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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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構建了一個一眼望到底、毫無希望、毫無未來的社會,令底層百姓活不成人樣。」

  「這樣的天下本不該如此,更不應淪為禽獸橫行之所,而應日益進步繁榮。」

  「你原本能為天下多做貢獻。」

  「為百姓多謀福祉。」

  「但你並未做到!」

  「你已忘本!」

  「如今百姓尚未完全覺醒,一旦覺醒,朱家的江山也就走到盡頭了。」

  「當你選擇與底層百姓對立之時,就已經註定孤立無援,因為你的出身決定了士大夫、鄉紳等階層不會與你同流合污。」

  「你也無意與他們合作。」

  「因為你身為*。」

  「高高在上的君主,雖有權勢,可你朱家其他人呢?」

  「他們真能凌駕於他人之上嗎?」

  「你的後代呢?」

  「他們有能力做到嗎?到最後不過隨波逐流,更肆意地剝削底層罷了。」

  「當民眾拋棄你們朱家的時候,會比你想像得更快、更猛烈。到了明朝末年,底層的反擊會讓你始料未及。」

  「至於你朱家那些所謂的孝子賢孫,不就是養肥了等著過年宰殺,好讓百姓填飽肚子嗎?」

  「作為一位白手起家的**,我對你心生敬意,甚至欽佩,但作為一個農民的兒子,你不配得到我的尊重。」

  「朱元璋!」

  「你背叛了農民階層!!!」

  夏白將要說的話說完,轉身離去,不曾再看他一眼,毅然走向死亡。

  即將跨出殿門時,忽然放聲大笑:「犧牲若此,方顯壯志;敢換乾坤,日月煥然。」

  「哈哈哈。」

  ------------

  離開武英殿後,

  夏白看見一人,面貌柔和卻剛強,眉宇間滿是憂慮。

  朱標拱手行禮:「朱標拜見先生。」

  他早已在此等候。

  當聽說朱元璋召來夏白時,立刻趕來,卻不敢貿然入內,只守在殿門口。

  夏白與朱元璋的對話,無人壓低音量,朱標雖在外,也聽得清楚。

  遇到關鍵之處,他還特意遣散周圍太監侍從,以免這些話語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正因如此,毛驤等錦衣衛在聽見喊聲時,並未急躁闖入,被他事先攔住。

  夏白平靜地打量朱標,目光無喜無憂,既無輕蔑也無憤恨,雖然剛與朱元璋交鋒,仍不失禮數。

  他向朱標微微欠身,神情坦然且自如:「夏白見過殿下,殿下可是來為我送行?」

  朱標搖頭。

  夏白那赴死的態度令朱標有些無措,他能感覺到,夏白更多是對父皇的失望。

  不過他也明白,父皇並非全然不堪,內心確實關心百姓,只是行事方式常有偏差。

  朱標說道:「朱標並非嘲笑先生的觀點,相反,我認為先生的見解獨到非凡。」

  「也引人深思。」

  「家父性子雖急躁了些,易怒,但他對民眾的關懷與愛護,卻是真真切切的。」

  「受限於家父的出身,很多時候考慮事情不夠周全,也常急於求成,因此在許多事務上有所欠缺,先生對家父心存不滿,朱標能夠理解。」

  「還望夏先生海涵。」

  夏白皺眉,並未直接回應,而是向朱標提出了一個問題:「你知道歷代*心中,做皇帝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嗎?」

  朱標愣了一下。

  不知為何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他疑惑地看著夏白,腦海中閃過武英殿的模樣,想說什麼卻最終忍住了。

  「還請先生直言。」朱標說道。

  夏白注意到朱標眼中的變化,或許朱標對帝位有自己的看法,但他身處其位,即便深受朱元璋的信任和寵愛,也不敢輕易觸及這個話題。

  「權力!」

  「做皇帝的好處,在於擁有天下所有的財富與權柄,所有臣民都必須對他卑躬屈膝。」


  「無論對錯。」

  「皇帝說對了,臣民便俯首聽命;皇帝說錯了,臣民依然俯首帖耳。」

  「世間萬物生死予奪盡在一人之手,財富可隨意索取,一切任由挑選,整個天下都是為了供奉皇帝一人。」

  「這般權勢,誰能不愛?!」

  夏白嘴角浮現一絲嘲諷,看向朱標,冷聲說道:「你太低估你父皇了。他能從一個放牛娃成為皇帝,很多事情比誰都看得透徹。」

  「也很清楚其中利弊。」

  「有些事可以做,也能做,還能做好,這些你父皇全然明白。但你要知道,懂得道理是一回事,是否願意按道理行事則是另一回事。」

  「自從你父皇建立國家以來,無論是《大誥》還是《大明律》,無不充滿了傲慢與居高臨下的姿態。」

  「朱標,在你父皇脫離底層、掌握權勢的那一刻起,你心中那個愛民如子的父皇就已經改變了。」

  「從那時起,他已被權力蒙蔽了心智,早已不再認為自己是普通人。」

  「他認為自己與眾不同,認為自己的出身卑微只是一個意外,他本就應居於高位,本就應高出眾人一等。」

  「如今大明那些帶有明顯剝削壓迫的政策,正是你父親內心真實想法的外在體現。」

  「在你父皇心中,普通百姓不過是最卑賤的存在,而那些不服從的百姓,更是被他視作糞土、賤種與愚人。」

  「你父皇絲毫不關心底層生死,也不顧忌政策可能帶來的禍害。在他眼中,世間萬物皆屬他所有,無需為他人考慮分毫。」

  「他如今唯一的目標,就是守護並保全自己打下的基業。」

  「他認為只要將天下臣民馴化成溫順的奴僕,江山就能穩固不倒,即便未來衰敗,也能確保朱家世代富貴。」

  「然而,他錯了。」

  「他憑藉驅逐元朝統一了天下,本該明白,中原之外還有許多地方,並不遜色於明朝,既然蒙古能攻入,別的勢力同樣有能力入侵。」

  「如果一味退縮,只會暴露弱點,最終遭受更沉重的打擊。」

  「此外。」

  「你父皇以及往昔的那些統治者,都誤解了一點。」

  「做皇帝並不能獨占天下的所有財富與土地,這只是他們的妄想罷了。」

  「實際上,這一切屬於百姓。」

  「天下的百姓將資源託付給君主,期望他們能像三皇五帝那樣,帶領大家走向更好的日子。」

  「可惜,他們的期望落空了。」

  「掌握了權力和財富的君主,非但沒有意識到這是百姓給予的重託,反而將其視為理所當然,任意揮霍。」

  「歷史無數次表明,那些*的幻想毫無意義,真正書寫歷史的,始終是百姓。」

  「若想江山長治久安,唯一值得信賴的,只有百姓。」

  「一旦一個朝代贏得千萬百姓的衷心支持,那麼它就不會覆滅,也不會被征服。」

  「大明原本具備這樣的根基,只是你父皇過於貪圖私利,寧願放棄長遠利益,也要維持家族短暫的繁榮。」

  「他讀過那麼多書,卻忽視了一句古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這個世界並非隨勝利者而轉移,而是取決於百姓站在哪邊,誰就能獲勝。」

  「下次再說吧。」

  "民眾未必會站在大明這邊。"

  "一盞燈能點燃千百盞燈,黑暗之中皆可明亮,光明卻永不會熄滅!"

  "這才是大明該走的路。"

  ------------

  "正義在握,四方響應;無道則孤立無助。"

  "民眾支持誰,誰便勝出。"

  "一盞燈能點燃千百盞燈,黑暗之中皆可明亮,光明卻永不會熄滅!"

  "這才是大明應行的道途。"

  朱標眼前一片迷濛,心中反覆響起這幾句話,如同洪鐘巨響,震撼著他整個靈魂。


  許久未能平復思緒。

  夏白挺身而立,遙望面前金碧輝煌的宮殿,嘴角浮現出一絲釋然與輕快。

  其實他原本不必如此。

  然而他曾目睹過光明,那光明太過璀璨,在其光輝的籠罩下,他無法再屈從於現實中的任何權謀,仿佛追逐那一抹光芒,已是此生最大的歡愉。

  良久之後,

  朱標終於緩過神來,目*雜難言。

  他很想開口說什麼,但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難以撼動夏白的信念與執念。

  "你就不懼死亡嗎?"朱標嘆息道。

  "懼!"夏白毫不猶豫地回答。

  朱標愣住,滿臉疑惑:"既然畏懼死亡,為何還要執意赴死?"

  "你若將這話講給往昔的任何一位**聽,他們定不會留你活命,你也必將喪命。為何你偏要說出這些話,難道就不能藏於心底?"

  "為何?"

  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夏白注視著朱標,唇邊泛起一抹笑意,點頭說道:"我可以沉默,甚至可以順利完成科舉,憑藉優異成績入仕為官,然後用自己的方式改善底層人的處境。"

  "這些都是可行之舉。"

  "我也曾考慮過這些。"

  "我還想過卑躬屈膝,像宮中太監那樣諂媚權貴,只為在這世間謀取榮華富貴,我也嘗試多次勸說自己,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但終究,"

  "我還是沒能說服自己。"

  "成大事者,非成即敗。"

  "無中間之路。"

  「若我今日選擇苟且偷安,明日還能如法炮製,如此反覆,恐將永陷困境。或許某一天,我能從這深宮中生還,卻再難融入天下。從我決定苟活的那一刻起,夏白便已不復存在。

  我未來的所謂成就,不過是火光熄滅後的幾縷輕煙。

  明天自有後來人,今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從容赴死,讓世人知道,熱血尚存,我始終堅信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擁有最真誠最質樸的情感,值得尊重與善待。

  世間總會有人願意為家國付出一切。

  英雄從不孤單,初心長存於世。

  成敗僅一線之隔。

  失敗的或許並非我一人。

  這些明朝士人,日後或許會墮落成衣冠禽獸,變得虛偽,但他們入仕前,未必沒有赤誠之心。只是他們效忠的那個天下,不需要這份赤誠。

  他們不得不屈服,變得殘忍。

  你父皇防備天下再出第二個朱元璋是對的。

  只有他自己清楚,沒有開國前的『朱元璋』,或是『朱重八』,該有多麼驚世駭俗,多麼鼓舞人心,多麼讓人期待。

  明字本意甚好。

  日月為明。

  你父皇也曾胸懷天下,志向遠大,可一旦登基,眼中便再無黎民百姓,也無視那些托舉他的雙手。

  他的目光高懸於天際。

  他口中常提愛民,常說為百姓謀福。

  然而,當底層百姓將他推上權力巔峰,讓他履行承諾時,你父皇卻搖身一變,成了比他所剷除的*污吏更為殘暴的*者,無情地壓榨底層,視自己為萬物的主宰。

  他自稱光明正大,代表公正與希望。

  愛民,

  早已成為掩飾罪行的藉口。

  成為謀取私利、享受特權的遮掩。

  成為獨斷專行、固執己見、不求上進的幌子。

  他以太陽自喻。

  卻忘了一點,大明是日月並行。」

  「僅有太陽是遠遠不夠的。」

  「烈日熾焰終將焚盡沃土,使之化為黑炭。」


  「彼時,人間再現末世慘象,眾人必將追尋新的引領者以圖前行,而彼時的領路人,卻不再是洪武皇帝時代的朱元璋了。」

  「天下無需如此人物。」

  「明……」朱標唇角微揚,眼中既有懼意又有迷茫,亦含追憶與哀傷。

  他思緒萬千。

  特別是往昔種種浮現腦海。

  那段時光的記憶已然朦朧。

  但仍記得父親每次凱旋歸來的景象,百姓傾城而出迎接,夾道歡呼,那時的父親還常與民眾親切交談,偶遇欣喜之時,更會炫耀自身英勇。

  然而,隨著父親權勢日增,此情此景漸行漸遠。

  雖仍有人迎接,卻總是簇擁著眾多侍衛將士,有時甚至特意清場,尋常百姓再難接近父親身旁,與其交流幾句了。

  朱標抿緊雙唇,眼神透著失落與苦楚。

  自那時起,父親的光輝愈發耀眼,愈發光芒萬丈,也愈加遙不可及。

  不過,在那之後接替父親角色的,並非他人,正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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