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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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0章 心思

  紅色的宮牆下寂靜空曠,唯有城門處的兩道身影緩緩走出。

  夏言奉命來送楊一清出宮。

  從高空俯視,恢宏宮殿群中的兩道身影何其渺小,某種程度上這就像是楊一清這樣的人面對那巍峨皇權一樣,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前赴後繼,樂此不疲。

  離開皇帝身邊,楊一清才意識到身邊之人。

  天子不會無緣無故找一個小官過來的。

  夏言在此刻看的是楊一清的過去,

  而楊一清看得是夏言的未來。

  夏言羨慕他的威望,

  楊一清則羨慕他的年輕。

  儘管夏言已經四十五歲了。

  楊一清本來想說些什麼,但後來覺得皇上自有其用意,他說什麼都不對。

  只是最後夏言對他開了口,道:「應寧公此去,務必保重身體。」

  夏言很正式的作了揖。

  「多謝夏郎中。」

  「下官有幸及第之時,應寧公卻已謫於西北,未能近領神采,實為平生之憾。只是尋常,常自遙追當年應寧公在時,眾正盈朝之相,思之令人嚮往。」

  楊一清雙眼雖然渾濁,但心卻如明鏡。

  他不知道此人的過去,也不知道皇帝對他是什麼態度,不過僅憑他這句話,有些事情還是能看明白的。

  「老夫喚你公謹,是否適當?」

  「言重,應寧公請說。」

  楊一清抬眼看了看飛檐翹起的宮殿與紅色渲染的宮牆,說:「陛下說大明如病癒之少年,其勢已起。不可因自身徒然虛名,而致國家於不利境地。聽公謹之言,為人必光明磊落,為臣必忠心耿耿,但倘若將來有日,江山社稷、億兆百姓需以你清名為引,公謹愿以身成藥否?」

  說完之後他不待回答,便兀自離開。

  只留下夏言一人站在風中,久久不語。

  而內心早已震撼不已。

  這個問題很簡單,就是對於他們這種嗜清名如命的人來說,到底是清名重要,還是江山社稷、天下蒼生重要?

  看起來它們是統一為一體的,但總有相衝突的時候。到那時候怎麼辦?

  夏言嘆息,

  不愧是十年首輔,僅一句話就讓他動搖了心境。

  但其實楊一清有偏向性的答案,就是皇帝都不顧了,你還要顧嗎?

  不過這個決定並不好下,活了四十多年,可以說是一事無成的他,一身正氣的氣節與清名,便是他的立命之基,哪裡那麼容易推翻的?

  夏言沒敢耽擱太久,轉身回到乾清宮復命去了。

  皇帝批掉了先前漏掉的奏本,這才與他說話,「楊應寧走了?」

  「是。」

  「他與你說了什麼吧?」

  「不敢欺瞞皇上。他問臣,若將來有日,江山社稷、億兆百姓需以臣清名為引,不知臣是否願以身成藥。」

  御案後的天子聽到這句話表情有些複雜。

  他看向窗外,「當年,他選擇了否。」

  「陛下,是因為這樣才貶其去新疆麼?」

  「大膽!」尤址忽然跳出來怒斥。

  朱厚照也有些心驚,這耿直的傢伙竟然敢問出這句話,不過馬上又笑起來,正是因為仗義敢言,他才是夏言吶。

  「貶他去新疆原因複雜,但根本上不在於他的選擇,而在於朕的選擇。」

  夏言皺眉,有些聽不大懂。

  朱厚照說:「現在聽不明白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懂的。夏言,大朝會之期,事情尤其繁多,你辛苦些,再到侍從室兼半個侍從之職,做些文書與數據整理的活吧。」

  「是。」

  這其實是鍛鍊他,現在夏言接觸的全是這個國家中樞最為重要的東西,只要一個人足夠有心、足夠有悟性,他一定能從中大有所獲。

  至於說他聽不明白的那個事,說到底其實是局勢使然,

  皇帝要達到什麼樣的朝局,決定了他做什麼決定。

  在這個層次上考慮,下面的臣子做什麼都無法決定他自己的命運。

  能夠對所有人生殺予奪,這是皇權的殘酷之處,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就像此時發生在南京的事情一樣。

  載垚雖然與當前這些『群聚上訪』的事情沒有關係,但既然問他的意見,他還是要說:「貨幣改革乃是天子意志,他們冤也好,不冤也好,結果就是這樣,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改變不了什麼。我知陽明先生心懷大義,但阻止他們才是真正的救他們。否則他們鬧到京師,不過就是多600個人頭罷了。」

  大概是在戰場上待過的原因,

  載垚說起600個人頭來的語氣和載垨、王守仁完全不同,

  感覺就像殺了六百個畜生似的。

  實際上,載垨現在一個腦袋兩個大,「老三,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事情鬧到這種程度,傳到父皇的耳朵里只是時間問題。邵東儒被冤殺,也是板上釘釘,依父皇的脾氣,絕不會對這樣的冤案置之不問?不論怎樣總是要問一問我,到時我該如何作答?」

  其實這件事看起來複雜,但解決起來並不難。

  載垚想得到,但他不好說。

  只能王守仁講,

  「按照三殿下之言,這些人不能放了去京師。但達成這個目的,手段有勸慰、有強攔。下官覺得強攔不可,應以勸慰為上。

  說起來,此事的起因無非就是做錯了事,錯了就認,只是不能讓皇上認。既然是冤殺,那麼便翻案,案子翻過來,平息了眾怒,再把那些人勸回去,如果仍不回去,那麼就是故意藉機鬧事,官府也就有了進一步行動的理由。不管怎麼說,在南京翻一件案子總比到京師翻600件案子要強。」

  載垚聽了以後心中讚嘆,這辦法似乎比他剛剛想到的還要好。

  不愧是陽明先生。

  但這個決定的關鍵在於承認自己的錯誤。

  這玩意兒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難啊。

  現代社會承認錯誤,損失點錢都有很多人不敢,用盡各種辦法隱瞞,更不要談當下,萬一皇上惱火,這可怎麼辦?

  對於載垨來說,還有一個心理負擔,就是立儲這件事遲遲不辦。

  如果說全天下有誰最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的,那他肯定排第一號。

  「王中丞,便只有這個辦法了嗎?」

  「陽明先生這個辦法已是比較周全的了。難道大哥想把這六百人也當亂臣賊子一併處置了?」載垚反問了這麼一句。

  但王守仁聽後心思急動,他猛然看了一眼載垚,後者則避過去,不與他對視。

  「大殿下,此事萬萬不可!如今之勢,原本就已經是烈火烹油,真要如三殿下所說,那不是使局勢更加混亂,更加不可收拾嗎?況且這六百人並非亂臣賊子,乃是六百條人命!冤案做大,將來皇上知曉,天子之怒,誰能輕易受之?!」

  「本王知道,本王知道。」載垨心中有些焦急,「都再考慮考慮,再想個更好的辦法。」

  說完他急急走了。

  這種破事攤在頭上,誰能不急?

  不過他今天的這個局面,也是當初在皇帝面前奏對不慎所致。

  到了江南以後,情勢更加複雜,處置應對之間有失,大概也屬必然結果。

  回到自己的房間,

  載垨一會兒在擔憂承認錯誤恐懼中折磨,一會兒又在再下死手的衝動中顫慄。

  但事情總是越發的嚴峻的。

  某個瞬間,載垨忽然想到,其實這裡面也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那就是,處置這六百人,不一定非要他親自來做吧?

  如果他不什麼都不沾,事情還辦完了,這不就好了嘛?

  ……

  ……

  另外一邊,

  王守仁則有些憂慮。

  皇帝遲遲不正式立儲,而幾個皇子逐漸成年,這般情勢之下,皇子之間的相爭已然露出苗頭,他仔細回想了一番三皇子的那句話,心中越發覺得冰涼。

  「皇上啊……」

  王守仁兀自感嘆,

  不久後下屬過來稟報,說:「中丞,京里的旨意,是明發的上諭。」


  王守仁將那些愁惱甩了出去,問:「上諭說了什麼?」

  「在這裡。請中丞過目。說的是皇上要在明年三月再開大朝會,到時要天下督撫進京。」

  「喔。」

  王守仁起身向書案走去,接到聖旨,他們都要回的。不能給皇上來個『已讀不回』。

  所以他要寫奏疏,稟告自己入京的時間和計劃。

  同時也在心裡籌劃著名,

  這次入京,應該能夠見皇帝一面,當面的話,這些事情總是可以說一說的。

  又過一日,載垚過來和他告別,說要返京復命,不能在這裡耽擱得太久。

  因為與三殿下有些私誼,王守仁先前一直比較客氣,不過隱約抓住一點別樣東西的他,心中還是有更大的顧慮在,私誼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剛剛聞獲明年要再開大朝會,陽明先生到了京師以後,務必過府一敘,學生還有許多問題想要請教先生。」

  「客氣了。三殿下離京日久,皇上一向又重親親之道,此番快些返京,理所應當。」

  載垚眉頭一動,沒有多說,隨後離開了。

  但坐上北上的馬車,他卻有些開心不起來。

  王守仁最後的那一句話意思很明顯,皇帝重視親情?言外之意就是你這個傢伙不要回京之後在天子面前告你大哥的狀。

  但載垚卻有些憤而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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