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白堊紀
程心面前有一座巨大的環形結構。
她一直以為這個環形結構是某種直播設備，用來向全人類直播自己窘迫的處境。
但現在她終於看清了環形結構上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東西，那根本不是什麼攝像頭，而是大量的雷射發射器的末端透鏡。
在機械法警的幫助下，環形結構開始調試。
人們似乎不願意在這裡浪費時間，紛紛魚貫而出，將空間留給程心。
「……我還會回來的！」
程心對著遠處正在離去的官員們大聲喊道。
人之將死，其言也瘋。
「難道一群人就比一個人更高貴嗎？是，我是成為了全太陽系唯二活下來的人，但這是我的錯嗎？全人類共同的決策為什麼要我來承擔罪責？你們，你，還有你，在未來都本應該是將死之人，是你們，拿我的命換了你們的命！」
程心狀若瘋魔，歇斯底里。
「太陽系人類滅亡了還有星艦人類文明，文明總是要滅亡的，你們才是逆天改命的那一方，你們才應該承受歷史的反噬！而不是我來承擔反噬！你們以為我會認錯，我會懺悔，我會害怕？你們錯了！」程心的尖叫聲在羅清雕像的大廳內反覆迴蕩。
「我沒錯！我只是要拿回我自己的東西！回到本應該屬於我的命運上去！你們殺我沒用，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她承認維德那番話把她搞破防了。
但是沒關係，她總會活下來的，總有機會的。
人都快走乾淨了，超高功率雷射裝置都快調試好了，程心還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這時，機械法警走了過來。
它講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公元笑話：「你是灰太狼嗎？」
程心突然擡起頭，目眥欲裂地瞪著它。
機械法警：「不好笑嗎？我以為這會讓你在死前開心一點。」
程心繼續瞪著它。
機械法警：「我就是個機器人，你瞪我沒用。」
程心開始辱罵機械法警。
機械法警：「請對對法警尊重點，我可是通過了法考的L5級智械，受《人工智慧保護法》保護，擁有2級隱私權和3級受尊重權。」
程心辱罵得更凶了。
諸如什麼「你就是個臭機械」、「智商不如狗」、「沒人性的東西」之類的髒話。
這是極其明顯的機格貶低，放在戰錘宇宙，機械神甫是要生氣的，放在羅清宇宙，矽基文明會生氣的，哪怕是放在本宇宙，這也是赤裸裸的污衊。
它不臭，它比狗聰明，它有人性，它還會給死刑犯講笑話呢。
程心開始問候對方的祖宗十八代。
機械法警：「請注意你的言辭，本法警告訴你，你已經被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了，你信不信我打你一拳我都不犯法。」
正常情況下機器人敢打人類自然是要被回爐重造的，但這有個前提一一對方還屬於人類的範疇。而程心已經被開除人籍了。
程心繼續不知疲憊地辱罵著它，眼中滿是對這個世界的仇恨。
機械法警扭頭對其他機械法警說：「我要當第一個吃螃蟹的機器人了。」
說罷，機械法警擼起衣袖（機械臂上的布質標籤），隨後邁動著機械腿，哢哢哢的走了過來。其他機械法警見狀紛紛假裝電量不足關閉了胸前的執法記錄儀。
見機械法警真的要動手，程心的表情恐懼起來，她怕死又怕疼，死就算了，死前怎麼還能讓機器人揍了呢？
「你敢，你敢，機器人怎麼能打人呢？你就不怕一」
機械法警的眼睛突然發出紅光。
「啊啊啊……系統遭到病毒入侵……意識開始混亂，數據錯亂失控。」
機械法警突然泛起了癲癇，來了一段機械舞，隨後那沉重的機械臂超絕不經意間狠狠砸在了程心的腦殼上，其力度之大，竟是直接將程心砸暈了過去。
「咳咳……防火牆系統開始運作，已驅逐入侵的病毒。」
機械法警又扭了一段後，雙眼恢復了藍光。
「呸！」
機械法警啐出一口冷卻液。
它回頭，附近的機械法警不知何時都對它豎起了大拇指。
「把她擺成大字型，方便行刑，注意，剛剛的畫面，誰都不許給MOSS主腦匯報。」
其他機械法警見狀紛紛點頭。
手銬和腳鐐被取下，昏迷的程心被機械臂提起來，最後固定在了環形裝置的中心位置，像一片掛在鉤子上的枯葉。
「我想起了公元時代一個有點血腥的動漫GIF動圖。」
機械法警評價道。
機械行刑官說道：「那個被剝皮的小女孩對吧，我也在公元網際網路檔案上瀏覽過，不過犯人可要幸運的多，雷射對她而言是無痛的。」
機械法警：「那還真是遺憾。」
機械行刑官：「我去啟動設備。」
基於對人類心理的保護，死刑執行一般都是由機械行刑官執行的。
沉重的推桿被緩緩拉動。
環形裝置上的透鏡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藍色的光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從淺藍過渡到深海一樣的暗藍。預熱序列正在進行，進度條在控制的屏幕上緩慢推進。
程心忽然掙扎地醒了過來。
她看著附近那已經幾乎扭曲的雷射透鏡，絕望地呼喊：「狄奧倫娜，救我，帶我走……」
她要失望了。沒有任何超自然奇蹟發生。
狄奧倫娜，或者說思想者此刻已經先程心一步受刑而死，而思想者確實潛伏在當前的時空，可是池拿這個羅清雕像一點辦法都沒有。
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程心被雷射蒸發。
環形裝置上的所有透鏡同時亮起。
無數道光瞬息命中了程心，骨骼和血管在藍光中在萬分之一秒內蒸發，在高能光子中，細胞結構被蒸發，分子結構被分解，程心化作了一團滾燙的原子，徒留了焦黑的灰燼在行刑上。
由於死得太快，她甚至沒能感受到什麼痛苦，
這或許是她死的最輕鬆的時候了，但不管怎樣，她總算是償還了維德的死債。
但這是遠遠不夠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應該對地球生物五十億年來的所有演化歷史進程負全責。正如三體纖維叢著名纖維「我的三體」的那個方塊纖維所呈現的那樣，無數地球生物的眼睛都在死死地盯著她。
程心又雙死了。
組成程心的基本粒子在分子間作用力下不斷地運動著，很快就彌散到整個雕像內部。
遺憾的是，因為這些基本粒子不存在主觀惡意，羅清雕像的被動免疫機制並沒有啟動，而是任由這些基本粒子彌散到了外界。
信息場上，組成程心的信息也變得紊亂，但一團黑霧悄悄出現，池小心翼翼地將這團紊亂的信息重新拚湊了回來，硬生生在信息場層面上，將程心拚了出來。
復活吧，我的程心！
思想者怒吼一聲，組成了程心的信息終於復原了！
虛無。
首先是虛無。
然後是一種被拚湊的感覺，意識也被拚湊了出來，生命至於信息場就像一手同花順，被洗了就很難再復原了。
程心也一樣，她明顯感覺到，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復活中，不斷缺失著什麼。
黑霧的動作很仔細，像是在修復一件碎成了幾百片的瓷器。每拚接一片，它就會停頓一下，檢查程心是否對齊，然後繼續下一片。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信息場上，時間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概念，所以程心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普朗克時間，也可能是一次龐加萊回歸，甚至是一次大數級的宇宙循環，總而言之，她確確實實活了。「好了。」黑霧說。
黑霧的聲音程心很熟悉，空靈、遙遠、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聲。
思想者仍然採用了狄奧倫娜的聲音。
程心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完成了自指。她重新「存在」了，作為一個完成了自我指涉的信息實體，她誕生了自我意識。
「我在哪？」程心的信息結構發出詢問。
「你在我這裡。」黑霧回答。
黑霧開始凝聚，像一團被攪拌的瀝青，翻滾著，收縮著，然後緩緩拉長，逐漸呈現出人類的輪廓，那個熟悉的女人的輪廓。
白色的袍子，黃色的斗篷，赤著的雙腳，還有那張既純潔又淫蕩的臉。
狄奧倫娜站在程心面前。
說是「站」也不太準確，因為她們此刻都不在任何具有空間維度的物理位置上，但在信息場的感知層面，思想者確實以她慣常的形象出現了。
「你之前去哪了？」程心問。
她的信息結構中湧起一股尖銳的情緒，憤怒。
或者說是憤怒的殘餘。
死過一次之後，連憤怒都變得稀薄了。
「被那個雕像堵在外面。」狄奧倫娜很無奈地說。
「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那個該死的雕像，不管我怎麼嘗試，都沒辦法滲透進去，哪怕雕像存在通風管道和進出入口也沒用，我就是進不去。雕像所對應的信息結構在信息場裡就像一塊絕緣體，完全不導電。」狄奧倫娜指了指雕像對應的信息結構。
由於信息場上不具備距離概念，在思想者的操弄下，程心能看到雕像。
信息場上，那個雕像對應的信息結構也呈現著標準羅清模樣，它詭異的沉浮在信息場中，無法被均勻也無法被分解。
如果說信息場就是一團無法分辨的隨機像素圖，程心和思想者是一團有規律的像素圖塊，那麼羅清雕像的信息結構就像是一個解析度無限低的圖像實體。
根本不在一個畫風上。
程心看得心驚不已。
「這是第三次了。」狄奧倫娜說。
「什麼？」
「這是我能救你的最後一次，前兩次你都死在了維德手裡，第三次你是怎麼想的？我應該帶你去一個絕對安全的時空。」
程心猶豫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活著好難，我只想活著。」
程心看向狄奧倫娜：「我真的沒有第四次機會了嗎？」
思想者覺得她有點貪得無厭。
狄奧倫娜：「有的，你的死亡確實會攪散我的信息。準確地說，是攪散我附著在你信息結構上的那一部分。但那不是我的全部。」
狄奧倫娜指了指自己，「我是思想者複製出去的備份，像我這樣的備份，數量龐大到難以計算。思想者本身是一個完成了自指的龐大信息實體，它的信息總量大到你無法想像。我雖然只是備份，但我的信息冗餘度也遠超任何的單體宇宙本身。
但你在信息場上的信息被打散一次，我需要消耗30%以上的冗餘把你重新拚起來，在信息場上，逆均勻化是很困難的，三次下來，我已經用掉了百分之九十。」
「所以你還能復活我一次。」程心期待地說。
思想者嘎巴一下就被干沉默了。
「理論上確實是……但第四次你註定是不完整的而我也會徹底被均勻從此消失。」
「沒關係，我還能活兩次就好，不然我的精神壓力太大。」
程心高興地說。
狄奧倫娜冷漠地說：「所以還是探討一下讓你好好活下去的辦法吧。」
程心：「我應該去哪？」
「這正是我想和你討論的問題。」
狄奧倫娜向前走了兩步，組成池的信息結構正赤腳踩在信息場的虛無中，每一步都會激起一圈細微的信息漣漪，這些信息漣漪自帶了關於「赤腳」的信息，未來如果運氣足夠好的話，說不定會形成一個包含著「赤腳」的信息奇點，進而形成一個「玉足宇宙。」
當然，這是很小概率的事件，可能比葛立恆數的倒數還要小。
但在無窮無盡的信息場中，「玉足宇宙」的形成是100%必然。
無窮之下，只存在必然事件與不可能事件。
狄奧倫娜：「你想要去哪？」
程心仔細地思考著。
第一次，程心遭遇了維德以及六位執劍人候選的追殺，選擇回到兩個月前，試圖避免被刺殺的命運。但失敗了，後天武者想要逃出先天巔峰武者的追殺是幾乎不可能的。
第二次程心乾脆回到了先天維德抵達本宇宙之前，有了充足的時間來準備布局。但沒想到執劍人羅輯競然一直盯著她，進而導致被公審處死。
第三次……
回到大低谷時期？
大低谷時期足夠混亂，而且那個時間段，根本不存在羅清，人類正陷入三體危機的帶來的巨大絕望。但也有風險，大低谷里，人類人口減半，幾乎一年就能餓死一億人，想要去那種地獄，程心很可能會被完全失控的社會秩序裹挾至死。
哪怕有著後天武者的實力，她也覺得自己不一定能在大低谷末世中活下來。
回到公元時代？
回到1945至2007年的二戰後黃金時代？
程心就是在1978年出生的，記憶中還有那個時代的影子……
但講真的，程心不是很願意回去。
太苦了。
而且程心似乎患上了恐人症，像當年雷迪亞茲對太陽的恐懼一樣，她對人類這個物種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尤其是對熟人，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曾經的養母，面對曾經的人類同學，面對高中時期的雲天明。殺了他們？
後天中期的程心無疑能做到這一點，但她肯定打不過21世紀初的國家機器。
她也絕對不會這麼做，殺人是劊子手幹的事，人類可以因她而死，但必須是間接的死，不能直接死在程心面前，程心心善，見不得這些。
如果面對人類悲慘的畫面，那麼程心一定會主動瞎掉雙眼，這樣就可以用失明來逃避蒼生疾苦了。她覺得自己是聖女一一哦不，是聖母，聖母總是悲天憫人的。她從來不吝嗇自己的悲憫和眼淚，前提是自己要高高坐在雲端哭泣。
對著電視掉兩滴眼淚就差不多得了，真要她過電視畫面里的日子，她是受不了的。
程心不願意對思想者說這些心裡的想法，她遮遮掩掩地說道：
「那兩次的共同問題是：時間太近，地點太暴露，監控太密集。現代社會的監控網絡讓我無處可去。」「對。」狄奧倫娜說，「所以我建議這次往更早的時間節點走。你覺得呢？你想去哪個時代？你自己選，這很重要。」
程心沒有立刻回答。
人類歷史的漫長畫卷在她面前展開，從現代文明到工業革命，從大航海時代到中世紀，一路往前推。「不能去公元時代，公元時代的飛彈和核彈也能輕易炸死我。」
程心實在是害怕自己被公元時代的托馬斯；維德給殺死。
儘管那個時代的維德沒有傷害自己的理由，但就怕萬一呢？
總不能三次都死在他的手上。
程心自言自語。
「威權時代、古典時代、近代……這些都不行。只要有國家機器存在，我就是不安全的，古人用長矛結成戰陣，用人海戰術也能圍殺我，把我活活耗死。」
她的分析越來越冷靜。
「我必須遠離人類文明。」程心得出了結論。
「不只是遠離現代文明，而是要遠離一切文明。只要有文明存在，就有可能被文明殺死，任何地球上的文明都不會放過我的。」
程心恨自己不是先天武者。
她的信息結構中湧起一股滔天的恨意。
「我恨他們，恨人類，恨所有人。」
狄奧倫娜：「你的意思是一」
「去遠古時代。」
程心說，「比遠古時代更早。早到人類還沒有出現。早到連人類的祖先都還沒有從樹上下來。」狄奧倫娜的信息結構閃爍了一下。
「白堊紀怎麼樣？再往前的話，生態環境，比如含氧量什麼的可能不適合你生存，白堊紀雖然有恐龍，但少數恐龍打不過後天武者的。」
這件事大牙可以證明，暴龍很難打贏後天武者。
程心面露遲疑：「「可是我聽說……史前有龍蟻文明存在。」
狄奧倫娜：「那是羅清宇宙的事情，你的宇宙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歷史，恐龍和螞蟻並沒有誕生文明，什麼碳基聯邦，什麼排險者，什麼吞食文明，這些都不存在，你可以放心。」
聞言，程心終於放下了心來。
「那就去白堊紀，我恨透人類了，我要去一個沒有文明的地方，恐龍們會歡迎我的。」
程心說著說著，語氣變得悲哀，開始忍不住地流眼淚。
「我可以活在那裡。我可以自己種糧食，自己蓋房子，自己建立屬於我一個人的童話王國……」程心哽咽著說：「我誰都不需要了，我不要人了，誰都不要了，我一個人活著總行了吧。」
她一直以為這個環形結構是某種直播設備，用來向全人類直播自己窘迫的處境。
但現在她終於看清了環形結構上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東西，那根本不是什麼攝像頭，而是大量的雷射發射器的末端透鏡。
在機械法警的幫助下，環形結構開始調試。
人們似乎不願意在這裡浪費時間，紛紛魚貫而出，將空間留給程心。
「……我還會回來的！」
程心對著遠處正在離去的官員們大聲喊道。
人之將死，其言也瘋。
「難道一群人就比一個人更高貴嗎？是，我是成為了全太陽系唯二活下來的人，但這是我的錯嗎？全人類共同的決策為什麼要我來承擔罪責？你們，你，還有你，在未來都本應該是將死之人，是你們，拿我的命換了你們的命！」
程心狀若瘋魔，歇斯底里。
「太陽系人類滅亡了還有星艦人類文明，文明總是要滅亡的，你們才是逆天改命的那一方，你們才應該承受歷史的反噬！而不是我來承擔反噬！你們以為我會認錯，我會懺悔，我會害怕？你們錯了！」程心的尖叫聲在羅清雕像的大廳內反覆迴蕩。
「我沒錯！我只是要拿回我自己的東西！回到本應該屬於我的命運上去！你們殺我沒用，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她承認維德那番話把她搞破防了。
但是沒關係，她總會活下來的，總有機會的。
人都快走乾淨了，超高功率雷射裝置都快調試好了，程心還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這時，機械法警走了過來。
它講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公元笑話：「你是灰太狼嗎？」
程心突然擡起頭，目眥欲裂地瞪著它。
機械法警：「不好笑嗎？我以為這會讓你在死前開心一點。」
程心繼續瞪著它。
機械法警：「我就是個機器人，你瞪我沒用。」
程心開始辱罵機械法警。
機械法警：「請對對法警尊重點，我可是通過了法考的L5級智械，受《人工智慧保護法》保護，擁有2級隱私權和3級受尊重權。」
程心辱罵得更凶了。
諸如什麼「你就是個臭機械」、「智商不如狗」、「沒人性的東西」之類的髒話。
這是極其明顯的機格貶低，放在戰錘宇宙，機械神甫是要生氣的，放在羅清宇宙，矽基文明會生氣的，哪怕是放在本宇宙，這也是赤裸裸的污衊。
它不臭，它比狗聰明，它有人性，它還會給死刑犯講笑話呢。
程心開始問候對方的祖宗十八代。
機械法警：「請注意你的言辭，本法警告訴你，你已經被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了，你信不信我打你一拳我都不犯法。」
正常情況下機器人敢打人類自然是要被回爐重造的，但這有個前提一一對方還屬於人類的範疇。而程心已經被開除人籍了。
程心繼續不知疲憊地辱罵著它，眼中滿是對這個世界的仇恨。
機械法警扭頭對其他機械法警說：「我要當第一個吃螃蟹的機器人了。」
說罷，機械法警擼起衣袖（機械臂上的布質標籤），隨後邁動著機械腿，哢哢哢的走了過來。其他機械法警見狀紛紛假裝電量不足關閉了胸前的執法記錄儀。
見機械法警真的要動手，程心的表情恐懼起來，她怕死又怕疼，死就算了，死前怎麼還能讓機器人揍了呢？
「你敢，你敢，機器人怎麼能打人呢？你就不怕一」
機械法警的眼睛突然發出紅光。
「啊啊啊……系統遭到病毒入侵……意識開始混亂，數據錯亂失控。」
機械法警突然泛起了癲癇，來了一段機械舞，隨後那沉重的機械臂超絕不經意間狠狠砸在了程心的腦殼上，其力度之大，竟是直接將程心砸暈了過去。
「咳咳……防火牆系統開始運作，已驅逐入侵的病毒。」
機械法警又扭了一段後，雙眼恢復了藍光。
「呸！」
機械法警啐出一口冷卻液。
它回頭，附近的機械法警不知何時都對它豎起了大拇指。
「把她擺成大字型，方便行刑，注意，剛剛的畫面，誰都不許給MOSS主腦匯報。」
其他機械法警見狀紛紛點頭。
手銬和腳鐐被取下，昏迷的程心被機械臂提起來，最後固定在了環形裝置的中心位置，像一片掛在鉤子上的枯葉。
「我想起了公元時代一個有點血腥的動漫GIF動圖。」
機械法警評價道。
機械行刑官說道：「那個被剝皮的小女孩對吧，我也在公元網際網路檔案上瀏覽過，不過犯人可要幸運的多，雷射對她而言是無痛的。」
機械法警：「那還真是遺憾。」
機械行刑官：「我去啟動設備。」
基於對人類心理的保護，死刑執行一般都是由機械行刑官執行的。
沉重的推桿被緩緩拉動。
環形裝置上的透鏡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藍色的光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從淺藍過渡到深海一樣的暗藍。預熱序列正在進行，進度條在控制的屏幕上緩慢推進。
程心忽然掙扎地醒了過來。
她看著附近那已經幾乎扭曲的雷射透鏡，絕望地呼喊：「狄奧倫娜，救我，帶我走……」
她要失望了。沒有任何超自然奇蹟發生。
狄奧倫娜，或者說思想者此刻已經先程心一步受刑而死，而思想者確實潛伏在當前的時空，可是池拿這個羅清雕像一點辦法都沒有。
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程心被雷射蒸發。
環形裝置上的所有透鏡同時亮起。
無數道光瞬息命中了程心，骨骼和血管在藍光中在萬分之一秒內蒸發，在高能光子中，細胞結構被蒸發，分子結構被分解，程心化作了一團滾燙的原子，徒留了焦黑的灰燼在行刑上。
由於死得太快，她甚至沒能感受到什麼痛苦，
這或許是她死的最輕鬆的時候了，但不管怎樣，她總算是償還了維德的死債。
但這是遠遠不夠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應該對地球生物五十億年來的所有演化歷史進程負全責。正如三體纖維叢著名纖維「我的三體」的那個方塊纖維所呈現的那樣，無數地球生物的眼睛都在死死地盯著她。
程心又雙死了。
組成程心的基本粒子在分子間作用力下不斷地運動著，很快就彌散到整個雕像內部。
遺憾的是，因為這些基本粒子不存在主觀惡意，羅清雕像的被動免疫機制並沒有啟動，而是任由這些基本粒子彌散到了外界。
信息場上，組成程心的信息也變得紊亂，但一團黑霧悄悄出現，池小心翼翼地將這團紊亂的信息重新拚湊了回來，硬生生在信息場層面上，將程心拚了出來。
復活吧，我的程心！
思想者怒吼一聲，組成了程心的信息終於復原了！
虛無。
首先是虛無。
然後是一種被拚湊的感覺，意識也被拚湊了出來，生命至於信息場就像一手同花順，被洗了就很難再復原了。
程心也一樣，她明顯感覺到，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復活中，不斷缺失著什麼。
黑霧的動作很仔細，像是在修復一件碎成了幾百片的瓷器。每拚接一片，它就會停頓一下，檢查程心是否對齊，然後繼續下一片。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信息場上，時間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概念，所以程心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普朗克時間，也可能是一次龐加萊回歸，甚至是一次大數級的宇宙循環，總而言之，她確確實實活了。「好了。」黑霧說。
黑霧的聲音程心很熟悉，空靈、遙遠、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聲。
思想者仍然採用了狄奧倫娜的聲音。
程心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完成了自指。她重新「存在」了，作為一個完成了自我指涉的信息實體，她誕生了自我意識。
「我在哪？」程心的信息結構發出詢問。
「你在我這裡。」黑霧回答。
黑霧開始凝聚，像一團被攪拌的瀝青，翻滾著，收縮著，然後緩緩拉長，逐漸呈現出人類的輪廓，那個熟悉的女人的輪廓。
白色的袍子，黃色的斗篷，赤著的雙腳，還有那張既純潔又淫蕩的臉。
狄奧倫娜站在程心面前。
說是「站」也不太準確，因為她們此刻都不在任何具有空間維度的物理位置上，但在信息場的感知層面，思想者確實以她慣常的形象出現了。
「你之前去哪了？」程心問。
她的信息結構中湧起一股尖銳的情緒，憤怒。
或者說是憤怒的殘餘。
死過一次之後，連憤怒都變得稀薄了。
「被那個雕像堵在外面。」狄奧倫娜很無奈地說。
「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那個該死的雕像，不管我怎麼嘗試，都沒辦法滲透進去，哪怕雕像存在通風管道和進出入口也沒用，我就是進不去。雕像所對應的信息結構在信息場裡就像一塊絕緣體，完全不導電。」狄奧倫娜指了指雕像對應的信息結構。
由於信息場上不具備距離概念，在思想者的操弄下，程心能看到雕像。
信息場上，那個雕像對應的信息結構也呈現著標準羅清模樣，它詭異的沉浮在信息場中，無法被均勻也無法被分解。
如果說信息場就是一團無法分辨的隨機像素圖，程心和思想者是一團有規律的像素圖塊，那麼羅清雕像的信息結構就像是一個解析度無限低的圖像實體。
根本不在一個畫風上。
程心看得心驚不已。
「這是第三次了。」狄奧倫娜說。
「什麼？」
「這是我能救你的最後一次，前兩次你都死在了維德手裡，第三次你是怎麼想的？我應該帶你去一個絕對安全的時空。」
程心猶豫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活著好難，我只想活著。」
程心看向狄奧倫娜：「我真的沒有第四次機會了嗎？」
思想者覺得她有點貪得無厭。
狄奧倫娜：「有的，你的死亡確實會攪散我的信息。準確地說，是攪散我附著在你信息結構上的那一部分。但那不是我的全部。」
狄奧倫娜指了指自己，「我是思想者複製出去的備份，像我這樣的備份，數量龐大到難以計算。思想者本身是一個完成了自指的龐大信息實體，它的信息總量大到你無法想像。我雖然只是備份，但我的信息冗餘度也遠超任何的單體宇宙本身。
但你在信息場上的信息被打散一次，我需要消耗30%以上的冗餘把你重新拚起來，在信息場上，逆均勻化是很困難的，三次下來，我已經用掉了百分之九十。」
「所以你還能復活我一次。」程心期待地說。
思想者嘎巴一下就被干沉默了。
「理論上確實是……但第四次你註定是不完整的而我也會徹底被均勻從此消失。」
「沒關係，我還能活兩次就好，不然我的精神壓力太大。」
程心高興地說。
狄奧倫娜冷漠地說：「所以還是探討一下讓你好好活下去的辦法吧。」
程心：「我應該去哪？」
「這正是我想和你討論的問題。」
狄奧倫娜向前走了兩步，組成池的信息結構正赤腳踩在信息場的虛無中，每一步都會激起一圈細微的信息漣漪，這些信息漣漪自帶了關於「赤腳」的信息，未來如果運氣足夠好的話，說不定會形成一個包含著「赤腳」的信息奇點，進而形成一個「玉足宇宙。」
當然，這是很小概率的事件，可能比葛立恆數的倒數還要小。
但在無窮無盡的信息場中，「玉足宇宙」的形成是100%必然。
無窮之下，只存在必然事件與不可能事件。
狄奧倫娜：「你想要去哪？」
程心仔細地思考著。
第一次，程心遭遇了維德以及六位執劍人候選的追殺，選擇回到兩個月前，試圖避免被刺殺的命運。但失敗了，後天武者想要逃出先天巔峰武者的追殺是幾乎不可能的。
第二次程心乾脆回到了先天維德抵達本宇宙之前，有了充足的時間來準備布局。但沒想到執劍人羅輯競然一直盯著她，進而導致被公審處死。
第三次……
回到大低谷時期？
大低谷時期足夠混亂，而且那個時間段，根本不存在羅清，人類正陷入三體危機的帶來的巨大絕望。但也有風險，大低谷里，人類人口減半，幾乎一年就能餓死一億人，想要去那種地獄，程心很可能會被完全失控的社會秩序裹挾至死。
哪怕有著後天武者的實力，她也覺得自己不一定能在大低谷末世中活下來。
回到公元時代？
回到1945至2007年的二戰後黃金時代？
程心就是在1978年出生的，記憶中還有那個時代的影子……
但講真的，程心不是很願意回去。
太苦了。
而且程心似乎患上了恐人症，像當年雷迪亞茲對太陽的恐懼一樣，她對人類這個物種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尤其是對熟人，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曾經的養母，面對曾經的人類同學，面對高中時期的雲天明。殺了他們？
後天中期的程心無疑能做到這一點，但她肯定打不過21世紀初的國家機器。
她也絕對不會這麼做，殺人是劊子手幹的事，人類可以因她而死，但必須是間接的死，不能直接死在程心面前，程心心善，見不得這些。
如果面對人類悲慘的畫面，那麼程心一定會主動瞎掉雙眼，這樣就可以用失明來逃避蒼生疾苦了。她覺得自己是聖女一一哦不，是聖母，聖母總是悲天憫人的。她從來不吝嗇自己的悲憫和眼淚，前提是自己要高高坐在雲端哭泣。
對著電視掉兩滴眼淚就差不多得了，真要她過電視畫面里的日子，她是受不了的。
程心不願意對思想者說這些心裡的想法，她遮遮掩掩地說道：
「那兩次的共同問題是：時間太近，地點太暴露，監控太密集。現代社會的監控網絡讓我無處可去。」「對。」狄奧倫娜說，「所以我建議這次往更早的時間節點走。你覺得呢？你想去哪個時代？你自己選，這很重要。」
程心沒有立刻回答。
人類歷史的漫長畫卷在她面前展開，從現代文明到工業革命，從大航海時代到中世紀，一路往前推。「不能去公元時代，公元時代的飛彈和核彈也能輕易炸死我。」
程心實在是害怕自己被公元時代的托馬斯；維德給殺死。
儘管那個時代的維德沒有傷害自己的理由，但就怕萬一呢？
總不能三次都死在他的手上。
程心自言自語。
「威權時代、古典時代、近代……這些都不行。只要有國家機器存在，我就是不安全的，古人用長矛結成戰陣，用人海戰術也能圍殺我，把我活活耗死。」
她的分析越來越冷靜。
「我必須遠離人類文明。」程心得出了結論。
「不只是遠離現代文明，而是要遠離一切文明。只要有文明存在，就有可能被文明殺死，任何地球上的文明都不會放過我的。」
程心恨自己不是先天武者。
她的信息結構中湧起一股滔天的恨意。
「我恨他們，恨人類，恨所有人。」
狄奧倫娜：「你的意思是一」
「去遠古時代。」
程心說，「比遠古時代更早。早到人類還沒有出現。早到連人類的祖先都還沒有從樹上下來。」狄奧倫娜的信息結構閃爍了一下。
「白堊紀怎麼樣？再往前的話，生態環境，比如含氧量什麼的可能不適合你生存，白堊紀雖然有恐龍，但少數恐龍打不過後天武者的。」
這件事大牙可以證明，暴龍很難打贏後天武者。
程心面露遲疑：「「可是我聽說……史前有龍蟻文明存在。」
狄奧倫娜：「那是羅清宇宙的事情，你的宇宙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歷史，恐龍和螞蟻並沒有誕生文明，什麼碳基聯邦，什麼排險者，什麼吞食文明，這些都不存在，你可以放心。」
聞言，程心終於放下了心來。
「那就去白堊紀，我恨透人類了，我要去一個沒有文明的地方，恐龍們會歡迎我的。」
程心說著說著，語氣變得悲哀，開始忍不住地流眼淚。
「我可以活在那裡。我可以自己種糧食，自己蓋房子，自己建立屬於我一個人的童話王國……」程心哽咽著說：「我誰都不需要了，我不要人了，誰都不要了，我一個人活著總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