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按察司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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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月後,浙江按察使司的寅賓館內,銅壺滴漏將將卯正,十二名青袍典吏已站成兩列。

  嚴樓捧著漆盤立在廊下,盤中擺著從九品巡檢的青色(黑色)頂戴,卻遲遲不見有人唱名。

  巡檢是巡檢司的主官,主要負責地方治安與緝捕盜賊等工作,巡檢司在行政隸屬關係上受按察使司節制。

  「嚴巡檢來得早啊。」

  背後響起沙啞笑聲,穿深藍緞面袍的老者踱步而來,腰間蹀躞帶上七枚銅鑰叮噹作響——這是掌管全省刑獄檔案的司獄官陳延年。

  嚴樓瞥見他靴尖沾著的紅泥,忽然笑道:「陳司獄昨夜去過艮山門外?」

  陳延年笑容一僵,那紅泥是艮山門刑場特有的硃砂土,昨夜他剛在那「處置」了三個倭寇探子。

  「嚴巡檢說笑了。」他抬手示意眾人入廳,「何大人今日告病,便由老朽帶您熟悉公務。」

  刑名廳內霉味刺鼻,半人高的案牘堆滿長案,陳延年抽出一本泛黃簿冊:「這是弘治年間的鹽梟案卷,嚴巡檢既掌緝捕,不妨三日內理清脈絡。」

  堂下響起幾聲嗤笑。

  嚴樓掃過卷宗——蟲蛀的頁邊被刻意揉碎,關鍵人名處墨跡暈染,分明是有人連夜做舊毀證。

  「陳司獄有心了。」嚴樓突然將卷宗摔在案上,「只是這『弘治年』的案子,怎會記著正德三年才設立的市舶司?」

  滿堂死寂。

  陳延年眼角抽搐,他萬沒想到這年輕人竟熟知官制沿革。

  忽有衙役疾奔而入:「稟巡檢,錢塘縣押來倭寇細作,按例該您驗明正身!」

  嚴樓神色微動,目光仍緊逼陳延年,「此案疑點重重,容後再議。」說罷,轉身面向衙役,「帶上來。」

  衙役抬眼瞅了陳延年一眼,見其微微點頭示意,立刻說道:「回稟大人,此賊異常兇悍,抓他的時候,聽說死了不少兄弟,所以......」

  嚴樓眉頭一皺,打斷衙役的話:「所以怎樣?但說無妨。」

  衙役面露難色,囁嚅道:「所以兄弟們想著,能不能請大人去一趟地牢,以防不測。」

  嚴樓的餘光掃過陳延年的臉,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心中頓時明白,這所謂倭寇細作之事恐怕另有隱情,說不定是陳延年等人設下的圈套。

  「一群倭寇細作,竟讓你們如此忌憚,」嚴樓冷笑一聲。

  「嚴巡檢剛到我按察使司,對許多情況還不太了解,有時候由各州縣移交的犯人可謂是兇悍的緊啊!可比不得淳安縣牢房關押的那些人。」

  嚴樓聽出陳延年話裡有話,無非是暗諷自己初來乍到、不知深淺。

  他卻並不著惱,悠然回應:「陳司獄所言極是,不過越是兇悍之人,越能探出些有用消息。我倒要看看,這細作能有多棘手。」

  「既如此,頭前帶路。」

  地牢陰濕的磚牆上爬滿青苔,火把在穿堂風中忽明忽暗,嚴樓提著燈籠剛跨過第三道鐵柵,腐臭的霉味混著血腥氣便撲面而來。

  陳延年落後半步,腰間鑰匙串隨著腳步叮噹作響,在寂靜的牢獄中格外刺耳。

  「這便是前日擒獲的白蓮教妖人。」陳司獄掀開第七間牢房的草簾,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驚起牆角幾隻碩鼠,囚犯蜷縮在稻草堆里,蓬亂鬚髮間隱約可見黥面的蓮花刺青。

  嚴樓俯身去撩囚犯的頭髮,燈籠光暈突然一晃——本該鎖在石墩上的鐵鏈竟如毒蛇暴起!

  碗口粗的鐐銬挾著勁風直撲咽喉,嚴樓後仰閃避的瞬間,瞥見陳延年「驚慌失措「的倒退,官靴卻精準踢飛一粒碎石。

  「叮!」石子擊中牢門銅鎖,機括應音效卡死。

  嚴樓袖中精鋼短棍滑入手心,順勢絞住鐵鏈猛拽,囚犯被巨力扯得踉蹌前撲,枯瘦如雞爪的手指距離嚴樓咽喉僅剩三寸。

  「喀嚓!」

  嚴樓兩指如鐵鉗扣住囚犯下顎,拇指頂開牙關,火光照亮舌根處鼓脹的蠟丸,半透明的膠質外殼裡晃動著幽藍液體。

  他忽然輕笑:「上個月餘杭大牢也死了個白蓮教重犯,聽說毒囊嵌在槽牙里,陳司獄覺得哪種藏毒法更高明?」

  陳延年抹著額頭的冷汗湊近:「自然是......」

  話音未落,囚犯突然雙目赤紅。


  嚴樓疾退半步,囚犯天靈蓋竟「砰」地炸開血霧!飛濺的骨碴嵌進磚牆,無頭屍體抽搐著倒下,後頸赫然插著半截鐵釘——正是方才陳延年踢飛的碎石激射所致。

  嚴樓靴尖碾過染血的稻草,「《大明律》二百三十七條,重犯入監須驗明正身、搜檢七竅。」他轉身盯著陳司獄慘白的臉,「上月錢塘縣死囚咬毒自盡,按察司罰了典獄官三十杖——不知陳大人準備好荊條沒有?」

  陳延年撲通跪地,官帽滾落露出花白鬢角:「下官失察!這就把當值獄卒......」

  「一個獄卒懂什麼!」嚴樓突然用短棍挑起屍體衣襟,露出肋下未愈的烙傷—這是詔獄特有的蓮花烙。

  他彎腰拾起那粒染血的石子,「陳大人這一腳『驚慌失措』,倒是踢得比神機營的火銃還准。」

  嚴樓從身後拿出一本文書:「萬曆三年漕糧虧空案,陳司獄收受杭州糧商劉萬金紋銀八百兩,私放其子死罪——可要本官念完判詞?」

  陳延年指著文書質問道:「血口噴人!嚴大人可有證據?」

  「要物證?」嚴樓從袖中抖出塊腰牌,「昨夜你派去劉家滅口的殺手,身上帶著司獄衙門的夜巡牌,要人證?」

  他擊掌三聲,牢門外衙役押進個渾身發抖的糧行帳房,「劉家的陰陽帳簿,夠不夠詳實?」

  陳延年一時間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竟一時語塞。

  牢房大門口忽然傳來咳嗽聲,按察使周茂扶著門框「抱病」而來:「嚴巡檢新官上任,何必……」

  「何大人來得正好。」嚴樓翻開案卷末頁,「下官還查到七年前紹興通倭案,有份赦免文書蓋著您的私章。」

  周茂原本還想以病體為由打個圓場,打壓一下嚴樓的勢頭,沒想到嚴樓竟直接拋出這麼一個重磅炸彈。

  他剛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或許是有人用了您的印信,而您卻不知道。」嚴樓這話看似給周茂留了幾分情面,可言語間暗藏的深意卻讓在場眾人都聽得明白。

  周茂心中又驚又怒,他深知嚴樓此舉不過是在當眾將他架在火上烤,若是承認印信被冒用,那他身為按察使,連自己印信都保管不善,罪責同樣不輕;若不承認,眼前這確鑿的證據又該如何解釋?

  沉默良久,周茂強撐著一口氣,梗著脖子道:「嚴巡檢,僅憑一份文書,就這般信口雌黃,污衊本官,你可有其他佐證?莫要以為仗著上頭有人撐腰,便可以肆意妄為!」

  嚴樓明白,這周茂將水攪渾,同時也暗暗提醒自己,莫要小瞧了官場的複雜關係。

  「是下官唐突了,望大人恕罪,不過這陳大人的事兒?」嚴樓微微躬身,面上做出一副謙遜請罪的姿態,可話語卻緊緊咬住陳延年不放。

  周茂臉色陰沉得好似能滴出水來,他狠狠瞪了一眼早就癱坐在地的陳延年,心中暗自咒罵這個蠢貨壞了大事。

  但此時他也不能輕易捨棄陳延年,畢竟兩人利益糾葛太深。

  「陳延年之事,自然要細細調查,不可偏聽偏信,嚴巡檢既然拿出了這些所謂的證據,那便交由三司會審,一切按規矩辦事。」周茂眯起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嚴樓心中冷笑,他早知周茂會來這一招,但他也不懼。微微抬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周茂:「大人所言極是。」

  「來人,請陳大人入牢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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