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新皇之選
火光已熄，盾陣崩塌。
金榭廣場的戰鬥仍未結束，但所有人都知道，勝負已無懸念。
中軸處，克勞德重傷。
他的左肩鎧被徹底擊碎，晶岩層開裂至鎖骨，鮮血已沿著護臂滴落雪中。他半跪於地，仍死死拄著那柄斷裂的重盾，喘息粗重，盔下滿是血污。
兩名副將架住他，將他從戰線前拖回。他還想說話，卻已無法開口，只剩喉間滾動著一句「別退」的形狀，卻終究咽了回去。
巡防營的陣線，在他身後緩緩收縮。
兵刃未棄，列隊未亂。但那是本能，而非勝機。
東南翼，圖蘭秘衛的最後一組盾列被轟碎。
地脈撕裂，戰紋失控。身披重甲的近衛們失去地勢支撐，被聖徽貫穿防位，如潮水般被擊潰。
傑森肩頭中了一箭，箭上附著神聖符式，藤甲瞬間崩解；麥爾身側的風盾被雷爆擦中，身形一滯，口吐鮮血，兩人被同侍護送至後陣，勉強穩住後場。
北側高位，約克一騎穿梭不止。
他不再與庫里正面對陣，而是以快攻雷刺不斷逼迫其盾角，雷脈如藤蛇貼地蔓延，每一道躍動都在試圖尋找盾線弱點。
庫里終於未能穩住。
一記【雷剪爆束】貼地斜切，炸在盾下第三節點處，整面金盾「哐」地一聲碎裂，連帶著他整條臂甲皆被撕斷。
他強撐著倒退數步，單膝跪地，盯著對方，卻再未起身。
而此時，真正的壓制，來自上空。
薩托斯重創克勞德後，身影高懸在天幕之下，聖詠已過一半，第二重聖術結構正在完成。
他的身後，是七重光環緩緩展開，如日輪堆疊，旋轉不息，每一道輪環中都綴有聖咒文鏈，流光交錯。
他雙臂展開，聖典在胸前自動翻頁。
【聖光逐息·降罪光冠】——這是為「抵抗之國」而設的裁斷術。
聖光自天而降，非為焚燒，而為剝奪。
它如無形之鎖，從空中層層落下，將整片廣場中央的術式節點統統切斷。
亞當背後，宮廷魔法團幾乎在同時反應。
七名術師各自啟動預設陣位，雙掌結印，水系法陣與光系符紋同步激活，試圖以防禦型聯合術式護住皇階。
【水光反旋壁】，由帝國宮廷親制，三向對沖、五重咒壓、層疊回彈。
光幕升起，旋壁運轉，透明的護環如水波般向外推開，將聖術壓制線強行隔斷三息。
但僅僅三息。
第四道聖文從薩托斯掌心壓下，整個防禦環「咔」地一聲從中斷裂。
光壁如玻璃碎裂一般塌落，符陣炸開，數名術師口吐鮮血倒退，地面再無防障。
皇階之前，只剩亞當。
他一腳踉蹌，步步後退，臉上血色褪盡，眼神中第一次浮出一種真正的、無法掩飾的驚恐。
他看見戰線正面已經完全崩解，看見所有人都被擊退，看見那些一度誓死捍衛皇權的軍陣，此刻像枯裂的盾片，被雪一點點掩埋。
他站不穩了，手指微顫，聲音顫抖，像是對薩托斯，又像是對整個世界低吼：
「你們才是……才是罪人……」
「你們這是……謀反！」
「你們……」
他後退一步，腳下失了力，幾乎是半跪著跌向皇階邊緣。
「你們……逼我的。」
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又像是從某種破碎的精神深處撕出。
然後他猛然低頭，手探入頸側，拔出一道銀鏈。
鏈尾掛著一枚深紫色的晶核。
六邊形切面，內部銘刻著三重嵌銀紋路，紋中有極細符文沿古皇制語密織而成，中心懸有一道極淡的藍光線。
那不是魔法道具。
那是天幕皇室的傳承遺物。
【天幕聖器·紫曜天泣晶】
——皇統血脈專屬的終極制衡器。
據傳，紫曜天泣晶乃天幕初代皇族以身祭天，借大氣紋軸換取神罰之力時所留之「血誓余物」，其存在本身就是一段無法復現的王朝禁忌。
它無術式結構，無詠唱路徑，只以血為鑰、意志為引、亡國為代價。
一旦啟動，引動天幕紋軌崩斷，可在帝都上空開啟「雷獄共振」，召來範圍天罰，以天毀人，以人焚神。
而今，它再次出現在歷史的雪中。
亞當將其高舉於胸前。
他的嘴唇蒼白，眼神卻第一次重新聚焦。
「讓我死？」
「那就陪我一起，毀滅吧。」
他將晶體貼向眉心，指尖刺入自己的頸動脈，皇族之血沿鏈而落，滴入晶核中央。
剎那之間，天空變色。
第一道雷聲從天極深處滾動而下，震得整個金榭廣場地磚浮動。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再是術式迴響，不再是能量交錯，而是一種純粹的、來自天象原理的共鳴。
風起。
天邊迅速凝聚出漩渦狀雷雲，暗紫之氣盤繞而下，如同蒼穹裂口。
電弧自雲中垂落，未擊地而已現焦痕，空氣被撕裂成細微的燥鳴。
地面微震，符紋失控，連教廷一方的神聖騎士也開始止步觀望。
「天……雷獄？」
薩托斯臉色一變，眼中浮出罕見的驚愕與怒意。
「滅世雷獄……你個瘋子！！」
天幕壓頂，整座皇宮都在顫抖，仿佛一個古老而高傲的名字正在崩潰。
而罪名尚未被蓋棺，帝王已開始自焚。
薩托斯驚聲怒吼的迴響還未散盡，整片戰場已陷入一片死靜。
教廷前陣止步，皇室殘軍僵立，所有術式的詠唱節奏，都在那壓頂的天雷之下陷入混亂。
雷雲持續沉降，空氣厚得像是裹滿金屬渣滓的棉布，窒息且帶有灼感。
天幕之上，第二道雷柱已在雲心形成，輪廓如刃，直垂廣場之上。
就是這時。
祭壇後方，那始終靜立未動的白金身影，緩緩抬手。
一縷銀光自教皇指尖升起，未有符文、未有詠唱，整個金榭廣場卻在那一刻，仿佛被「沉」了一息。
然後，教皇動了。
他不帶羽翼，不駕神光，只是以緩慢到幾乎凝固的速度，浮空升起。
眼神沉靜得近乎憐憫。
他飄升至廣場正中，雷雲與戰火之上，停駐於查爾斯屍體的正上方。
光影交錯，一動一靜，剛烈之軀與神意之形，重合成一個不可言喻的瞬間畫面。
教皇低頭，俯視台階下方那仍高舉晶核的皇帝，語氣極輕，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歸根結底……」
「你只是圖蘭的帝王。」
「你自己的帝王。」
「你何曾是過——天幕之主？」
那一刻，所有呼吸停頓。
藍玉權杖自他右掌凝現。
權柄由水神神印凝塑而成，通體浮動藍紋，如冰河之中鐫刻咒文的龍骨。杖頭銘刻五重神性符陣，是教廷聖座可動用的最高級詠印介質。
他舉起權杖，不曾用力，只微微一指。
詠唱聲隨之響起，卻非口語，而是「印聲投引」——
神印於空中自行開啟，五層符陣依次展開，每一層的聖語如光帶一般圍繞杖身旋轉，其間聖名交替顯現。
【神式術·聖光印·御天破獄】。
最終一束藍白光柱由杖尖升起——非從地而出，而是逆轉而上，直擊雲霄。
光柱穿天。
剎那之間，雷雲被從中撕開，如布簾崩斷。紫雷脈絡潰散為光屑，雷獄共鳴頓止。
那本已蓄勢成型的「滅世雷獄」，像是一頭原本咆哮待擊的巨獸，被一根神指按住喉嚨，瞬間啞聲。
天色，重新恢復了蒼白的寂靜。
風，慢慢吹回廣場。
所有人都仰望高空，望著那道白金祭袍的身影，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極其深重的念頭：
不是帝王，也不是戰神。
那是——神之使者。
天雷已散。
蒼穹歸於靜默，唯有那一道藍白光柱餘韻未歇，尚在高空中緩緩旋轉，宛若神罰尚未徹底落下，只是暫留一線寬容。
而皇階之上，亞當仍舉著手，那枚紫曜天泣晶早已被聖光擊碎，散作幾點琉璃般的殘芒，落在他掌心，也落入他眼中。
他緩緩垂下手臂，像是終於意識到——無論是雷，還是權力，皆已無法再由他決定。
他低頭。
那一刻，他仿佛聽見了雪落的聲音。
他的膝蓋最終跪落於白雪中，沒有儀式，沒有禮節，只是筋力脫空後的自然塌陷。
嘴唇微顫，眼神渙散，神情中帶著一種近乎幼稚的迷惘——
像是一個在深水中掙扎的孩子，突然發現岸早已遠去。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向廣場中央。
那裡，查爾斯仍跪在那裡。
那柄長劍仍插在體內，屍身未倒，仿佛以死守住了一個他生前都無法真正守住的東西。
亞當呆呆望著那道身影，瞳孔緩慢收縮。表情極淡，卻在雪光照映下顯出一絲裂痕。
那裂痕像是某種遲到的悔意，但無人知曉那悔意指向何處。
是悔他錯判忠良？
還是悔他錯信了波特之言？
亦或，他自己也已經分不清。
空中，教皇的聲音再次落下。
不再是詠唱，不再是象徵，而是如同天律一般：
「圖蘭三世·亞當，因權力噬心，污衊忠臣，妄圖毀天滅地。」
「已不配再掌皇位。」
「即日起，罷免其位，削除其名，押入神牢，待神律裁斷。」
話語落地，整座金榭廣場，無人敢語。
亞當沒有反駁，沒有掙扎，只是緩緩抬頭，眼神像是最後看了一眼那本屬於自己的王座。
那座曾屬於圖蘭皇帝三世的金座，此刻在風雪中空無一人，孤懸階頂，背後唯有教皇的聖徽緩緩浮現。
一道銀藍印章於空中凝成，環繞聖徽旋轉，如神裁宣印，字字浮現：
「帝名已除。」
地面輕震，四騎神聖執印騎士緩步走來。
他們未拔劍，只是將亞當自兩側扶起，肩甲碰撞出細碎金屬響。
亞當任由他們架住，步伐微滯，目光仍未轉開查爾斯的方向。
在他被帶走之前的最後一刻，唇間輕輕開合，卻終未發出聲音。
或許他想道歉。
也或許——他什麼也不想再說了。
……
亞當被帶離之後，廣場之上，安靜了足足一刻鐘。
那是整場「宮廷喋血」後的第一場全場沉默——不是震撼的靜，而是等待權力最終落定的真空靜止。
風未停，雪落如常。
查爾斯依舊跪在廣場中央，無人觸碰。
而皇階之上，聖徽尚未退場，高懸空中，似一道宣示未竟的律令。
所有權貴——不論出身軍方、政務、貴族或親王府，此刻皆集中於廣場西側一隅。所有人都未站直，幾乎在教皇最後一次裁決發出時，便紛紛跪地。
不是忠誠。
是權力。
是雪壓之下，不得不俯的脊背。
空中，教皇終於將目光自蒼穹收回。
他環視眾臣，目光略過舊貴族的肩甲與披風，停留在廣場人群之後，宮牆之側的一道白色身影。
他緩緩開口，語調莊嚴而無怒意，如同宣告天道的流向：
「皇后伊薇特·波特，輔政有年，行事清明，品性謙柔。」
「蒙水神垂佑，得諸賢讚許。」
「當繼帝位，為天幕第二十九代君主，波特皇朝開元之主，天幕帝國首位——女皇陛下。」
此言一出，廣場之上，沒有一人言語。
有些人尚未從震驚中回神，有些人抬頭望向空中浮動的聖徽，還有些人，在聽到「波特皇朝」這四字時，臉色徹底變了，但終究未敢動彈。
壓在他們身上的，不是兵刃，而是神意與現實的合謀。
他們跪著——一如曾經跪向圖蘭皇朝。
只是這一次，姓氏換了，神意未改。
……
伊薇特緩緩前行。
她一身薔薇禮袍，披風未披，只餘一層輕紗在身後隨雪微浮。她沒有快步，也沒有故作姿態，只以一種近乎宮廷儀節中最標準的節律走向廣場中心。
那裡，亞當已被帶走，皇階之下只餘一地碎雪與斷魂。
她走到那裡，低頭看了片刻。
沒人知道她心中此刻想的是什麼——是勝利，是代價，還是，僅僅只是風聲太冷，令她無法思考。
她抬起頭，望向空中的教皇。
然後，緩緩跪下。
雙膝沒入雪地，禮節毫釐不差。
她沒有多言，聲音平靜、清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伊薇特，領水神旨意。」
聖徽未動，卻在她話語落下之時光芒更盛。
一道銀藍光幕於查爾斯屍體之上浮現，將那跪著的身影連同那把貫胸長劍，一同映入女皇加冕之時的聖印背景。
無人敢近。
無人敢動。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權力，已不在任何一個活著的男人手中。
金榭廣場的戰鬥仍未結束，但所有人都知道，勝負已無懸念。
中軸處，克勞德重傷。
他的左肩鎧被徹底擊碎，晶岩層開裂至鎖骨，鮮血已沿著護臂滴落雪中。他半跪於地，仍死死拄著那柄斷裂的重盾，喘息粗重，盔下滿是血污。
兩名副將架住他，將他從戰線前拖回。他還想說話，卻已無法開口，只剩喉間滾動著一句「別退」的形狀，卻終究咽了回去。
巡防營的陣線，在他身後緩緩收縮。
兵刃未棄，列隊未亂。但那是本能，而非勝機。
東南翼，圖蘭秘衛的最後一組盾列被轟碎。
地脈撕裂，戰紋失控。身披重甲的近衛們失去地勢支撐，被聖徽貫穿防位，如潮水般被擊潰。
傑森肩頭中了一箭，箭上附著神聖符式，藤甲瞬間崩解；麥爾身側的風盾被雷爆擦中，身形一滯，口吐鮮血，兩人被同侍護送至後陣，勉強穩住後場。
北側高位，約克一騎穿梭不止。
他不再與庫里正面對陣，而是以快攻雷刺不斷逼迫其盾角，雷脈如藤蛇貼地蔓延，每一道躍動都在試圖尋找盾線弱點。
庫里終於未能穩住。
一記【雷剪爆束】貼地斜切，炸在盾下第三節點處，整面金盾「哐」地一聲碎裂，連帶著他整條臂甲皆被撕斷。
他強撐著倒退數步，單膝跪地，盯著對方，卻再未起身。
而此時，真正的壓制，來自上空。
薩托斯重創克勞德後，身影高懸在天幕之下，聖詠已過一半，第二重聖術結構正在完成。
他的身後，是七重光環緩緩展開，如日輪堆疊，旋轉不息，每一道輪環中都綴有聖咒文鏈，流光交錯。
他雙臂展開，聖典在胸前自動翻頁。
【聖光逐息·降罪光冠】——這是為「抵抗之國」而設的裁斷術。
聖光自天而降，非為焚燒，而為剝奪。
它如無形之鎖，從空中層層落下，將整片廣場中央的術式節點統統切斷。
亞當背後，宮廷魔法團幾乎在同時反應。
七名術師各自啟動預設陣位，雙掌結印，水系法陣與光系符紋同步激活，試圖以防禦型聯合術式護住皇階。
【水光反旋壁】，由帝國宮廷親制，三向對沖、五重咒壓、層疊回彈。
光幕升起，旋壁運轉，透明的護環如水波般向外推開，將聖術壓制線強行隔斷三息。
但僅僅三息。
第四道聖文從薩托斯掌心壓下，整個防禦環「咔」地一聲從中斷裂。
光壁如玻璃碎裂一般塌落，符陣炸開，數名術師口吐鮮血倒退，地面再無防障。
皇階之前，只剩亞當。
他一腳踉蹌，步步後退，臉上血色褪盡，眼神中第一次浮出一種真正的、無法掩飾的驚恐。
他看見戰線正面已經完全崩解，看見所有人都被擊退，看見那些一度誓死捍衛皇權的軍陣，此刻像枯裂的盾片，被雪一點點掩埋。
他站不穩了，手指微顫，聲音顫抖，像是對薩托斯，又像是對整個世界低吼：
「你們才是……才是罪人……」
「你們這是……謀反！」
「你們……」
他後退一步，腳下失了力，幾乎是半跪著跌向皇階邊緣。
「你們……逼我的。」
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又像是從某種破碎的精神深處撕出。
然後他猛然低頭，手探入頸側，拔出一道銀鏈。
鏈尾掛著一枚深紫色的晶核。
六邊形切面，內部銘刻著三重嵌銀紋路，紋中有極細符文沿古皇制語密織而成，中心懸有一道極淡的藍光線。
那不是魔法道具。
那是天幕皇室的傳承遺物。
【天幕聖器·紫曜天泣晶】
——皇統血脈專屬的終極制衡器。
據傳，紫曜天泣晶乃天幕初代皇族以身祭天，借大氣紋軸換取神罰之力時所留之「血誓余物」，其存在本身就是一段無法復現的王朝禁忌。
它無術式結構，無詠唱路徑，只以血為鑰、意志為引、亡國為代價。
一旦啟動，引動天幕紋軌崩斷，可在帝都上空開啟「雷獄共振」，召來範圍天罰，以天毀人，以人焚神。
而今，它再次出現在歷史的雪中。
亞當將其高舉於胸前。
他的嘴唇蒼白，眼神卻第一次重新聚焦。
「讓我死？」
「那就陪我一起，毀滅吧。」
他將晶體貼向眉心，指尖刺入自己的頸動脈，皇族之血沿鏈而落，滴入晶核中央。
剎那之間，天空變色。
第一道雷聲從天極深處滾動而下，震得整個金榭廣場地磚浮動。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再是術式迴響，不再是能量交錯，而是一種純粹的、來自天象原理的共鳴。
風起。
天邊迅速凝聚出漩渦狀雷雲，暗紫之氣盤繞而下，如同蒼穹裂口。
電弧自雲中垂落，未擊地而已現焦痕，空氣被撕裂成細微的燥鳴。
地面微震，符紋失控，連教廷一方的神聖騎士也開始止步觀望。
「天……雷獄？」
薩托斯臉色一變，眼中浮出罕見的驚愕與怒意。
「滅世雷獄……你個瘋子！！」
天幕壓頂，整座皇宮都在顫抖，仿佛一個古老而高傲的名字正在崩潰。
而罪名尚未被蓋棺，帝王已開始自焚。
薩托斯驚聲怒吼的迴響還未散盡，整片戰場已陷入一片死靜。
教廷前陣止步，皇室殘軍僵立，所有術式的詠唱節奏，都在那壓頂的天雷之下陷入混亂。
雷雲持續沉降，空氣厚得像是裹滿金屬渣滓的棉布，窒息且帶有灼感。
天幕之上，第二道雷柱已在雲心形成，輪廓如刃，直垂廣場之上。
就是這時。
祭壇後方，那始終靜立未動的白金身影，緩緩抬手。
一縷銀光自教皇指尖升起，未有符文、未有詠唱，整個金榭廣場卻在那一刻，仿佛被「沉」了一息。
然後，教皇動了。
他不帶羽翼，不駕神光，只是以緩慢到幾乎凝固的速度，浮空升起。
眼神沉靜得近乎憐憫。
他飄升至廣場正中，雷雲與戰火之上，停駐於查爾斯屍體的正上方。
光影交錯，一動一靜，剛烈之軀與神意之形，重合成一個不可言喻的瞬間畫面。
教皇低頭，俯視台階下方那仍高舉晶核的皇帝，語氣極輕，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歸根結底……」
「你只是圖蘭的帝王。」
「你自己的帝王。」
「你何曾是過——天幕之主？」
那一刻，所有呼吸停頓。
藍玉權杖自他右掌凝現。
權柄由水神神印凝塑而成，通體浮動藍紋，如冰河之中鐫刻咒文的龍骨。杖頭銘刻五重神性符陣，是教廷聖座可動用的最高級詠印介質。
他舉起權杖，不曾用力，只微微一指。
詠唱聲隨之響起，卻非口語，而是「印聲投引」——
神印於空中自行開啟，五層符陣依次展開，每一層的聖語如光帶一般圍繞杖身旋轉，其間聖名交替顯現。
【神式術·聖光印·御天破獄】。
最終一束藍白光柱由杖尖升起——非從地而出，而是逆轉而上，直擊雲霄。
光柱穿天。
剎那之間，雷雲被從中撕開，如布簾崩斷。紫雷脈絡潰散為光屑，雷獄共鳴頓止。
那本已蓄勢成型的「滅世雷獄」，像是一頭原本咆哮待擊的巨獸，被一根神指按住喉嚨，瞬間啞聲。
天色，重新恢復了蒼白的寂靜。
風，慢慢吹回廣場。
所有人都仰望高空，望著那道白金祭袍的身影，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極其深重的念頭：
不是帝王，也不是戰神。
那是——神之使者。
天雷已散。
蒼穹歸於靜默，唯有那一道藍白光柱餘韻未歇，尚在高空中緩緩旋轉，宛若神罰尚未徹底落下，只是暫留一線寬容。
而皇階之上，亞當仍舉著手，那枚紫曜天泣晶早已被聖光擊碎，散作幾點琉璃般的殘芒，落在他掌心，也落入他眼中。
他緩緩垂下手臂，像是終於意識到——無論是雷，還是權力，皆已無法再由他決定。
他低頭。
那一刻，他仿佛聽見了雪落的聲音。
他的膝蓋最終跪落於白雪中，沒有儀式，沒有禮節，只是筋力脫空後的自然塌陷。
嘴唇微顫，眼神渙散，神情中帶著一種近乎幼稚的迷惘——
像是一個在深水中掙扎的孩子，突然發現岸早已遠去。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向廣場中央。
那裡，查爾斯仍跪在那裡。
那柄長劍仍插在體內，屍身未倒，仿佛以死守住了一個他生前都無法真正守住的東西。
亞當呆呆望著那道身影，瞳孔緩慢收縮。表情極淡，卻在雪光照映下顯出一絲裂痕。
那裂痕像是某種遲到的悔意，但無人知曉那悔意指向何處。
是悔他錯判忠良？
還是悔他錯信了波特之言？
亦或，他自己也已經分不清。
空中，教皇的聲音再次落下。
不再是詠唱，不再是象徵，而是如同天律一般：
「圖蘭三世·亞當，因權力噬心，污衊忠臣，妄圖毀天滅地。」
「已不配再掌皇位。」
「即日起，罷免其位，削除其名，押入神牢，待神律裁斷。」
話語落地，整座金榭廣場，無人敢語。
亞當沒有反駁，沒有掙扎，只是緩緩抬頭，眼神像是最後看了一眼那本屬於自己的王座。
那座曾屬於圖蘭皇帝三世的金座，此刻在風雪中空無一人，孤懸階頂，背後唯有教皇的聖徽緩緩浮現。
一道銀藍印章於空中凝成，環繞聖徽旋轉，如神裁宣印，字字浮現：
「帝名已除。」
地面輕震，四騎神聖執印騎士緩步走來。
他們未拔劍，只是將亞當自兩側扶起，肩甲碰撞出細碎金屬響。
亞當任由他們架住，步伐微滯，目光仍未轉開查爾斯的方向。
在他被帶走之前的最後一刻，唇間輕輕開合，卻終未發出聲音。
或許他想道歉。
也或許——他什麼也不想再說了。
……
亞當被帶離之後，廣場之上，安靜了足足一刻鐘。
那是整場「宮廷喋血」後的第一場全場沉默——不是震撼的靜，而是等待權力最終落定的真空靜止。
風未停，雪落如常。
查爾斯依舊跪在廣場中央，無人觸碰。
而皇階之上，聖徽尚未退場，高懸空中，似一道宣示未竟的律令。
所有權貴——不論出身軍方、政務、貴族或親王府，此刻皆集中於廣場西側一隅。所有人都未站直，幾乎在教皇最後一次裁決發出時，便紛紛跪地。
不是忠誠。
是權力。
是雪壓之下，不得不俯的脊背。
空中，教皇終於將目光自蒼穹收回。
他環視眾臣，目光略過舊貴族的肩甲與披風，停留在廣場人群之後，宮牆之側的一道白色身影。
他緩緩開口，語調莊嚴而無怒意，如同宣告天道的流向：
「皇后伊薇特·波特，輔政有年，行事清明，品性謙柔。」
「蒙水神垂佑，得諸賢讚許。」
「當繼帝位，為天幕第二十九代君主，波特皇朝開元之主，天幕帝國首位——女皇陛下。」
此言一出，廣場之上，沒有一人言語。
有些人尚未從震驚中回神，有些人抬頭望向空中浮動的聖徽，還有些人，在聽到「波特皇朝」這四字時，臉色徹底變了，但終究未敢動彈。
壓在他們身上的，不是兵刃，而是神意與現實的合謀。
他們跪著——一如曾經跪向圖蘭皇朝。
只是這一次，姓氏換了，神意未改。
……
伊薇特緩緩前行。
她一身薔薇禮袍，披風未披，只餘一層輕紗在身後隨雪微浮。她沒有快步，也沒有故作姿態，只以一種近乎宮廷儀節中最標準的節律走向廣場中心。
那裡，亞當已被帶走，皇階之下只餘一地碎雪與斷魂。
她走到那裡，低頭看了片刻。
沒人知道她心中此刻想的是什麼——是勝利，是代價，還是，僅僅只是風聲太冷，令她無法思考。
她抬起頭，望向空中的教皇。
然後，緩緩跪下。
雙膝沒入雪地，禮節毫釐不差。
她沒有多言，聲音平靜、清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伊薇特，領水神旨意。」
聖徽未動，卻在她話語落下之時光芒更盛。
一道銀藍光幕於查爾斯屍體之上浮現，將那跪著的身影連同那把貫胸長劍，一同映入女皇加冕之時的聖印背景。
無人敢近。
無人敢動。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權力，已不在任何一個活著的男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