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景不長
接下來的幾天，林衛東像只警惕的兔子，在縣城的各個中學附近變換著陣地，悄悄兜售他的小玩意兒。
林衛雪成了他最可靠的「內線」和推銷員。
小姑娘憑著在學校的好人緣，在女生堆里低聲細語，總能提前為哥哥帶來幾個潛在的顧客。
生意竟然好得出奇。
刨去幾分錢一個的成本，每天穩定進帳二十塊上下。
這年月，普通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四五十塊工資。
二十塊，一天！
林衛東的心臟因這數字而火熱跳動，財富自由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然而，好景不長，這份帶著竊喜的安穩很快被打破。
這天下午，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林衛東正在縣二中后街的小巷口，幾個剛放學的女學生正圍著他的小布攤嘰嘰喳喳地挑選發卡。
他剛收下幾張帶著體溫的毛票，準備找零。
眼角餘光猛地瞥見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身影，正怒氣沖沖地大步流星而來——縣一中的王主任！
「就是他！在學校門口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敗壞風氣！」
王主任尖利的聲音像錐子一樣刺破了傍晚的寧靜，隔著老遠就指著林衛東，唾沫星子仿佛要飛濺過來。
林衛東心頭猛地一沉，暗道一聲：遭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把鋪在地上的布和上面的小飾品捲起來。
但，晚了。
王主任身後，不僅跟著縣二中的兩名保衛幹事，更有一名穿著筆挺公安制服的幹警，那雙銳利的眼睛，已經牢牢鎖定了林衛東。
「站住！不許動！」
幹警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他的退路。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圍觀的女學生們嚇得「啊」一聲，瞬間作鳥獸散。
只留下林衛東僵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幾張揉得發皺的毛票。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漏跳了一拍。
前世面對冰冷系統和無情資本時的那種窒息般的無力感，竟在此刻，絲絲縷縷地回滲，冰冷刺骨。
「叫什麼名字？」幹警目光如電，上下打量著他。
「林…林衛東。」他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身份證。」
「沒…沒帶。」
「鬼鬼祟祟！一看就有問題！」王主任在一旁不遺餘力地煽風點火，「公安同志，這種人就該好好查查！說不定是外地流竄過來的盲流！」
「跟我們去趟派出所。」幹警沒有理會王主任的聒噪，只是對林衛東冷冷地命令，「有人舉報你在學校周邊進行非法交易活動，影響教學秩序。」
林衛東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完了，終究還是栽了。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那個背後捅刀子的舉報者是誰。
只能在周圍路人好奇、鄙夷、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麻木地跟著幹警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那輛綠色吉普車。
車身顛簸，冰冷的鐵皮座椅硌得他生疼，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個時代無處不在的規則與限制。
重生帶來的先知先覺，在代表國家機器的暴力機關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會不會被定性為「投機倒把」？
在這個年代，這頂帽子足以壓垮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
會不會留下案底？
影響以後自己真正想做的大事？
爸媽知道了，那個本就脆弱的家，會不會徹底翻天？
前世的悔恨還沉甸甸地壓在心頭，難道今生，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要被掐滅，重蹈覆轍嗎？
縣公安局的審訊室，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和菸草味。
林衛東坐在冰冷的鐵椅子上，手腳都有些發麻。
對面是兩名神情嚴肅的公安幹警，桌上散亂地擺著他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飾品，此刻在他眼裡，卻像是一堆罪證，無比刺眼。
「姓名、年齡、家庭住址、這些東西哪來的？」
一名年長些的幹警一邊例行公事地詢問，一邊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衛東，十八歲，紅星機械廠子弟，住廠家屬院。」林衛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強迫自己冷靜，「這些小飾品是我從省城百貨批發市場批發的，有正規發票。」
他知道，這時候越慌越容易出事。
「發票呢？」
「在我家裡。」
「你知不知道，現在國家雖然鼓勵個體經濟，但不是讓你這樣亂來的？」另一名年輕些的幹警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嚴厲了幾分，「在學校門口擺攤設點，影響多不好？學生們的心思都讓你勾活絡了，誰還好好學習？這是違反城市管理規定的，懂嗎？」
「對不起，公安同志，我真不知道。」林衛東適時地低下頭，語氣帶著十足的誠懇和懊悔，「我以為只要是自己進貨來賣，就不算違法。我…我就是想掙點錢，沒想那麼多。我文化程度不高，對政策理解有偏差。」
他巧妙地將問題歸結為「不懂規矩」，而非「故意違法」。
兩名幹警對視了一眼。
年長的幹警放下筆，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許：「政策是放開了，但凡事都要講規矩。你要做生意，得先去工商局辦理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要有固定的經營場所。像你這樣到處流竄，尤其是在學校這種敏感地方，肯定不行。」
「是，是，我明白了。謝謝公安同志指點，我以後一定吸取教訓，按規矩辦事。」林衛東連連點頭，姿態放得很低，「那…我這次？」
「念你是初犯，態度也還算老實，就不做其他處理了。」年長幹警合上本子，做出了決定，「但這些非法所得物品，要全部沒收。另外，根據城市管理規定，對你處以二十元罰款，給你個深刻教訓！下次再被我們抓到，性質就不一樣了！」
二十元！
林衛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了一下。
二十塊錢！
這幾乎是他這一天起早貪黑、頂著寒風、賠著笑臉、擔驚受怕賺來的全部利潤！
是他重活一世，辛辛苦苦攢下的第一桶金！
就這麼…沒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肉里，帶來一陣刺痛。
強烈的挫敗感和深入骨髓的不甘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他清楚，相比於可能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甚至被拘留幾天留下污點，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我認罰。」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張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揉得皺巴巴的鈔票，一共二十塊，遞了過去。
那感覺，像是從自己身上活生生割下了一塊肉。
交完罰款，林衛東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映照著空曠寂寥的街道。
一陣寒風吹過，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重活一世，本以為能憑藉先知先覺大殺四方，卻沒想到，現實的第一記耳光就來得如此響亮，如此狼狽。
妹妹是親眼看見自己被帶走的，父母肯定都已經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已經能預感到家裡即將爆發的狂風暴雨。
林衛雪成了他最可靠的「內線」和推銷員。
小姑娘憑著在學校的好人緣，在女生堆里低聲細語，總能提前為哥哥帶來幾個潛在的顧客。
生意竟然好得出奇。
刨去幾分錢一個的成本，每天穩定進帳二十塊上下。
這年月，普通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四五十塊工資。
二十塊，一天！
林衛東的心臟因這數字而火熱跳動，財富自由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然而，好景不長，這份帶著竊喜的安穩很快被打破。
這天下午，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林衛東正在縣二中后街的小巷口，幾個剛放學的女學生正圍著他的小布攤嘰嘰喳喳地挑選發卡。
他剛收下幾張帶著體溫的毛票，準備找零。
眼角餘光猛地瞥見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身影，正怒氣沖沖地大步流星而來——縣一中的王主任！
「就是他！在學校門口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敗壞風氣！」
王主任尖利的聲音像錐子一樣刺破了傍晚的寧靜，隔著老遠就指著林衛東，唾沫星子仿佛要飛濺過來。
林衛東心頭猛地一沉，暗道一聲：遭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把鋪在地上的布和上面的小飾品捲起來。
但，晚了。
王主任身後，不僅跟著縣二中的兩名保衛幹事，更有一名穿著筆挺公安制服的幹警，那雙銳利的眼睛，已經牢牢鎖定了林衛東。
「站住！不許動！」
幹警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他的退路。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圍觀的女學生們嚇得「啊」一聲，瞬間作鳥獸散。
只留下林衛東僵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幾張揉得發皺的毛票。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漏跳了一拍。
前世面對冰冷系統和無情資本時的那種窒息般的無力感，竟在此刻，絲絲縷縷地回滲，冰冷刺骨。
「叫什麼名字？」幹警目光如電，上下打量著他。
「林…林衛東。」他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身份證。」
「沒…沒帶。」
「鬼鬼祟祟！一看就有問題！」王主任在一旁不遺餘力地煽風點火，「公安同志，這種人就該好好查查！說不定是外地流竄過來的盲流！」
「跟我們去趟派出所。」幹警沒有理會王主任的聒噪，只是對林衛東冷冷地命令，「有人舉報你在學校周邊進行非法交易活動，影響教學秩序。」
林衛東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完了，終究還是栽了。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那個背後捅刀子的舉報者是誰。
只能在周圍路人好奇、鄙夷、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麻木地跟著幹警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那輛綠色吉普車。
車身顛簸，冰冷的鐵皮座椅硌得他生疼，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個時代無處不在的規則與限制。
重生帶來的先知先覺，在代表國家機器的暴力機關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會不會被定性為「投機倒把」？
在這個年代，這頂帽子足以壓垮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
會不會留下案底？
影響以後自己真正想做的大事？
爸媽知道了，那個本就脆弱的家，會不會徹底翻天？
前世的悔恨還沉甸甸地壓在心頭，難道今生，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要被掐滅，重蹈覆轍嗎？
縣公安局的審訊室，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和菸草味。
林衛東坐在冰冷的鐵椅子上，手腳都有些發麻。
對面是兩名神情嚴肅的公安幹警，桌上散亂地擺著他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飾品，此刻在他眼裡，卻像是一堆罪證，無比刺眼。
「姓名、年齡、家庭住址、這些東西哪來的？」
一名年長些的幹警一邊例行公事地詢問，一邊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衛東，十八歲，紅星機械廠子弟，住廠家屬院。」林衛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強迫自己冷靜，「這些小飾品是我從省城百貨批發市場批發的，有正規發票。」
他知道，這時候越慌越容易出事。
「發票呢？」
「在我家裡。」
「你知不知道，現在國家雖然鼓勵個體經濟，但不是讓你這樣亂來的？」另一名年輕些的幹警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嚴厲了幾分，「在學校門口擺攤設點，影響多不好？學生們的心思都讓你勾活絡了，誰還好好學習？這是違反城市管理規定的，懂嗎？」
「對不起，公安同志，我真不知道。」林衛東適時地低下頭，語氣帶著十足的誠懇和懊悔，「我以為只要是自己進貨來賣，就不算違法。我…我就是想掙點錢，沒想那麼多。我文化程度不高，對政策理解有偏差。」
他巧妙地將問題歸結為「不懂規矩」，而非「故意違法」。
兩名幹警對視了一眼。
年長的幹警放下筆，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許：「政策是放開了，但凡事都要講規矩。你要做生意，得先去工商局辦理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要有固定的經營場所。像你這樣到處流竄，尤其是在學校這種敏感地方，肯定不行。」
「是，是，我明白了。謝謝公安同志指點，我以後一定吸取教訓，按規矩辦事。」林衛東連連點頭，姿態放得很低，「那…我這次？」
「念你是初犯，態度也還算老實，就不做其他處理了。」年長幹警合上本子，做出了決定，「但這些非法所得物品，要全部沒收。另外，根據城市管理規定，對你處以二十元罰款，給你個深刻教訓！下次再被我們抓到，性質就不一樣了！」
二十元！
林衛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了一下。
二十塊錢！
這幾乎是他這一天起早貪黑、頂著寒風、賠著笑臉、擔驚受怕賺來的全部利潤！
是他重活一世，辛辛苦苦攢下的第一桶金！
就這麼…沒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肉里，帶來一陣刺痛。
強烈的挫敗感和深入骨髓的不甘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他清楚，相比於可能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甚至被拘留幾天留下污點，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我認罰。」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張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揉得皺巴巴的鈔票，一共二十塊，遞了過去。
那感覺，像是從自己身上活生生割下了一塊肉。
交完罰款，林衛東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映照著空曠寂寥的街道。
一陣寒風吹過，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重活一世，本以為能憑藉先知先覺大殺四方，卻沒想到，現實的第一記耳光就來得如此響亮，如此狼狽。
妹妹是親眼看見自己被帶走的，父母肯定都已經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已經能預感到家裡即將爆發的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