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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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絕飲了一杯酒鐺地放在了桌子上:「這父親可真是個畜生啊。」

  解九娘卻仰著脖子略帶不服道:「可這裡審判的可不是他呢。」

  居成陽對於詩詞更是不在話下,只聽名字便知道其中含義,不敢置信地問:「這幾首詩是她外公給她母親的?」

  吳月道是。又接著講:

  「之後女孩出門,總能聽見鄰居們竊竊私語:

  這孩子可憐啊,爹卷錢跑了娘走了,自己可怎麼活?

  不然接咱們家來?就當養兒媳婦了。

  穆,美好,但她的生活,和她的樣貌都算不上出彩,並不是她不修邊幅,她的母親硬氣,將她打扮得光鮮亮麗,也就只能將將夠上個平常人,她的一切都很平常。

  她現在沒有生存技能,不會人情世故,驟然就要成為一個大人,這在她的身上,倒算是一個不平常。

  女孩說:我娘會回來的,她不會拋棄我的。

  別人一愣也道。哪有母親會拋棄孩子呢?

  母親果然在夜間悄悄回來幾次,摸摸她的額頭,輕吻一下就走。只是來得越來越晚,腳步和呼吸越來越沉重,似乎帶著一點點血腥味。

  今天按規律也是母親回來的時候。

  女孩兒將錢財放在了床頭,她希望母親可以放棄一切,拿著這些錢自己到一個新的地方,去過新的生活,在書架上翻出那一本沒有名字的書,將兩面封皮裁了下來,然後拿了洗臉盆,一個字,一個字地撕碎在盆子裡,那一小小冊子撕出來的雪花一樣的碎片,高高地鬆散地摞著,像一小座山一樣。

  女孩想:就這樣拋棄了妹妹,我可真惡毒啊,可是總要有人幸福吧?不能是妹妹,不能是我,總要能是一個人吧?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她放了一個火摺子在盆邊上,躺下來,吹了燈,他們走了之後,這個屋子,就像是沒人住了一樣,若是冬天一定很冷吧,女孩兒這樣想,就更覺得冷,冷得手腳冰涼,牙關打顫,渾身發抖。

  依然等到了後半夜,一個女人躡手躡腳走了進來,看到了床頭不規則形狀的布包,沒有放好的銀子,受重力的影響,輕微的下墜,在寂靜的夜裡比外面的蟲鳴還要響亮。

  借著月光的照射,看見了特意擺在窗前的東西,兩頁空白封皮昭示書的內容,她以前引以為傲的,成為了她的枷鎖。

  她曾經無數次想掙脫,現在也有人希望她掙脫。

  她知道,這個女兒是極聰慧的一個人,她壓抑著她的聰慧,希望她痴傻,來適應這樣痛苦的生活。

  火摺子就在那。

  可她陷在那場騙局裡太深了,大半年的時間,變成了刺入她血肉的執念和恐慌,無處不在的緊繃。

  而且她早就沒有退路了。

  女人沒有動那些東西,仍然只是輕輕摩挲她的頭髮,女孩兒的頭髮好像認人似的,馬上就變得又順又亮,輕輕吻了一下,走了。

  女孩兒趁著黑暗坐起來,悶悶地哭了一場。

  母親後來又來了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在她的枕頭下放了一張紙,就是裁下來的那兩張之一,但她一直折著沒有看。

  那盆文字,就留在那,高高地摞著,走路都要躡手躡腳,怕驚飛了一地。」

  「這女孩兒壯士斷腕有膽魄也不算絕情。」

  秦於方看了蕭絕一眼,果然此人無情。

  林衛也說:「但也足可見這件事的棘手了。」

  吳月:「確實十分棘手。」

  居成陽:「之後呢?」

  吳月卻不再說下去。

  官差來報外頭有人來找秦於方。

  瀘州

  「黃大人啊,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瘦弱的婦人帶著孩子跪在了黃蒙的面前。

  「快起來快起來,你們有什麼冤屈?縣中可有了定論?」

  「定了定了。可我們不服。」那婦人和孩子看著本就不是什麼富貴之家,哭得涕泣同下。

  黃蒙也心生憐惜。「出了什麼事?」

  「我丈夫本身就沒有什麼大病,他只是砍柴時砍傷了腿,發了高燒,連著好些天都不退,我去了醫館,他們卻說必須要把那半條腿都截掉,我信了,我家裡只有丈夫做腳夫還能賺幾個錢,如今他沒了指望,我們孤兒寡母也難活。」


  「沒了腿總比沒了命要好。」確實有許多人是覺得自己殘了身體後悔,從而怨恨醫者。

  婦人趕忙抓住他的衣擺連連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他們誆騙我們說若是不抓緊,就保不住命,等做了之後我去了另一家醫館問他們只說吃幾副藥便好了。」

  「當真?」若真如此,便是極重大的案子。「你們可有證據?」

  婦人從懷中抽出兩張紙奉上。「有的,這是其他兩家醫館的說辭和手印,我上去理論,他們卻將我們攆了出來,連我丈夫的腿也丟掉了。」

  毀壞人的身體竟然如此理直氣壯。

  黃蒙怒道:「豈有此理,我定為你做主。」

  不久後便升堂問案。

  門外黑壓壓的人,光蒙一敲驚堂木。「胡亂行醫致人傷殘,你可認罪?」

  「我不認!」塘下的幾個大夫叫嚷起來只說。「我們行醫治病沒有半分不軌之心。」

  「那為何誆騙他人斷腿?」

  還是叫冤。「他們未曾見到那人,其中情形又如何能斷定?」

  「我曾看過!」人群中有一人走來。「老爺,我見過那個人,我家也是代行醫,那婦人曾經找我看過,但我身上並沒有帶藥,只說他去其他醫館重新包紮再找藥就可以,沒想到他們就如此黑心。」

  「你還有何抵賴?」黃蒙大聲斥責。

  「縱然如此,讓他斷了腿與我有什麼好處?」被告仍然梗著脖子。

  「你只說你是庸醫便罷了。」黃蒙指他道。「罪你認是不認?」

  「你們可知我背後是誰?」他大聲嚷嚷起來,官差立刻將他按住。

  黃蒙往上一拱手道。「我管你是誰,也大不過我朝律法,你若攀咬更好,哼,我必然追查到底拔了你們這毒瘤。」

  大家都拍手稱快,黃蒙家中已沒有什麼人,一介獨夫沒有軟肋。

  那人便只能道:「我認!」

  回了府衙中,又有許多人送來新的東西。

  「大人,這是這幾日的案卷。」

  「放下吧,我一會兒看。」黃蒙又問道。「這兩個月似乎案子比往常多些?」

  「確實如此,打架鬥毆的很多,也有些殺人。」官差道。「只是不知為何,也許是外來的人多了,咱們這兩年本地的總是有一些看不起外地的人。」

  「知道了,你去吧。」官差行了一禮,往出走了幾步又想起來。「對了,大人,鄭夫人修堤也到了我們境內,可要拜見嗎?」

  黃蒙內心是極想見這個傳奇的女人,但是這案卷等不得,層層覆審給他的時間很短。「想必也要留一段時間,日後再說吧。」

  黃蒙就著熱水吃了兩口餅子,含糊著自言自語。

  「這麼多是仇殺,怎麼還有隨意殺人?這不對啊。如今日頭還好,還可以再出去看看。」

  如今牢里人滿為患。

  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一向陰冷的牢里竟也變得熱火朝天。

  獄卒見他來了,道。「大人也察覺不對了。」

  黃蒙點頭。「怎麼會有這麼多案子?都好好審過嗎?」

  獄卒也難以理解,他在這幹了30年,眼看著要告老了,也沒見過這麼多的刑案。「審過,證據鏈齊全,有人證,有物證,許多都是親眼所見,無法抵賴,甚至也不抵賴。」

  黃蒙一挑眉不敢置信。「都是激情殺人?大庭廣眾?!」

  獄卒拿了個火把點了油燈遞給黃蒙道。「也不完全是,許多是親戚妯娌,或是街坊內外,有的積怨很深,有的是小矛盾,不知道怎麼就激化成這樣。」

  黃蒙接了一集一集下了台階往裡頭走去,對這裡的血腥味也算司空見慣。「案子之間可有什麼聯繫?共同的人?物?」

  「沒有,就是殺人,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黃蒙有些氣笑了,但也並沒有怪罪。「無緣無故都開始殺人?這幾天派人去這些人的家裡看看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獄卒知道這位大人極其公正,如今看這案子沒有一點進展,人死的卻越來越多,心裡動怒也是應該的,但確實他沒有查到任何相似點。「但這大多數是要判死刑,辯無可辯,若是減刑難以服眾,若是不減,全部上報的話,今年怕是沒有好果子吃了。」


  黃蒙閉上眼嘆了一口氣,這件事情事關瀘州全體官員。「你們先查,再等等,等到秋天上奏名單時我們再商議一二。」

  「是。」獄卒瞟了他兩眼又問。「大人還進去看嗎?」

  來都來了,黃蒙大跨步往裡走,卻看見一個女人單獨在一牢房裡。

  「這牢里關女人?」

  獄卒難以啟齒。「女牢那邊也關不下了。」

  雖說女牢那邊小上很多,但是建國百年也從沒有滿過人。黃蒙的表情一言難盡,提著一邊臉點著頭笑。「真是瘋了。」

  婦人聽見聲音抬頭看了一眼,瞄到他身上的官服也沒有動作起身想要申冤的意思。

  「她是什麼罪?」黃蒙側頭問獄卒。

  「殺夫。」

  「娘家什麼人,夫家家裡還有什麼人?」

  「娘家種地,夫家也是,夫家還有一個婆母和一個兒子,婆母纏綿病榻,兒子就7歲,家庭不太和睦,她丈夫老打她,忍無可忍,反殺。」獄卒也帶著些惋惜。「若是殺妻有不忠等緣由便可流放,女子只要殺夫,無論是何緣由都罪加一等,絞刑是跑不了的。」

  黃蒙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她脖子和手臂上的青紫,畢竟女子肌膚嬌弱些。「我還以為是你們打的。」

  獄卒忙道:「我等不敢濫用刑罰,她對事實供認不諱,也沒必要。」

  婦人坐在廚房的一個角落,目光追尋著頂著的窗戶照射出來的一縷陽光。

  「若說屬實那女子應當一臉心如死灰,怎麼會帶著一絲希望。」

  獄卒道:「若是平常被打反殺必會死,這是所有婦人都知道的事兒,如果真是失手殺了,帶著的解脫感也確實不應該是這樣。」

  黃蒙又上前幾步問道。「你真是失手嗎?」

  婦人沒有看他只答是。「他拿我的頭往地下撞,我掙扎著跑就摸到了刀,他還是罵我,想打我,我亂揮著,他沒覺得我敢殺他,也不躲,正好一刀砍到了頭上。」

  「你婆婆臥病?」

  「嗯。」

  「她對你好嗎?」

  「挺好的。」婦人抖著唇忍不住抽噎。「那個畜生打我的時候,她還幫著攔,她的腿也是因為我被她兒子踢斷才臥病的。」

  獄卒一錘旁邊的欄杆道。「竟然有如此豬狗不如的人。」

  「立刻派人去核實,若他所說屬實,叫她婆婆出來作證諒解,再判那男子不孝之罪,儘量減刑。」

  「真的嗎?」那婦人終於願意面對著他,滿臉希望抓著欄杆,眼裡的淚光,比手裡的火把還要亮。

  黃蒙看她瘦弱,臉都沒有欄杆中間的空隙寬。「你若是說了實話,我便能幫你減刑。」

  「你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殺人嗎?」

  婦人搖頭,又退了回去。

  獄卒一眼便看到明白她知曉其中內情。「你若是不屬實說,誰也幫不了你。」

  那婦人搖搖頭還是不說。

  黃蒙又道:「你兒子呢?你兒子只有7歲,你婆婆臥病在床,他們倆誰也不能照顧誰,難不成要他們餓死嗎?」

  「我沒覺得我會活著,再怎麼減刑,我也不可能立即就出去照顧他們。」

  「你只要說,本官替你照顧。」

  婦人只搖頭。

  看來是說了比不說更糟。

  黃蒙起身。「我會替你照顧他們。」

  「其他女人呢?」

  「多數是殺夫。」獄卒腦中靈光一閃。「大人,這殺的好像多數都是男的。」

  「以前被殺多是女性,怎麼這一年全是倒反天罡?」說完他便覺得這詞用得不太對,咳了一聲,扯了一下衣服。

  獄卒文化不算太高,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只覺得上官在和他開玩笑,四處看看賊眉鼠眼地貼近他小小的說了聲。「是不是風水不好。」

  黃蒙立馬把他推開。「胡說什麼!」

  又往前走了幾步挑選一個幸運兒。

  「他犯什麼事?」

  這個男人看著便是老實沉默的那種,他從旁邊過都不敢多看兩眼,身上不算精壯,但也絕不瘦弱,是老實肯乾的人。


  「殺僱主。」

  黃蒙便大致知道他是因為什麼了。

  獄卒又道。「他們家兩邊都沒有高堂,只有一妻,一女。」

  「你是故意殺人?」

  「對,他欠我們家的錢不給,家裡都揭不開鍋了。」

  「你殺了他家裡也揭不開鍋,還少了唯一一個掙錢的人,為什麼不出去再找一份工作。」

  男人正色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大人怕是沒吃過苦吧。」

  的確,黃蒙家貧,但也不至於是最底層,否則也沒有辦法在這個時代當上官,他年輕時父母也是能拼接積蓄,為他稍打點一二。

  「可你如今身陷囹圄,你外頭的妻女會受人欺凌,你難道沒想過這一點嗎?」黃蒙循循善誘。

  「不用多說,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也不用秋後問斬,明日就行。」

  黃蒙和獄卒對視了一眼,大為震驚,他說起妻女時,他明明表現得關切又在意,還有擔憂。

  「你知道為什麼最近殺人這麼多嗎?」

  「我不知道。」

  「你若是說了,本官立刻派人送錢米去你家中,讓人好好照拂。」

  男人也沒有妥協。「不勞大人費心了。」

  黃蒙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往外頭走了。

  牢里的大多數人目光追隨著他出去,看向外面那一個點的光亮。

  「都是些硬骨頭。」獄卒覺得這些案子怕是等到明年都不一定能水落石出。

  「可這都是百姓。」黃蒙囑咐獄卒。「一定要看看他們家裡是否見了什麼人,多了什麼,少了什麼,都是家中貧寒,有老幼無人照料,卻又鋌而走險,必然有利益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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