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道逢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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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第一縷秋風將院外的樹葉吹落的時候,曹家巷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清。

  做生意就是這樣子,運道好的時候終究是少數,而且做他們這種殯葬行當的,還不能明晃晃的掛出求生意興隆的牌子,不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罵喪良心的。

  眾街坊只是覺得有些意猶未盡。

  街上行人冷落,裴歲的棺材鋪也只能半掩門,擋擋秋風。

  吱嘎——

  鋪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金錢袍,員外模樣的胖老頭走了進來。

  「孫掌柜還沒回來嗎?」

  裴歲放下手中的書,心中嘆了口氣,這個問題他也問過周興。

  周興說的是鄰省形勢原來一片大好,可皇帝老兒前月派了個狠人過來指揮官兵清剿,形勢就有些壞了。

  也就是說,吳東明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座山溝溝里鑽著打游擊呢。

  之前他留的信中說讓裴歲暫時接管一下鋪子,可是吳東明再不回來,裴歲自己就快成「掌柜」了。

  裴歲抱歉一笑,「掌柜的是出了遠門,您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

  「之前我在你家訂的上好檀木棺,可以運了。」

  裴歲從櫃檯旁拿出一本吳東明留給他的登記簿子,「敢問您尊姓大名?」

  「免貴姓朱,單名一個旭字,旭日東升的旭。」

  紙頁翻飛,裴歲的指尖找到了一行記錄:「地址是趙家岙趙氏祠堂是嗎?」

  朱旭點頭,伸手從袖中掏出兩枚銀錠,放在櫃檯上。

  「這是尾款和車馬費,我先結了,什麼時候能動身?」

  「明日一早便走。」

  ……

  車轔轔,騾蕭蕭,秋草連橫鄉道。

  裴歲趕著騾車,行在顛簸的鄉道上,身形微微晃動,讓自己的屁股能夠舒服點,少顛幾下。

  他一手拿著書看得津津有味,另一隻手握著趕車的鞭哨,在空中比比劃劃,鞭子偶爾抽打在大青騾的肥臀上,大青騾就嘶叫一聲,走得更快了些。

  裴歲漸漸發現,越往趙家岙的方向走,有些古怪的景象就開始多了起來。

  首先沿途山丘上的樹木逐漸開始變得稀疏起來,枯死的樹好像越來越多。

  路邊的雜草逐漸泛黃,大青騾四腿踢踏,揚起的沙塵也飛的越來越高,讓坐在後面的裴歲只好從小壺天中抽出面罩,來掩住自己的口鼻。

  鄉道上的人越少,最後只剩下裴歲一人在趕路。

  忽然,裴歲一扯韁繩,將騾車停在路邊。

  他一躍而下,路邊荒草掩映之中,有一個小小的即將乾枯的渾濁水坑。

  裴歲走到水坑邊,饒有興趣的觀察了一番,然後戴上手套,伸手往水坑裡摸去。

  一番摸索之下,一顆殘缺破損的顱骨和幾塊零散的頭蓋骨骨片被他從水坑裡提了出來。

  裴歲將顱骨上的泥沙一抹,它的額頭平整處便顯露出三個字來。

  「逃走奴。」

  不知經過多久的歲月,字跡刻痕還是能見到淡淡的墨色,可知生前受的黔刑,施刑者下手極重,已然入骨。

  裴歲握著鞭哨,在周圍荒草中掃了一圈,並沒有找到這顱骨的軀幹部分,於是便將這些骨頭用布包了起來放在騾車之上,繼續趕路。

  ……

  直到夕陽西下,裴歲才繞出了這座座山丘,見到了趙家岙。

  此地風貌,與江南青山秀水不同,倒是讓裴歲感覺自己已經到了西北塞上。

  田地荒蕪,黃土裸露,樹葉掉光的枯樹只剩下崎嶇枝丫在橫斜招展。

  要不是村口還有些人影走動,裴歲都要以為這已是一片荒村。

  裴歲吸取了上次被村人圍毆報官的教訓,進村的一路上都繞著小孩和婦人走,然後就被一個背著高高柴禾的漢子攔了下來。

  「你是什麼人?」

  「我是杭城曹家巷棺材鋪的夥計,來給趙家岙送貨。」

  裴歲掀開身後草蓆,給漢子看那具烏亮的檀木棺材,「請問大哥,趙家祠堂往哪邊走?」

  那背柴漢子一見到棺材就信了裴歲的話,欣喜又有些埋怨道:「你怎麼才來?跟我走吧。」


  什麼叫我怎麼才來?我明明緊趕慢趕,並未誤了時辰啊。

  裴歲心中不解,卻也還是一揮鞭哨,跟上前面領路的漢子。

  趙家岙並不大,也就是一個平常村落的規模,村落中心,便是趙家祠堂的所在。

  和一般的江南村落一樣,白牆灰瓦馬頭牆,祠堂前被挖出了一個月池。

  可是如今白牆被黃塵淄染,門前月池枯竭,只剩下淺淺一灘濁水。

  難道上月杭城的大風大雨都未曾向趙家岙潑灑半點,竟然旱到這般地步。

  那漢子將背上的柴禾卸下,靠在牆根,然後撣了撣身上的塵土便進祠堂里去喊人。

  然後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者便在漢子的攙扶下走了出來,讓裴歲將棺材搬運到祠堂中來。

  他看棺材頗重,剛想讓漢子去外面再拉個村人幫忙,沒想到裴歲和漢子一搭手就把棺材從車上卸了下來。

  「小哥不僅生的一副好面孔,沒想到還有把子力氣。」

  事情結束,老者站在一旁,看著裴歲的面容奇道,本打算將這夥計隨便打發了,這一看,又變了想法。

  「眼下天色已不早,這祠堂後院有一處閒置偏房,不如小哥暫且留住,明日再回杭城如何?」

  出門在外,裴歲已經做好了露宿郊野的準備,如今有片瓦遮頭,裴歲豈會拒絕,當場就答應了下來。

  ……

  雖然這趙家岙的自然條件不是很好,但是待人接物還是挺有禮貌的。

  這不,那老者看裴歲還未吃過晚飯,便叫自家廚房熱了點吃食,讓人端到裴歲房間來。

  一碗粗黍,一小碟鹹菜,還有一塊烤肉,裴歲嘗了嘗,應該是兔肉。

  入秋之後,天就黑的早,裴歲還是點著蠟燭,吃完的這餐飯,此時窗外已是寂靜無聲,只剩下一兩聲狗吠。

  咕嚕咕嚕。

  木桌上的一個布袋突然聳動了幾下,正是裴歲用來裝骨頭的那個袋子。

  裴歲也不驚訝,靜靜的看著那個袋子,好像裡面裹藏著的活物想掙脫出來。

  燭光搖曳之中,一道黑影從袋裡鑽了出來,細細辨認,是一個掩面的女人。

  她晃悠悠的飄到裴歲的面前,緩緩拜倒,泣道:

  「我羞甚,幸君為我深藏之,當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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