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肘南海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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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山羊號是一頭公認的海上巨獸。

  然而任意一道海浪,便可將它輕易托起又放下。

  浪濤起伏不止,黑山羊號則隨波搖曳不定。

  主桅頂端的烏鴉巢,則更為動盪。

  這兒寬敞而結實,視野良好,可以遙望更遠的海面。

  頭頂的海盜旗被狂躁的風,吹得呼呼作響,亨利卻能在此感受難得的平靜。

  站在這兒時,他不再是什麼章魚,僅僅是只水母而已。

  無需顧慮太多,自然也少些憂愁。

  他聽到了攀爬聲,應該有人來找他。

  但必然不是緊急的事情,否則傳聲筒應當先發出聲音。

  亨利輕輕一瞥,是維克托。

  「風真大,亨利老爺,」維克托開口。

  亨利點點頭:「也有點冷。」

  「咱從小就覺得,風真是矛盾的東西,它有時吹得人戰慄不止,有時又會帶來悶熱,」

  維克托站在亨利身旁,將手伸出護欄外,感受烏鴉巢上迅疾的海風,

  「尤其是秋風,它吹過麥穗將帶來金黃的豐收,掠過森林卻又導致枯敗和凋零。」

  亨利於海上出生,於海上長大,沒有見過麥穗豐收,也沒有見過落葉紛飛。

  所以他無法對維克托的話產生共鳴,因此只有選擇一言不發。

  「老爺,咱覺得,你像是風。」

  亨利聞言轉過頭,不解道:

  「我像風?」

  「是啊,和風一樣矛盾,」

  維克托面向亨利,誠摯點頭,

  「你能無所畏懼地與敵船開戰,有時卻又優柔寡斷;你能膽大心細巧布奇計,有時卻會犯非常低級的錯誤;你總能定下明確的目標,但是老爺,咱不止一次在你的眼中看到了迷茫。」

  對此亨利無法否認,他只能回答:

  「人都是矛盾的,維克托,你也一樣,你至今都不願意加入黑山羊號,但你卻時常給我睿智的建議,比我的蝦米還要盡心。」

  「那是因為咱甘願跪在你的腳邊,老爺,」

  維克托低頭道,

  「咱有自己的手藝,願意靠勤勞吃飯,若非年輕時犯了些錯,也不至於到灼心群島討生活。老實講,咱看不起海盜,唯有你,老爺,咱堅信你一定成為一個大人物。」

  亨利不知道維克托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也許只是阿諛奉承也說不定,但亨利決定坦誠相告:

  「儘管你這麼說,抱歉,維克托,我暫時依舊不能放你走,你曾在王國生活了大半輩子,對陸地的常識了解頗豐,我之後可能需要在陸地上展開行動,屆時,可能需要你的諫言。」

  「是關於你最近一直打探的事情?」

  「沒錯,」

  亨利點頭,旋即抬手指向北方,

  「哈,說什麼來什麼,我派出的船,回來了!」

  一艘雙桅輕型帆船,正從遠方快速逼近。

  兩人下到甲板,稍等片刻,魚叉號和黑山羊號接舷,一名水手盪上羊背。

  那名水手徑直走到亨利跟前,鞠躬道:「頭兒!」

  「你回來得太晚了,班森,」亨利說道。

  「魚叉號比起翱翔號,差太多了,但關鍵還是,遇上了一點麻煩,」班森回答。

  「辛苦了,」亨利拍了一下班森的肩膀,隨後迫切詢問,「我讓你調查的事情,進展得怎麼樣?」

  「有收集到一些相關情報,」

  說著,班森掏出三張紙,遞給了亨利。

  亨利接過,仔細一閱,乃是三張通緝令。

  第一張上寫著,一個擁有橙黃色頭髮的女孩,盜竊了一家商會的金庫。

  第二張通緝令來自丘園城,城中兩位正規士兵被兩個旅人謀殺,其中一名兇手乃是發色橙黃的小個子。

  最令亨利在意的是第三張通緝令,上面赫然寫著「娜塔莉·萊恩斯」這個名字。

  雖然亨利很早就猜中,但直到現在他才確定,娜塔莉和奧蕾夫人,果然都是貴族!


  但亨利不在意娜塔莉的身份,他只在乎她是否平安。

  如果這三張通緝令指的是同一個人,那麼娜塔莉此時必然與危險相伴。

  盜竊也就算了,竟然還捲入了殺人事件!

  而且,第二張通緝令表明,娜塔莉身邊似乎跟著一個成年男人。

  那是什麼人?他們為何會在一起?他會不會傷害娜塔莉?如果他知道娜塔莉是女孩……

  亨利想得越多,心情就越發焦慮。

  竟然不自察地,開始在甲板上來回踱步。

  「頭兒?」班森看出了亨利的心神不寧,便呼喊了一聲。

  亨利聞言回過神來,這才反應自己有些失態,於是進行了一次深呼吸。

  然後強迫自己的擠出一絲笑容:「哦,沒事,幹得漂亮,班森,這份情報很重要。」

  「你之後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

  現在娜塔莉的處境可能非常危險,他必須儘快找到她!

  亨利當然明白,僅僅靠自己一個人,找到娜塔莉的機率非常渺茫。

  因此,他必須發動儘可能多的手下,來協助他。

  亨利說:「立即靠岸,然後追蹤這些通緝令。」

  班森不解道:

  「頭兒,從你讓我派人打聽『橙黃髮色的小子或者姑娘』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而你現在甚至想要追蹤這些通緝令,頭兒,找到那個人,真的對你的目標有幫助嗎?」

  目標?亨利猛然想起,對了,他還以為我要於海上稱王。

  其實亨利自己也挺意外,一路以來自己所干出的事情,竟然全部頗具幾分王者風範。

  以至於班森在這個過程中,對亨利曾經畫出的大餅深信不疑。

  搞得現在,亨利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只能將那張餅繼續烤下去。

  於是亨利清了清嗓子說道:

  「沒錯,找到那個通緝犯,是我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來是這樣,」班森點了一下頭,「但是,頭兒,我還是必須要建議你,將此時往後拖一拖。」

  「嗯?為何?」

  「冬天又快來了,我們得回灼心群島避寒,」班森答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王國海岸線附近,眼下情形非常不妙。」

  「發生了什麼?」

  「那邊已經集結了大量軍艦,」班森回答,「幾乎封鎖住整條海岸線,在這樣情況下,要想登陸,恐怕不會輕鬆。」

  亨利不死心:「那魚叉號是怎麼登陸的?」

  「我們找到一處海崖,躲過了無數詭譎莫測的暗礁,這才涉水攀岩上岸,」班森聳肩道,「但這個方法,顯然不適合體型龐大的黑山羊號。」

  聽到這裡,亨利意識到,這件事存在蹊蹺:

  「軍艦不會無故集結。」

  「沒錯頭兒,我聽說,他們集結的目的,是為了對付一名海盜。」

  亨利問:「誰?」

  「喬基姆之子。」

  亨利聞言深吸一口氣,同時,他也大致明白眼下的局勢了。

  他的船團於五月返回王國南岸,並分三路行動。

  然而,另外兩路隊伍,分別招惹了王室和骨髓港的艦隊。

  他們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四處逃竄,不得以向亨利求救。

  等亨利趕到支援,已然是七月。

  黑山羊號不愧是海上霸主,當它加入戰局時,形勢瞬間扭轉,攻守相易。

  何況,黑山羊號上還有一台可以正常運轉的巨弩。

  在亨利組織的反撲下,海盜船團擊沉了四艘敵艦,但還是放跑了一條。

  亨利預料到那些貴族不會善罷甘休,然而,海膽號和九道疤號,卻被撞斷了桅杆,失去了航行能力。

  因此,他們無法及時撤離戰場。

  亨利預料到那些貴族不會善罷甘休,因此他唯有守在這兩條船身邊,一邊收集材料修理船隻,一邊打劫商船補給消耗。

  可兩個月過去,那群貴族卻沒有動靜,倒是令亨利覺得奇怪。


  原來,只是他們進展緩慢,還在集結戰力罷了。

  亨利馬上追問:「他們現在集結了多少條船?」

  「應該有二十條,」班森回答。

  二十條,這個數量不少。

  但是,亨利的船團也有六艘,由黑山羊號牽頭,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就在亨利這麼想的時候,班森開口道:

  「頭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見識過你的海戰指揮能力。但就像你去年說過的,這一戰,打贏了也沒有任何好處。現在海膽號和九道疤號基本修好,及時避戰,無疑是眼下的最佳決斷。」

  對此,亨利毫不懷疑。

  若是班森只帶回這條情報,亨利必然果斷納諫。

  然而,班森卻還帶回來了三張通緝令。

  娜塔莉可能身處險境,亨利絕對不能視而不見。

  「不,班森,我們必須開戰。」

  「但我們的戰力,處於劣勢,」班森皺眉道。

  亨利反問:「地方的艦船,掛的是同一面艦旗嗎?」

  「不是,艦旗至少有七八種。」

  「那他們就是一支聯合艦隊,」亨利笑了笑,「既然他們可以聯合,班森,但海盜也不止咱們一家!」

  「頭兒,你想和別的海盜合作?」

  「是的!」

  「你選好目標嗎?」

  亨利在甲板上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摸了摸自己下巴濃密的鬍子:

  「一般的小海盜集結起來太困難,而且一兩艘船對戰局的幫助不大,我們需要大幫手,能夠率領多條船的合作者!」

  班森恍然大悟道:「你是說,萊利和雷蒙德?」

  「正是!」亨利微笑點頭。

  「可是,他們不會平白無故幫你,」班森道,「何況,上次賭約一事,還讓你們之間,留下了過節。」

  「海盜不會因為交情而出手相幫,但是倘若有利可圖,他們必然趨之如騖。」

  班森蹙眉反駁:「頭兒,我可沒有看出,這場戰鬥之中有什麼利益,敵船都是軍艦,咱們搶不到什麼值錢的東西。」

  亨利卻將手放在班森的肩膀上:

  「不要光顧盯著眼前能夠看到的,要學會觀察,看清陰影之後是怎樣的一幅景象。」

  「陰影之後?」

  「你剛才說了,集結的船隻屬於多家,如果這只是單個貴族的報復行動,顯然找不來這麼多幫手,我猜,這次的反擊,必然是王室主導,且動員了大多數沿海貴族。」

  「但這不更加證明,若是開戰,我們的風險很大嗎?」班森不解地表示。

  「的確如此,但如果打贏了呢?敵方的船隻折損在海戰中,那麼又靠什麼把守自家的港口?而巨典王國可不是聖使公國,他們的港口可沒有巨弩,屆時我們的艦隊必然能夠長驅直入,一馬平川!」

  班森聽到這裡,不由得瞪大雙眼:

  「頭兒,這就是你說的陰影背後的……」

  「沒錯,」

  亨利頷首,

  「自從巨弩問世以來,在焰心海打拼的海盜並不好過,想必萊利和雷蒙德也同樣如此。這次海戰,對他們來說,無疑也是次機遇。只要協助我戰勝國王的聯合艦隊,之後王國的港口,便任由他們挑選掠奪。也可讓他們船隊,擁抱闊別已久的滿載而歸!」

  班森終於笑了出來:

  「我明白了,頭兒!這個條件的確誘人,我想雷蒙德和萊利,必然也會動心!」

  「嗯,」班森點頭,「事不宜遲,我立即去給那兩位『海盜首領』寫信!」

  「然後派鰻魚號去送信,」班森建議,「在山羊幼崽里,數它跑得最快……」

  ……

  十五天後,船上四處響起了鈴鐺聲。

  「噹!」

  「噹!」

  「噹!」

  「噹!」

  四聲,表示敵船來襲,令所有船員進行作戰狀態,準備進行海戰。


  亨利也因突如起來的警報聲,從座位上跳起,慌忙衝出了船長室。

  他上到駕駛台,旋即便看到了北方出現一排戰艦,正整齊化一地朝著他們開來。

  亨利大喊:「班森,情況如何?」

  「你把他派去送信和談判了,老爺。」

  亨利轉頭,搭話的是維克托。

  「那麼你留在我的身邊,維克托,」亨利道。

  維克托卻推辭道:「咱只是一個普通的修船匠,不是海盜,更不是你的大副。」

  「我需要有人能及時指出我的錯誤,並給出建議,」亨利道,「這是戰爭,維克托,我輸了你也得死,而海盜大多缺根筋,我不敢相信其他人,你必須幫我。」

  亨利聽到了維克托不悅的嘆息聲,但維克托還是妥協了:

  「你要咱怎麼做?」

  「發表意見,以及回答問題。」

  說著,亨利下令:

  「左滿舵!」

  米科回應:

  「滿舵左!」

  王國的軍艦善於衝撞攻擊,因此將側面暴露給敵艦,絕非明智之舉。

  當黑山羊的怒角沖向敵方艦群時,雙方的距離,已經拉進了許多。

  而此時,亨利才終於看清,引領地方艦隊的,乃是一條他熟悉不過的船隻。

  那是一條米黃色的三帆划槳艦,船頭是狗頭雕像。

  亨利的眼神中,頓時溢出怨憤。

  又是你!

  忠犬!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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