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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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朝廷需要做的,僅僅是將這些富農豪強的財富奪走,讓他們再度淪為『貧農』,如此一來,天下的百姓就看不到差距,可以安心耕作,不再有諸多奢望,也不再會有那麼多紛爭,天下自然也就太平了。」

  朱元璋冷哼一聲,並未反駁。

  他確實重視農業。

  在他看來,他認為的國富民安才是治國的根本,只有百姓勤耕田畝,國家才有財力維持運轉,大明想要財源不斷,國家長盛不衰,甚至讓祖先得到祭祀,都離不開農業。

  從國家治理的角度來說,天下最緊迫的是解決衣食問題,最重要的是施行教化。

  他其實很讚賞孟子的『輕賦稅』主張。

  但正因看得太清楚,才不得不將孟子的牌位從孔廟中移除。

  因為孟子的思想與他推行的政策相牴觸,如果讓太多讀書人意識到這一點,對大明的統治將造成嚴重衝擊。

  夏白始終注視著朱元璋。

  見朱元璋毫無深思之意,便知他的固有觀念根深蒂固。

  自古以來,農民繳稅服役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容置疑。

  有田則納租,有力則服役,代代相傳,遵循舊制。

  供奉朝廷的田賦勞役,是應盡的義務,農民履行了這一職責,才算得上仁義忠孝,反之,不僅法律不容,天理亦不容。

  這種觀念早已深入人心,也讓朱元璋深信不疑。

  這正是古代重視農業的原因所在。

  不僅能夠貢獻大量的田租賦稅,還能夠提供無報酬的大量勞動力。

  如此優渥的條件,怎會有人不欣然接受?

  夏白接著說道:「從陛下的角度來看,天下始終走在正道之上,只要繼續維持現狀,就能長治久安。然而,陛下往往有意或無意地忽視了一點,那就是陛下之所以能夠讓這套體制運轉得如此流暢,全因陛下能長期維持高壓統治的狀態。」

  「但這種高壓統治,只為陛下一人量身定製。」

  「或許將來陛下會不斷採取行動,清除一切可能威脅皇權以及任何可能挑戰**統治的力量,甚至還會制定各種法令,對後世的**加以嚴格管控,迫使他們必須遵循陛下指引的道路前進。」

  「那麼,陛下是否還記得當初是如何評價太子的呢?」

  聽罷此言。

  朱標頓時一怔。

  他萬萬沒想到,夏白竟然會提及自己。

  朱標抬起頭,偷偷瞥了朱元璋一眼,隨即迅速收回視線。

  「評價咱們的大兒子?」朱元璋亦露出異樣神色,他掃了眼朱標,又疑惑地看向夏白,隨即直言誇讚道:「咱們的大兒子自然是樣樣皆優,有勇有謀,足智多謀,果斷決絕,兄弟和睦,舉世誰人不稱頌?」

  夏白微微一笑。

  似乎對這話並不十分認同。

  夏白說道:「太子殿下聲名遠播,確實受到天下人的敬重。」

  「不過,我所指並非這個層面。」

  「而是『仁』。」

  「太子殿下比陛下更仁慈。」

  「而這正是陛下創立的制度存在的最大問題。」

  此話一出,大殿瞬間寂靜無聲。

  朱標疑惑地看著夏白,不明白其中深意。

  唯有朱元璋臉色一沉。

  眼中再次閃過一道濃烈的殺機。

  夏白凝視著朱元璋,緩緩說道:「陛下對太子殿下寄予厚望,很早就確定其為儲君,更是用心栽培。自古至今,像如今太子這般擁有權力與信任的儲君,實在寥寥無幾。」

  「殿下很早就開始批閱奏章,陛下也在不斷教導殿下處理政務的能力。」

  「在某種意義上。」

  「陛下確實是廢除了**。」

  「但從本質上講,卻又沒有廢除,只是將**的工作交給了太子負責。」

  「父子同心,君臣相契。」

  當今聖上與皇儲的關係,和前代有所不同。他們之間並非單純的父子對立,而是一種默契的合作,沒有以往那種猜忌、算計和防備。


  「此乃聖上深謀遠慮之處。」

  「堪稱典範。」

  朱元璋冷笑一聲,對此話頗為欣賞。他精通歷史,對過往*父子間的爾虞我詐極為厭惡,這才精心設計了這套體制。

  這一安排不僅讓太子得以早習政事,還能協助批閱奏章,避免權臣專權,實屬一舉多得。

  夏白微微一笑,視線轉向了朱標。

  他緩緩搖頭道:「聖上為後世費盡心血,但微臣記得,聖上曾多次提及,殿下性情『仁厚』。然而,殿下真的稱得上仁義嗎?相較聖上,太子確有過人之處。」

  「但胡惟庸案、空印案皆由聖上主導。」

  「涉及的人數,何止數萬。」

  「即便如此,在聖上心裡,這依然是『仁慈』之舉。」

  「因為聖上認為,這些案件原本應更加嚴酷,殺戮應更為徹底,而非僅僅處決數萬人便罷休。」

  「太子不該手軟,更不該心存憐憫。」

  「以殿下這般果斷的手腕,任何大臣看來,都難以稱作仁義。」

  「可聖上仍感不滿,甚至心生憂慮。」

  「因為『子不類父』!」

  這四個字一出口,朱標頓覺頭皮發緊。這四字分量極重,翻閱史書便知,它背後承載著無數血腥往事。

  朱標疑惑不解,為何夏白對自己的評價竟是如此苛刻?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不該受到這樣的指責。

  夏白說道:「殿下或許會震驚,為何我如此說,想必聖上心中已有答案。」

  「殿下並非完全不像父皇,而是註定無法成為第二個當今聖上。然而,大明的制度需要源源不斷湧現的『朱元璋』式人物,這才是聖上創立體制的核心難題。」

  ——

  長久的沉默籠罩著偌大的文華閣,宛如寂靜的禪房。

  伺候在側的宦官們早已紛紛逃離。

  朱元璋雙眼血紅,怒視著夏白,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朱標臉色蒼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額頭冷汗不斷滲出。

  他已經完全理解了夏白的意思。

  也明白了夏白為何說自己不像父親。

  因為他一直都是朱標。

  不是朱元璋。

  無論多麼順從,多麼聽話,他終究是朱標,不可能變成朱元璋,更不可能成為父皇心中那個「強勢的**」。

  夏白站定身形,不再多言。

  其實他並沒有打算說這麼多,只是朱元璋一再表現出的傲慢,讓他一時失控。

  他並不後悔。

  朱元璋治理天下的方式充滿矛盾。

  在財政管理上,朱元璋一貫宣傳「中庸」之道。

  他認為治國不僅應「取之不盡以留余財於民」,還應關注「使民適情」,若一味追求「盡取所得,嚴加禁制」,就會導致「上下離心離德」。

  在社會財富分配上,他多次強調要讓財富歸於民眾,充實民間財力。

  然而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並未真正實施。

  朱元璋出身底層,深知百姓心態,通過一系列看似仁慈的政策,一方面贏得了低稅率的好名聲,另一方面卻在暗地裡加重剝削。

  當無法滿足民意訴求時,面對洶湧的民憤,他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

  那就是*。

  懲治*污吏,打擊富裕階層。

  通過大規模處決來平息基層的憤怒。

  同時藉此機會向百姓解釋,問題並非朝廷貪婪,而是官員過於「貪墨」。

  正如洪武十三年,朱元璋發布的命令中所述:「奸臣聚斂,實為民害,徵收各種瑣碎稅賦,朕深感羞愧,特命嚴懲。」

  *後,朱元璋確實有所收斂,但一旦民意稍顯平靜,便再次恢復舊習。

  朱元璋非常了解百姓的心理。

  因為百姓毫無辦法,只能寄希望於出現一位「明君」。

  期望明君整治地方*,百姓別無選擇,只能這樣自我安慰,認為一定是奸臣蒙蔽聖聽,才讓他們陷入困境。只要陛下清除這些*污吏,天下就會太平,生活也會改善。


  若是連君主都是昏庸之輩,那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百姓渴望明君。

  那朱家的天子便決心成為一位賢明的君主。

  他這麼做,一是為了平息民間的不滿,二是藉機贏得民心,從而進一步穩固自己的統治根基。

  朱元璋對天下之事早有安排,他認為這樣就能確保江山萬代穩固。

  然而,他忽略了一點,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

  他的這套制度,從頭到尾都是圍繞著他自己構建起來的。

  因此,這套制度唯有在他手中時才能長久運轉。

  若後世的*缺乏他的威望與手段,那麼這套體制就會逐漸失去效力,變得難以維繫。

  夏白抬起頭,目光中滿是感慨。

  朱元璋過於理想化,也低估了治理天下的複雜性。

  他如今引以為豪的官田、徭役、戶籍管理、開中法、實物稅制等制度,一旦失去了如此強大的*力量作為支撐,立刻便會分崩離析。而這些制度的崩潰,也將使他所主張的低稅率變成壓垮明朝財政的最後一根稻草。

  夏白緩緩說道:「假的東西終究成不了真。」

  「它不可能長久存在。」

  「並且這套體制必須依賴於強大的權力。」

  「這也是你對太子不滿的原因,因為太子不夠果斷,不夠嚴厲,既無法讓百姓安心,也無法讓官員消除異心。這一切的一切,都基於你親手打造的體制,是你按照自己的標準制定的規則。」

  「太子已經盡力迎合你的心意了。」

  「即便如此。」

  「更何況是以後的大明?」

  「連你自己都不相信朱家子孫中有誰能超越你,可你設立的這套體制卻要求他們做到你所做的事。你不覺得這很矛盾嗎?」

  「當然,後來你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於是拼命為子孫後代修補漏洞。」

  「將所有可能威脅皇權、妨礙獨掌大權的因素都削弱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打算制定一些規定,嚴格限制後世的行為,迫使他們完全按照你的計劃行事。」

  夏白冷笑著搖了搖頭。

  「唉。」

  「但你的經歷,又有誰能夠複製呢?」

  「你年輕時耕作過田地,清掃過街道,挑過水,打過江山,治過國家,你有這樣的能力和精力親自處理各種事務。」

  「我剛剛匆匆看過,陛下的案頭和殿下的案頭,堆滿了上百份奏疏。按照大明的慣例,每一份奏疏里通常都會涉及三到五件政務,而陛下去年也曾親口提到,每日需要處理的大小事務多達上千件。」

  「上千件?」

  「陛下可知這數千件政務,對於深居宮中的*來說,是個多麼龐大的數字?」

  「特別是這些後來的*每天醒來,就必須面對並處理上千份奏疏,又有幾人能堅持下去?」

  「更何況,陛下創立的這套體制,連陛下自己都難以始終如一地貫徹執行。」

  「據我所知,陛下春耕時的勸農儀式,多年來都是由大臣代為完成。」

  「陛下規定每日的常朝『御門』,即要求陛下時常前往奉天門,站在高台之上,親自接見百姓,傾聽他們的聲音,體恤民情,以防奸臣蒙蔽聖聽。然而,陛下已有近六七載未曾履行這一自定的規矩了。」

  「至於奏疏的處理,」

  「陛下雖然依舊勤勉,但在很多時候,也讓太子參與其中,或者讓翰林院的學士在一旁宣讀奏疏,等待陛下批覆。即便以陛下旺盛的精力,尚且感到力不從心,後世的深宮*又該如何應對呢?」

  朱元璋臉色微沉。

  他對這些話確實無法反駁。

  規則就是如此。

  奏疏必須每日及時批閱,若拖延不辦,就會越積越多,而次日的奏疏也不會減少。若不看奏疏,上朝時必然出現問題,群臣發言卻無人回應,這既尷尬又失職。尤其大明是一日三次早朝,他這樣的鋼鐵之軀尚且有些吃力,更別說後代了。

  朱標對此深有同感。

  他也覺得疲憊不堪。

  每日總有處理不完的奏疏,身為儲君,他必須替父皇分憂解難,這意味著許多奏疏最終都落到他肩上,他才三十出頭,已經倍感辛勞。


  然而身為兒子,又是一國儲君。

  他沒有資格訴苦抱怨。

  夏白接著說道:「就連陛下本應親自負責的奏疏處理,都已經顯現出些許懈怠與倦意,又怎能讓那些依靠高壓強權才能勉強維持的治國體系正常運轉呢?」

  「陛下的一切設想都過於理想化了。」

  「從根本上講,這並不合理。」

  「甚至可以說是自相矛盾的。」

  「不過是因為陛下光輝耀眼,掌控天下之力太過強大,才掩蓋了許多潛藏的危機。即便如此,後代之中,哪怕是當今太子,也難以企及陛下的高度,因為他們還不夠強勢。」

  「縱使陛下為後代布局已畢。」

  「他們依舊無法做到。」

  「因為陛下對他們要求太嚴苛了。」

  「陛下對天下制度的微調,既有自身考量,也有針對太子境況的適當修正。然而,正如陛下先前所言,太子殿下十分出色,陛下僅憑自己與太子的情形構建制度,起點設得實在太高了。」

  「若陛下真欲完善這些制度,就不應將目光抬得過高。」

  「而是要著眼於較低之處。」

  「至少應當從陛下子嗣中最為平庸的藩王親王視角出發,去謀劃天下制度。」

  「這樣方能讓大明的底線得以最大限度地穩固。」

  聽到此言,朱元璋狠狠瞪了夏白一眼。

  他這些兒子裡,最愚鈍的便是周王。

  笨得像個豬。

  要是將來繼承大統的是像周王這般愚鈍之人,即便給他留下再完善的制度也毫無意義。

  朱元璋冷冷說道:「我對朱家子孫並無過多奢望,也沒指望他們有何大作為。我只希望他們能依照我的想法,將我交辦之事踏踏實實地完成。」

  「你囉嗦這麼多,不就是在說我目光短淺,不如你看得長遠嗎?」

  「可你對天下又了解多少?」

  「聽了幾句閒話,略知皮毛,便在這兒高談闊論,你以為我會輕信你一面之辭?這天下是我親手打下的,我比任何人都珍視它,我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大明。」

  「我從未覺得有何不當。」

  「我只看見,在我的治理之下,我所建立的大明朝正走向繁榮興盛,我的天下日益穩固。是我,讓百姓得以安寧;是我,讓他們有地耕種、有屋安居;也是我,給天下帶來持久太平。」

  「我沒有錯。」

  「也絕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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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語氣極為堅定。

  他承認夏白提到的部分確實有道理。

  但他絕不可能因此放棄自己精心構建的治國體系。

  況且,夏白又能懂什麼呢?

  他已經明白了一些情況,自然會有所防範。

  夏白心中信念,如磐石般堅定。

  他對此早有預料。

  他也從未奢望朱元璋會改變想法。

  朱元璋不可能承認自己的錯誤。作為一位締造豐功偉績的君主,一位傲視天下的*,讓他主動認錯並改正,這根本不可能。

  他的目標僅僅是讓朱元璋認識到。

  自己構建的制度存在缺陷。

  而朱元璋所建立的制度,自始至終都以農業為核心,甚至他對商業深惡痛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認為商業會導致從事農業的人口減少,從而整體影響天下的糧食與布匹供應。

  因此,他推崇傳統的「重農抑商」政策。

  還急切地希望商人回歸農田。

  至於夏白為何如此迅速地察覺到朱元璋要針對商賈,除了與郭桓的談話有所啟發外,更多是因為他熟知歷史,以及朱元璋年初發布的法令。

  朱元璋直言要禁止商業活動。

  在他看來,天下財富不足的原因在於「農桑業廢」,為解決社會上捨本逐末的現象,他打算全面禁止商業,要求天下百姓各守其業,杜絕遊手好閒。

  朱元璋從未考慮過種田無法維持生計的問題。

  他只注意到經商的人太多,已經影響到普通人的衣食生活。

  夏白身為商人出身的官員,自然對「禁商」持反對態度。

  他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而是直接說道:「既然陛下不認同我的觀點,而我確實對農事不太了解,可能理解有偏差。但作為一名長期從事商業的官員,我對商業卻非常熟悉。」

  「陛下的認識存在偏差。」

  「而且這種誤解始終伴隨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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