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臣怕的是陛下把太子活活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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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驟然暴怒,宋利嚇得趕忙躲到一旁,低頭躬身不敢吱聲。

  胡大老爺卻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抬眼瞥了朱元璋一眼,淡淡道:

  「坐下,喝茶。」

  「我是念在兄弟情分上才替你著想,否則,管你死活?」

  「這江山終究不是我的!」

  胡大老爺言辭犀利,朱元璋卻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緩緩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甘不願地說道:

  「咱本想著,待咱快不行時,便讓年邁的老兄弟告老回鄉。」

  「至於年輕的,先讓標兒貶黜幾個,等他繼位後再重新啟用,也好讓他掌控朝局。」

  「嗯,便是如此。」

  胡大老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順便再殺幾個你覺得太子駕馭不了的,對吧?」

  朱元璋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胡大老爺。

  可對方依舊神色自若,眼中滿是篤定,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朱元璋一時語塞。

  這廝竟真能猜到咱的心思?

  胡大老爺欣賞著他震驚的模樣,悠然飲了口茶:

  「行了,別瞎琢磨。」

  「我今日找你聊這些,無非兩個緣由。」

  「其一,是瞧你日夜操勞,可憐你。」

  「其二嘛,再這麼折騰下去,只怕過不了幾年,太子和我都得被你害死!」

  「你說什麼?!」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臉色大變,仿佛見了鬼一般。

  「坐下!邊喝邊聊!」

  「今日之事,本就是要攤開講的,何必一驚一乍?」

  胡大老爺的話讓朱元璋頗為尷尬。

  這廝今日莫非瘋了?

  區區臣子,竟敢如此對天子說話?

  可看著胡大老爺從容的模樣,朱元璋一時竟無言以對。

  胡大老爺並未出言脅迫,也未採取任何行動,但對方就是隱約感到,聽從胡大老爺的話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於是他憤憤地瞪了胡大老爺一眼,最終還是乖乖坐回了原位。

  胡大老爺提起茶壺,給對方續了一杯茶,輕輕推至其面前,隨後淡然開口。

  「我剛才所言,絕非戲言!」

  「你方才的設想,確實存在疏漏!」

  「你所考慮的皇權交接安排,實則暗藏危機!」

  「而且非同小可,容我為你梳理一番!」

  胡大老爺全然不顧朱元璋那陰沉如鐵的臉色,徑直在他面前伸出手指,逐一分析。

  他豎起食指,緩緩道:「其一,待到年邁瀕危之際,你難免會胡思亂想。」

  「或許並非無端猜忌,但你必定會心生憂慮。」

  「你會擔憂,這些老臣新臣是否會在你朱重八死後興風作浪?」

  「他們會不會趁你標兒登基之初,欺他年少?」

  「標兒固然英明果決,頗似你當年,可那些老狐狸,尤其是胡惟庸之流,豈是等閒之輩?」

  「所以你定然會想,不如趁早除掉他們,免得將來髒了標兒的手!」

  胡大老爺毫不避諱地提及朱元璋對自己的猜疑,這番話令老朱面色變幻不定。

  只因他不得不承認,胡惟庸的推測,簡直與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甚至無須等到臨終之時,即便是現在,他也時常在深夜輾轉反側,思索此事。

  胡大老爺笑吟吟地看著朱元璋的反應,仿佛未曾察覺對方眼中驟然湧現的殺意。

  「如何?」

  「被我言中了?」

  不等朱元璋回應,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其二,你雖安排好太子繼位,甚至可能剷除潛在威脅,但你那些其他兒子呢?」

  「不可能!標兒這個長兄,他們歷來敬服!」

  若說方才的話題正中朱元璋心事,此刻這番話卻令他斷然否認。


  朱標作為兄長,在諸弟之中威望極高,胡大老爺所言絕無可能發生。

  面對朱元璋的駁斥,胡大老爺眉梢微挑。

  「太子的威信我不質疑,可你是否察覺,他已被你耗得心力交瘁?」

  「這原本該是第三個弊端,索性一併講與你聽!」

  他抬手制止欲要爭辯的朱元璋,伸出第三根手指。

  「回想你當年的經歷——日夜不休理政,近乎癲狂般埋頭政務。」

  「你固然撐了過來,但你那胖兒子的體質,或許不及你強健?」

  「關鍵在於,你是帝王,可理所當然驅使群臣輔佐,而太子呢?」

  朱元璋滿腔激憤剛要開口,又被胡惟庸抬手截住話頭。

  」微臣知道,陛下定要說已將最得力的臣子都派去東宮輔佐。」

  」這份栽培之心,歷朝太子的恩寵加起來都及不上。」

  」陛下想說的可是這個?」

  被接連打斷的朱元璋憋得面色鐵青,最終只能悶聲點頭。這位開國雄主此刻終於意識到,今日竟是胡惟庸在給他上課。

  雖說議題敏感了些,方式激烈了些。但普天之下,敢這般直言不諱的,除卻眼前這人再無其二。

  見皇帝認帳,胡惟庸眉梢舒展:」幸好陛下認了,胡某還當要費些口舌。」

  」好好說話!」朱元璋拍案瞪眼,」標兒受盡恩寵,怎會被朕拖累?」

  」拖累?」胡惟庸冷笑驟現,」臣怕的是陛下把太子活活熬死!」

  」放肆!」

  朱元璋霍然起身,龍袍帶翻了茶盞。事關儲君,這位鐵血帝王再難維持鎮定。可胡惟庸依舊從容拂袖:」陛下且安坐。今日既然開了口,該說的不該說的,微臣都會說盡。」

  」待臣說完,陛下自可決斷。」

  」此後朱家之事,臣絕不再多置一詞——橫豎這大明江山,終究不姓胡。」

  胡惟庸凝視著御案後的身影,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這場他籌謀多時的豪賭,賭注是九族性命。

  但他別無選擇。

  在史冊與現實的交錯間,胡惟庸早已看透:眼前這位開國君主,本質上是個用鐵血包裹傷疤的偏執狂。少年時眼睜睜看著親人餓斃,亂世中踩著屍山血海登極,這些經歷既鍛造了鋼鐵意志,也留下了永不癒合的潰瘡。

  這種壓制又能持續多久呢?

  歷史上,馬皇后、朱標、朱雄英相繼離世,讓朱元璋在晚年承受了最沉重的打擊。

  隨後,他徹底失控了。

  理智與瘋狂在他腦海中交織。

  這也導致了一個矛盾的局面:明明是為了朱允炆繼位鋪路,朱元璋卻藉機大肆清洗,殺得血流成河。

  這恰恰表明,他的理智已無法壓制內心的怒火、暴戾與殺意。

  因此,胡大老爺若真想活命,僅靠一味避世未必可行。

  誰也無法預料朱元璋何時會突然發狠,直接處死胡大老爺。

  與其等到後期再賭朱元璋的仁慈與理智,不如趁馬皇后、朱標、朱雄英尚在時,儘量消除這個隱患。

  哪怕不能徹底解決,至少也要減輕一部分威脅。

  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的對話。

  然而,此刻的朱元璋卻狐疑地盯著胡大老爺。

  「惟庸,你莫不是在嚇唬咱?」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為何說標兒會被咱熬死?」

  「少來危言聳聽這一套,咱可不吃!」

  見他嘴上強硬,手卻攥得死緊,胡大老爺沒心思嘲笑,反倒認真地解釋起來。

  「你確實給了太子最大的信任、最強的班底,甚至授予監國之權。」

  「可你想過沒有,無論是朝臣還是太子本人,都在戰戰兢兢地應對這一切!」

  「正因你的支持前所未有,他們才更加謹慎!」

  「畢竟毫無先例可循!」

  「誰能確定你的信任究竟有多深?」

  「誰能確定你的放權究竟多寬?」


  「稍有不慎觸犯忌諱,豈不是父子反目、君臣離心?」

  這番話讓朱元璋神色複雜。

  他張了張嘴,本想辯解——他確實真心信任自己的兒子。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此事無從解釋。

  無論說什麼,現實已然如此。

  胡大老爺繼續道:

  「尤其你還廢除了丞相之位。」

  「我明白,你是想集權,讓後世子孫不必擔心權相威脅。」

  此言一出,朱元璋面露尷尬。

  畢竟眼前的胡大老爺,正是昔日的丞相。

  有些言語,旁人未必敢直言;

  有些事情,旁人未必能洞悉。

  但在朱元璋與胡惟庸這對君臣眼中,一切昭然若揭,無需辯駁。

  胡惟庸全然不顧朱元璋此刻的情緒。

  他只想儘快闡明觀點,再靜觀朱元璋的反應。

  」重八,你可曾想過?」

  」裁撤丞相一職,不代表政務會憑空消失。」

  」昔日的丞相職責,如今由內閣與太子共同分擔。」

  」其中八成重擔,都落在了太子肩上。」

  」我曾執掌相印,深知其中繁巨。」

  」太子既要處理原有政務,又要接手丞相的事務,他能承受多久?」

  」更棘手的是,他不僅要說服群臣,還得說服你這固執的皇帝!」

  」當年我可沒少領教你的脾氣——但凡不合心意便要發作。」

  」如今這份苦楚,全由你的長子默默承受。」

  朱元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謊言從未能撼動人心,

  真相才是最鋒利的刀刃。

  今日胡惟庸所言,句句屬實。

  只是朱元璋從未正視這些事實。

  回想起來,朱標的太子之位看似穩如泰山,

  可這位儲君心中當真篤定自己能順利繼位?

  那些盛怒時脫口而出的廢儲之言,

  那些御醫再三提醒的」太子需靜養」的諫言......

  此刻的朱元璋如遭萬蟻噬心,

  在記憶的凌遲中痛苦不堪。

  這些都是無法否認的真實。

  胡惟庸僅憑觀察推測,而他卻是親歷者。

  」惟庸......」朱元璋聲音嘶啞,」說吧,朕該如何是好?」

  」朕絕不能親手將標兒逼上絕路。」

  胡惟庸注視著悔痛交加的君王,輕聲吐出驚人之語:

  」陛下該禪位了。」

  」禪位?」

  朱元璋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胸中騰起無名怒火。

  」繞來繞去,你就是想叫咱讓出皇位?」

  」你可曉得咱是什麼人?」

  」咱是大明開國之君!」

  」咱是朱元璋!」

  」胡惟庸,誰借你的狗膽說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面對雷霆震怒的帝王,胡大老爺隨意擺了擺袍袖。

  」省省吧,這些名頭唬旁人便罷,老兄弟跟前擺什麼譜?」

  」你這些年怎麼過來的,大伙兒心裡沒數?」

  」不過說說你朱家基業傳承之事。」

  」怎的?」

  」不是口口聲聲要把位置傳給你家胖小子?」

  」這會兒倒猶豫了?」

  」先前說的話都餵狗了?」

  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語配上胡大老爺漫不經心的模樣,反倒噎得朱元璋說不出話來。

  他直愣愣盯著老友。

  胡大老爺卻自顧自斟了杯溫茶。

  舉杯向朱元璋虛敬,仰脖一飲而盡。

  眼見自己方才的暴怒如同跳樑小丑,朱元璋逐漸冷靜下來。

  他沉著臉坐回龍椅,瞥見對方仍在悠然品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終只得端起茶盞悶飲。

  書房內唯余此起彼伏的啜飲聲。

  角落裡裝透明的宋利冷汗涔涔,只覺今日怕是要命喪於此。

  這兩位祖宗談論的可是禪位大事!

  當著萬歲爺的面勸其退位——

  這不啻於逼宮謀逆!

  偏偏兩位爺吵完竟坐下喝起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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