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 三千精銳竟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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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宗族深處,尺凌霄的書房依舊亮著燈。

  尺藏眉穿過幽深靜謐的迴廊,來到書房門前。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些在眾人面前的冰冷與鋒鋩,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換上了一副沉靜柔順的神色,才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來。」

  門內傳來尺凌霄平穩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尺藏眉推門而入。書房內陳設古樸雅致,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書卷氣。

  她的父親,尺家的當代家主尺凌霄,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就著一盞青玉燈台的光暈,翻閱著一本紙頁泛黃的古籍。

  他穿著簡單的深青色常服,腰背挺直如松,面容清癯儒雅,氣質溫潤,不像是執掌紫禁城一方權柄的大人物,倒更像一位飽讀詩書的學者。

  尺藏眉走到書案前,恭謹地行禮。

  「父親。」

  尺凌霄的目光並未離開書頁,只是「嗯」了一聲,示意她說話。

  「今日…前線傳回確切消息,派往阻截那少年的三千黑麟衛,以及隨行的六艘『青蚨』戰舟,近乎…全軍覆沒。」

  尺藏眉的聲音很穩,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只有不足五百人逃回,且六艘戰舟,五艘確認被擊毀,一艘…被那少年劫持,不知所蹤。行動徹底失敗,損失…難以估量。」

  她省略了議事廳里的混亂與自己的尖銳言辭,只陳述最冷酷的結果,等待著預料之中的震怒或至少是沉重的質詢。

  然而,尺凌霄只是輕輕翻過一頁書,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仿佛聽到的只是無關緊要的瑣事。半晌,他才合上古籍,將其輕輕放在一旁,抬起眼看向女兒。

  他的眼神平靜深邃,如同古井無波。

  「知道了。」

  尺凌霄的聲音依舊平和。

  「此事,到此為止。後續的撫恤、戰損核銷,按常規辦理便是。至於那些逃回來的人,不必深究,讓他們去該去的地方休整。」

  尺藏眉怔住了。

  她設想過父親可能會有的種種反應,唯獨沒料到會是這般徹底的…輕描淡寫。

  一股強烈的不解和一絲被壓抑的委屈湧上心頭,她忍不住上前半步,聲音也略微提高。

  「父親!三千黑麟衛是我尺家多年心血,六艘『青蚨』戰舟更是族中重器!如今一朝盡喪,甚至連那少年的底細都未能摸清,怎能…怎能就此罷休?這豈是『無關緊要』四字可以揭過的?」

  她緊緊盯著父親,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

  尺凌霄看著她,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那並非責備,更像是某種瞭然與淡淡的嘆息。

  他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坐。」

  尺藏眉依言坐下,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顯示著她內心的不平靜。

  「眉兒。」

  尺凌霄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你只看到了損失,看到了失敗。但你可曾想過,這次行動,因何而起?目標為何?又由誰真正定下?」

  尺藏眉眉頭微蹙。

  「自然是因那來歷不明的少年擅闖我紫禁城勢力邊界,並對前哨站造成破壞,家族為維護威嚴,決定予以剷除。行動由我負責,細節經父親過目首肯」

  「過目首肯,不代表發起。」

  尺凌霄打斷了她,輕輕搖頭。

  「我尺家,在此事中,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把『刀』。持刀者另有其人,要斬向何處,也並非由我尺家全然決定。」

  尺藏眉心中一震,一個模糊卻驚人的猜測浮現出來。

  「父親的意思是…這次攔截,並非我尺家本意?而是…上面…?」

  她沒有說出具體名號,但目光已投向書房屋頂上方,那象徵紫禁城至高權柄的方位。

  尺凌霄不置可否,只是繼續道。

  「早在行動之初,便有定論。雙方…或者說,多方角力之下,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那便是,此事,只局限於『年青一代』與『常規力量』的範疇。

  我方不得出動五境以上的高階修士直接干預,不得動用超越『青蚨』戰舟層次的戰略性法器。同樣的,對方…或者說,與那少年相關的某些潛在庇護力量,也不會直接插手。」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恍然又困惑的眼神。

  「現在,你明白了嗎?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純粹的追殺,而是一場…『資格』的檢驗,一場擺在明面上的『博弈』。我們派出的力量,是規則允許下的極限。

  那少年若能闖過,便是他有了『資格』。闖不過…一切煙消雲散,背後那些希望他回來的人,也無話可說。」

  「所以,勝與負,其實早已在規則定下時,就埋下了因果?」

  尺藏眉喃喃道,感覺自己觸及了冰山之下龐大而黑暗的輪廓。

  「勝利,意味著那少年死亡,反對他歸來的一方如願,我尺家是執行得力的『刀』。失敗,則意味著他證明了自身,獲得了踏入紫禁城的『資格』,而希望他歸來的那一方…達到了目的。

  而我尺家的損失…不過是這場博弈中,必須付出的、無人會在意的…代價?」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有些艱澀。想到那些浴血奮戰直至屍骨無存的黑麟衛修士,想到那些在爆炸中化為齏粉的戰舟和船員。

  他們拼盡一切,至死或許都以為是在為家族榮辱而戰,卻不知自己只是棋盤上任人擺布、價值可被衡量的棋子。

  尺凌霄默認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肯定的言辭都更讓人心冷。

  「那少年…究竟是誰?」

  尺藏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想起了寶珠中那張在黑夜下微笑的年輕臉龐,那平靜到令人心寒的眼神。

  「何以他的生死去留,能牽動紫禁城高層的角力,甚至不惜讓我尺家付出如此代價,只為進行一場『資格』的檢驗?」

  她敏銳地抓住了父親之前話語中的關鍵。

  「您剛才說,『希望他回來』…他本就該屬於紫禁城?十多年前的舊事…父親,難道他…與當年那場震動全城的…『變故』有關?」

  尺藏眉的記憶飛速回溯。

  十多年前,她還只是稚齡,但那時紫禁城確實發生過一件大事,雖然細節被重重封鎖,語焉不詳,可那股瀰漫全城的肅殺與緊張氣氛,以及事後一些重要人物的悄然消失或沉寂,她依然留有模糊印象。

  據說,涉及某個曾經顯赫一時,卻驟然崩塌的…

  尺凌霄的眼神驟然變得極為深邃,他抬手止住了女兒進一步的追問。

  「他的身份,在他真正踏入紫禁城,走到某些人面前之前,不宜由我點破。知道太多,於你、於尺家,並無益處。你只需記住,此子歸來,絕非偶然。十多年前未盡的恩怨,未曾消散的迷霧,恐怕都要因他而重新攪動。」

  他看著女兒,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和。

  「此次行動,你調度有方,處置果斷,面對失敗也能穩住局面,壓制住那些無能聒噪之輩。於『執行者』的角色而言,你已做得足夠好,甚至可以說…合格之上。剩下的,交給為父吧。風暴將至,我尺家需先求穩,再圖其他。」

  「合格…之上?」

  尺藏眉品味著這四個字,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濃濃的荒誕與冰冷。

  三千精銳和六艘戰舟換來一個「合格之上」的評價?這代價,未免太沉重,也太諷刺。

  但她知道,父親的話已說到盡頭,再問也無益。

  她起身,再次行禮。

  「女兒明白了。若無他事,女兒先告退了。」

  「去吧,好好休息。近期,低調行事。」

  尺凌霄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那本古籍,仿佛方才談論的只是書中的一段典故。

  尺藏眉默默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門扉合攏的剎那,她臉上所有的柔順與平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探究與深沉的寒意。

  她沿著迴廊慢慢走著,夜風微涼,拂動她的衣袂。

  「等對方進入紫禁城後便會明白?」

  她低聲重複著父親的話,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不,我不能等。等到他踏入紫禁城,一切塵埃落定或亂象紛起之時,我尺家,我尺藏眉,恐怕就真的只是一把被動等待別人使用的『刀』了。」

  她停下腳步,望向紫禁城深處那片最為巍峨輝煌的殿宇群方向,眼神堅定。

  「十多年前的舊事…震動全城的變故…一個本該死去的孩子…」


  她將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串聯。

  「必須查清楚!只有知道對手到底是誰,因何而來,背負著什麼,我才能判斷局勢,才能…讓尺家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波中,不僅僅是一把『刀』。」

  她轉身,朝著宗族內部收藏典籍秘檔的「瀚海閣」方向走去。夜色已深,瀚海閣必然已經封閉,但她身為家主之女,自有辦法進去。

  她要調閱所有被允許接觸的、關於十多年前紫禁城重大事件的記錄,哪怕只是邊緣的記載,片語的傳聞,也要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那個少年平靜眼神下的微笑,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裡。不拔出來,看清這根刺的來歷,她寢食難安。

  就在尺藏眉於尺家瀚海閣中徹夜翻閱陳年卷宗的同時,紫禁城另一處截然不同的所在——暗夜之堡的最深處,一場簡短的對話也剛剛結束。

  暗夜之堡並非真正的城堡,它是一片占據著紫禁城西北角廣闊區域的特殊建築群,風格陰鬱、厚重,以深黑和暗紫色調為主,高聳的尖塔刺破夜空,常年籠罩在一種朦朧的、仿佛自行吸納光線的晦暗之中。

  這裡是紫禁城中「暗夜」一系的權力中心。

  堡內最核心的宮殿,寬敞空曠,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地面是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材,映照著牆壁上幽幽跳動的蒼白火焰。宮殿盡頭,九級台階之上,安置著一張由整塊「幽影墨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

  此刻,王座之上,慵懶地斜倚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樣式奇特、以深紫與黑色為主的華麗長袍,袍角蜿蜒鋪陳在台階之上。

  她臉上覆蓋著一張僅露出下頜與嘴唇的銀色面具,面具上的花紋繁複而詭異。

  一頭長及腰際的紫黑色長髮,如同擁有生命般,無風自動,微微飄拂。

  她便是紫禁城中權勢最煊赫的幾人之一,暗夜女王。

  台階之下,一位身形佝僂、裹在厚重黑袍中的老者,正垂首而立,恭敬地匯報著。

  「…尺家之女尺藏眉,已返回宗族,想必正在向其父尺凌霄匯報詳情。尺家此次,損失確是不小。」

  老者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損失?」

  暗夜女王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而冰冷的質感,仿佛帶著迴響。

  「尺凌霄那隻老狐狸,只怕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用一些中低階的修士和幾艘過時的戰舟,既應付了差事,又探了探那孩子的深淺,還順便…清理了一下族中某些不太聽話或者潛力將盡的力量,一舉多得。

  這點損失,對他來說,怕是連皮毛都算不上。」

  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指尖輕輕敲擊著墨玉王座的扶手,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本座關心的,是結果。

  那孩子…果真活下來了?還鬧出這麼大動靜?」

  「是。」

  黑袍老者確認道。

  「根據逃回者最後傳遞的影訊碎片及氣息殘留判斷,劫走『青蚨』戰舟,並導致其他五艘戰舟覆滅的,確係目標人物無疑。

  其展現出的戰力、決斷,以及對戰機的把握,遠超尋常同齡修士,甚至…許多積年的老手也有所不及。最重要的是,他確實…活著闖過了最後的攔截線,正向紫禁城方向而來。」

  「呵呵…」

  暗夜女王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卻無絲毫暖意。

  「果然…流著那種血脈的傢伙,就算被丟進泥沼里,用最殘酷的方式折損過,只要不死,總能爬出來,並且…變得更讓人意想不到。

  獨當一面?或許吧。本座現在倒是更期待,當他真的走進這座城的時候,那些老傢伙們的臉色,該有多精彩。」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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