚至十五歲了。」

  「不行,我是個海盜,」

  娜塔莉壓了上來,她好輕。

  「我也做了不少壞事。」

  「不行,我不是為了這個才來找你的,」

  她的臉好近,原來她的雙眼如此明亮,比星辰還要動人。

  「我也一樣。」

  「這樣我會忘不掉唔唔……」好甜。

  「那就不要忘記……」

  晚霞不知何時,連殘跡都散去。

  星光映在海面,隨浪翻湧。

  波濤一陣一陣地拍打在沙灘上,退去又復來。

  在島嶼的另一頭,黑山羊號正停泊在岸邊。

  而山羊的歸宿,正是高原。

  當橙黃色的朝陽,打在亨利的臉上,他終於甦醒。

  他找不到身旁的娜塔莉。

  但卻找到了,娜塔莉留下的兩樣東西。

  那是一封信,以及……

  兩枚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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