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朕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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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混亂的一夜以後,朱厚照回到了建在宮外的那處園子。

  也沒有沐浴,就是靠著躺椅和衣睡了一個晚上,到第二天太陽高懸才是昏昏沉沉的醒來。

  身邊依舊還是只有尤址,見到他醒來以後又命人排隊而入以便他洗漱。

  「陛下,今日覺得如何?」

  「睡得太久了,有些昏。怎麼不叫我?」

  尤址笑著說:「敬貴妃早就提醒過,陛下勤勉,有時難免休息不足,難得見到陛下熟睡,奴婢不忍心打攪。」

  「最近這覺是好睡了些。」

  朱厚照洗完之後又扭扭脖子,伸伸懶腰,「宮裡沒什麼動靜吧?」

  「回陛下,沒有的。」

  「那就好。」朱厚照又想到另外一樁事,「一天一夜不在,估計積了不少奏疏。你去傳個旨意,讓老大老二入宮去,叫他們各自批上些奏疏。晚些時候,朕挑其中一些出來看。快去。」

  「是。」

  奏疏是皇權的象徵,尤其到了朱厚照這裡他抓的很緊,哪怕是年紀小的公主愛玩,但也絕不能拿這個東西玩。

  不過這個安排倒也不是完全的偷懶。

  畢竟這個國家總是要交到下一代人手中的,叫他看看這兩人到底怎麼樣,也是一個必要的程序。

  實際上,朱厚照一直覺得乾隆、嘉慶的模式是很好的,應該推廣,就是老皇上先退,讓新皇上出來處理三年政務看看到底行不行。

  只可惜,皇權總是伴隨著刀光劍影,真要一直那樣,風險實在是太大。

  又過了會兒,

  朱厚照走出大殿,走下台階的時候,張永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他的身後還帶著一個喪眉搭眼的傢伙,正是昨天瞧見的汪騰。

  「陛下,奴婢將人帶來受罰,奴婢用人不慎,致使不夜城出現這樣的醜事,奴婢罪該萬死!」

  朱厚照皺著眉頭,指了指汪騰,「過來。」

  這傢伙現在是狼狽了,如喪家之犬一樣爬了過來,「請陛下責罰。」

  朱厚照蹲著,招手示意他靠近,「朕告訴你,朕,其實已經不想殺你了。不是你有什麼特別,是張永,朕相信張永不會沒有任何道理就讓你坐在這麼重要的位置上。張永那是朕身邊的老人了,和誰都不一樣。」

  「陛下!」張永內心動容,「奴婢該死,奴婢辜負了陛下的厚恩!」

  汪騰呼吸急促著,知道自己可以活下來,這於他而言就是天大一般的事,他只覺身體一會兒被架在火上烤,一會兒又在水裡冰,仿佛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一般。

  「陛下,這一切都是小人的錯,小人對不起張公公,更對不起陛下!小人該死!」

  「你老實和朕講,這不夜城裡的商鋪是不是都給你們塞銀子?」

  汪騰心一下子揪起來了。

  最後他還是不敢講,腦袋磕在地上,竟失聲痛哭了出來。

  張永呵斥,「汪騰!回話!」

  「回,回陛下,小人知錯了!」

  「那麼就是有了。」朱厚照眼神怔怔的,他拍拍這傢伙的肩膀,「行了,別哭了,起來吧。」

  這種人情往來,即便是他作為皇帝也是根除不了的。

  一定要糾結於這個點,那其實也是個自己過不去了。

  「汪騰,」

  「小人在。」

  「以後你還是不夜城的汪督公,朕不會拿掉你的烏紗帽。」

  張永說道:「陛下,汪騰犯了錯,豈可不罰而賞?」

  「罰也是會罰的,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汪騰,你去領四十個板子,打的血肉模糊,你才好將今日的教訓記得更深一些。你可心服?」

  「小人心服口服,謝陛下不殺之恩!」

  「還有,今後這些人再給你塞銀子的,你全部都收起來,朕會命人來取。這個帳是沒辦法查的,朕也不會來查,受賄過多也不是你這個督公的政績,取多取少看你老實還是不老實。朕只一句話,再叫朕抓到一次,你什麼求饒的話都不必講了。張永,」

  「奴婢在。」

  朱厚照揮揮手,「你的人你帶走、你管好。」


  「陛下……」張永欲言又止,這次他的人算是出了個大錯,他實在也有些不好意思。

  「去吧。」

  張永不敢違抗,只能緩緩退出,

  在來之前他已經狠狠教訓過汪騰了,見完了皇帝以後,他們之間也沒有其他的話可以講了。主要也是張永不想理他,

  磕張永在皇帝面前的地位,汪騰看到了,這位東廠督公還是那個能決定他生死的人。

  所以汪騰在張永的去路上跪下,

  「廠公,屬下犯了錯,你或打或罵,小人絕無二話,可……可廠公你不能不理屬下。」

  「近段時間,你自己反思吧,本督說得還少嗎?你一句不聽,所以說而無用,不如不說。

  今天皇上不殺你,你是偷天之幸,可這麼大的窟窿你得立多大的功勞才能補上呢?別看你今日活下來了,可從今往後不夜城哪怕出一點兒事,都可能要了你的命!這不是本督能決定的,說了同樣無用。既然教你無用、救你無用,還有什麼可說?你好自為之吧。」

  汪騰愣在原地,張永的這番話很有道理。

  他有二十個掉腦袋的理由,但是卻活了下來。可以後卻不容易了,尤其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換誰也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廠公!請廠公教我!」

  張永大步流星走了,

  廠衛之人怎麼在這片方圓之地求活,他又不是沒教過,根本不必再講一遍。

  另外一邊,

  朱厚照在午間的時候終於等來了韓子仁。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接了查案的大活兒,看起來動作是蠻快的。

  畢竟抓了數百人,這其中大部分又是普通人,光是錦衣衛的這個陣勢就已經把當中九成人嚇了個半死,就算個別人死鴨子嘴硬,其實也沒什麼用了。

  韓子仁跟在散步的皇帝身後,稟報說:「那個花魁林清韻什麼都交代了。原來是她與戶部郎中萬海營有血仇,現在大仇得報,一心求死,也想著不連累她在長樂台的那些好友,所以將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也很配合。」

  朱厚照奇怪,「她不是要嫁那個人麼?」

  「只是一個幌子。若是陛下沒有撞見這回事,她就該隱姓埋名走了,根本不會嫁入萬家。」

  「那麼那個姓白的呢?又是什麼目的?」

  「他也說自己與萬海營有仇。」

  「他也有仇?是真是假?」

  韓子仁說:「臣命人查了一下萬海營,或許還真是真的。這個戶部郎中原來當過揚州府同知,此人官聲不好,媚上欺下、排斥異己,實在算不上一個好官。」

  「喔?」

  朱厚照當然沒問為什麼這種人反而還能往京師調,官場裡混雜著的混蛋畜生太多了,這去責怪吏部或是其他什麼人也沒有意義。

  只不過現在這樣來看,這些人想辦法去殺萬海營,似乎有些難說對錯了。

  「那麼現在他們怎麼說?」

  韓子仁道:「他們都認罪伏法。」

  朱厚照有一瞬間的沉默,不過眼神一掃之間看到韓子仁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怎麼了?有事瞞著?」

  「臣不敢。只是……這個林清韻她不認罪。」

  「為何?」

  「臣不敢講。」韓子仁單膝跪了下來。

  「這裡只有我們兩人,你講就行了。」

  「那,那臣就講了。」

  「嗯。」

  「陛下,林清韻是臣親自審的,這些事她都認,朝廷要殺她她同樣人,但她不認自己犯了法,她還問,對她這樣的人來說,父母被害,仇人還是官員,若不行此法,她還能怎麼申訴冤屈?」

  朱厚照微微長大了嘴巴,他不是震驚,而是有一股記憶沖入腦海。

  前世,他也是芸芸眾生中的普通人一個,偶爾面對不公的那種經歷、以及那種無力他仍然印象深刻。

  難道他今天身為皇帝就有理由忘記這些人嗎?或者說,用盛世之年這樣的宏大敘事來忽略百姓冤死這樣的微觀悲慘真的可以嗎?

  皇帝本身應該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政治計算機器,

  但作為一個人,卻不能完全喪失感情,如果心硬得像機器人,那民族的興衰、個人的偉業這些其實也都沒有意義。

  拉長視角來看,

  今天這個國家興盛,明天那個國家又強大,有什麼用?時光流逝,終歸塵土。

  所以說不能這樣去想,因為心酸,所以痛快才有意義,因為屈辱,所以風光才有意義。

  「子仁,你去將這個姑娘帶來,朕見見她。」

  韓子仁驚詫,「陛下,此女子是要犯,而且還是風塵中人。」

  「不提那些。」朱厚照嘆嘆氣,「遵旨去辦吧,朕沒有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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