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從雪思量後路,安裕追憶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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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蘭蘭聽了這話,原本高高揚起的手頓在半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她猛地回頭看向楊嬤嬤,眼睛微眯,語氣冷得像是淬了冰。

  「皇后娘娘喚她?」

  她聲音不高,卻句句帶刺。

  「哼,小小一個賤蹄子,倒真是好運氣。」

  邢蘭蘭咬牙冷哼一聲,眼底閃過濃濃的不甘。

  「今天算你好運氣」

  話音落下,她猛地一甩衣袖,回頭就走。

  喜果忙不迭地跟上,嘴角掛著輕蔑的笑意,餘光還朝溫從雪狠狠掃了一眼。

  一行人走遠,院中才恢復了些許寧靜。

  楊嬤嬤這才嘆了口氣,走上前來,伸手將溫從雪微涼的手握住,輕輕拍了拍。

  「溫姑娘......」

  「嬤嬤,」

  溫從雪低聲開口,聲音卻透著一絲遲疑,「皇后娘娘為何喚我?」

  楊嬤嬤聞言,眉頭微蹙,語氣也沉了幾分。

  「你倒是還有這點警覺。」

  「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自然顧不得我們這些小人物。」

  「今天這話,也就哄哄邢蘭蘭這種沒腦子的人罷了。」

  溫從雪垂眸,手指緊緊絞著帕子。

  「嬤嬤的好,我都記得。」

  楊嬤嬤看溫從雪又是這幅油鹽不進的模樣,深深嘆了口氣。

  她頓了頓,語氣柔下來。

  「你父親之事,是你心裡的結,我曉得。你不願低頭,不願認命,這些我都懂。」

  「可這皇宮啊……」

  她抬頭望了望高牆深院,低聲道。

  「這皇宮從來都是踩低捧高的地方。你若一直站在地上,總有人要從你頭上踩過去。」

  「可若你肯踏上一步,就有可能被抬起來。」

  「皇后娘娘幾次三番抬舉你,這可不是誰都有的命。」

  說著,她放開溫從雪的手,輕輕理了理她袖口的皺褶,語重心長道。

  「有些好事,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殿了。」

  話一說完,楊嬤嬤便不再多言,只留下最後一句話。

  「你好好想想。」

  楊嬤嬤轉身離開,溫從雪還留在佇立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被茶水沾濕的琴譜。

  父親,哥哥,連帶著大伯一家男丁全部斬首。

  女眷被打入教坊司後,因著勞累病痛,不過短短一年,就只剩她一個。

  她想給全家討個公道,可她只是一個弱女子,除了出賣色相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

  當今皇帝並不重女色,上次獻舞,她本以為有機會入後宮再徐徐圖之。

  可沒成想竟然毫無水花,就此沉浸。

  她要翻案!她要為全家討個公道,那她就要做這宮中最受寵的寵妃,絕不是那曇花一現的玩物!

  正因如此,溫從雪才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讓她徹底出頭的機會。

  可眼下邢蘭蘭幾次三番找麻煩,還妄圖毀了她這張臉。

  她真的還有機會等下去,找到合適的機會嗎?

  溫從雪垂眸不語,像是在細細權衡著什麼。

  養心殿內御書房。

  安裕批完今日最後一本摺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在書案前坐了太久,起身太急,玉佩磕到了桌角,順勢碎成了兩半。

  玉佩上的同心結也順勢掉在了地上。

  安裕一瞬間失語,一瞬間失神。

  高福安瞧見安裕這幅模樣,也覺得心中發苦。

  皇上和宜貴人多好的一對璧人,何苦鬧到今天這場面。

  這半個月,皇上都沒踏足凝華殿半步,偏這宜貴人也是個心狠的,竟然不聞不問。

  今日這玉佩一碎,皇上又該難過了。

  高福安正想著等會兒該怎麼接話,就聽見前邊傳來一陣悠長的嘆息。

  「罷了,找個盒子裝起來吧。」

  「收拾好後,陪朕出去走走。」

  「是」

  安裕在宮中漫無目的地閒逛,高福安在其身側跟著,其他隨行人員遠遠吊在後頭。

  走著走著,就到了大同殿。

  安裕站在這座久未踏足的舊殿門前,良久未語。

  門扉輕推而開,一股沉靜書卷氣撲面而來,夾雜著陳年木香與微微潮氣。

  他緩緩走了進去,腳步踏過地磚,回聲在空蕩的殿中迴蕩。

  他指腹拂過書案邊沿,指尖沾了些灰塵,像是回到了少年時難得快樂的日子裡。

  這大同殿原是先帝仁昱皇貴妃的宮殿,自從其去世後就此封存,只有奴才初一十五過來打掃。

  安裕有些恍惚,離他最後一次來這大同殿,已有十來年的功夫。

  身後高福安正欲開口,卻見安裕望著案角的那方硯台,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還在。」

  高福安一怔,隨即低聲問:「陛下是說這方硯?」

  安裕點了點頭,語氣柔緩,帶著一絲極少流露出的懷念。

  「那時寫字我手笨,寫字總破紙,她就尋了最潤的端硯來,還專門請匠人雕了回紋。」

  安裕說著,緩緩坐下,伸手撥開硯上的塵土,指腹沿著那一圈回紋輕輕摩挲。

  「她常說,天家子最忌浮躁。習字慢,心才靜。」安裕低聲道,「可我小時最淘氣,一坐就亂動。」

  「她捨不得罰到,倒是可憐你替我受過。」

  他忽然看向高福安,眉眼帶著幾分玩笑意味。

  高福安連忙低頭一笑。

  「皇貴妃為人和善,罰奴才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安裕望向窗外,自顧自地沉入了回憶。

  「大同殿外那片靈香草,還是安瑾種的。」

  他望向窗外那根已然枯乾的藤蔓,聲音輕緩

  「我那時嫌花香熏人,偏他要在我窗外種一整片。」

  「我原以為他是一時興起,後來才聽人說,他是知曉我夜裡睡得不安穩。」

  「問了太醫說這靈香草的香氣可以安神。」

  安裕說得興起,高福安卻不敢接話。

  年少時的情誼,到底是隨著奪嫡散了,天家又哪兒來的親兄弟。

  曾經的六皇子安瑾已經被圈禁貶為庶人,誰不知道這是皇上的心結。

  皇上提及也就罷了,他是萬萬不敢應聲。

  安裕也不在乎高福安有沒有搭話,一邊說,一邊緩緩起身,走到東側那面牆前。

  牆磚靠下的地方,至今還能依稀看到些許劃痕。

  「這裡」他伸手指了指,「是我們當時比個子留下的記號。」

  「每年冬至,她會喚我和安瑾站在這牆前,量身高,比誰長得快。」

  「安瑾總是比我高半指,我卻總說是他鞋底厚。」

  安裕笑了笑,眸中泛起淡淡光色。

  「她待我們從不偏心。」

  「她會誇我勤學,也夸安瑾心細。她說我們都是她的兒子,要如手足般親厚,不可爭寵。」

  高福安聽得心中泛酸,忍不住低聲道。

  「仁昱皇貴妃娘娘自然是極好的。」

  安裕停了一下,聲音微微發緊。

  「可後來……她走得太快。」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固。

  高福安看著皇帝那向來沉穩如山的背影,竟在夕光中顯出一絲脆弱。

  他忽然記起當年仁昱皇貴妃薨逝時,少年安裕獨自跪在靈前整夜未眠的模樣,嘴唇都咬出了血。

  當時先帝生了一場重病,皇位之爭蠢蠢欲動。

  仁昱皇貴妃本就受寵,膝下還有六皇子安瑾和七皇子安裕。

  雖說沒登上後位,但先帝後位懸空多年,仁昱皇貴妃代掌鳳印,已經與皇后無異。

  而當時的太后因為出身過低,才堪堪得封淑嬪。

  其膝下的十三皇子又偏偏早夭,當時有風聲傳言是淑嬪膝下無子,而先帝駕崩在即。

  所以暗中沖仁昱皇貴妃出手,只為了早年送出去的七皇子。

  這件事的內情高福安也不得而知。

  他只記得皇上在替仁昱皇貴妃守靈時聽見這傳言,跑去太后跟前,和太后大吵一架。

  雖說後來十幾年,關係慢慢沒那麼緊張,但自此母子到底是漸生隔閡。

  安裕靜立良久,終於低聲一嘆。

  「若她還在……如今的宮中,我是不是也還能有個說話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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