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皇宮喋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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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仍在落。

  風未止,鐘聲未起,查爾斯的身影靜伏於金榭廣場中央,膝跪不倒,長劍猶插於胸前,鮮血早已冷透,與冰霜混為一灘深色的寂靜。

  那是一個帝國忠臣的遺體——但此刻,卻無人敢言其名。

  廣場之上,沒有人動。沒有人敢動。

  群臣失語,巡防營士兵緊握兵柄卻不敢邁步。

  亞當站在高階之上。

  披風微拂,目光沉冷。他眼中浮著一種混合不清的情緒:有悲愴,有震怒,有一種接近崩裂的恍惚。仿佛靈魂某處正在斷裂,卻遲遲找不到倒下的方向。

  他一句話未說。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份沉默將繼續冰封下去的時候——

  教皇動了。

  他向前踏出半步,白金祭袍在聖光下微震,整座金榭廣場忽然升起一股低沉迴響。

  那是聖術言靈的涌動,是「神諭」降臨時才會響起的法陣餘韻。

  教皇張口,聲音不高,卻在聖力加持之下,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查爾斯·威靈頓公爵——天幕忠臣。」

  「其人剛烈忠勇,為守皇室邊境而不避戰死,為護帝國安穩而不懼權疑。」

  「今卻被逼以死明志,伏屍廣場。可笑至極。」

  他頓了頓,面無悲喜,聲音陡轉:

  「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正是當今之帝王,圖蘭三世。」

  「帝王疑心,偏聽讒言,殘害忠良,行事昏亂,已然被權位吞沒了仁心,迷失於自保之中。」

  此言一出,金榭廣場驟變。

  眾臣震驚,有人尚未反應,有人眼神陡然一寒,也有人隱約已窺到風向,開始側目四顧,不動聲色地退去半步。

  亞當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教皇,眸光中滿是震愕:「你……你說什麼?」

  教皇未答他,聲線卻越發穩固,步步進逼,仿佛每一個字都不是說給某人,而是說給整個帝國的律法與天命:

  「水神在上,仁明公正,歷觀萬象,照見一切不公。」

  「本座,神聖教廷第九代教皇、水神使者、天啟傳令者——約瑟夫·阿爾弗雷德,謹以神名啟言:

  圖蘭三世·亞當,冤死忠臣,暴政治國,喪盡天良。」

  「依『神聖法典·帝權第五誡』——應即刻罷免皇位,打入神牢,暫由神聖教廷代掌天幕帝國權柄。」

  最後一句落地,雪聲頓止,風聲仿佛都在一瞬間被抽走。

  亞當怔在原地,瞳孔緩緩收緊,臉色一寸寸轉白。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語句——也是他在這王座之上,第一次聽見「罷免」這個詞用在自己身上。

  他眼中神色瞬間崩裂,望著教皇,呼吸滯住了半息,旋即整個身形猛然一震,聲如刀鋒破鞘,帶著撕裂的怒意:

  「你……是你們害死了查爾斯!」

  「從一開始……這就是你們的局!」

  聲音迴蕩在整個廣場之上,壓著風雪震出一道真實的迴響。下方群臣驚愕,場面陡起波瀾。

  但教皇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語調不變,如同宣讀預設好的神律:

  「亞當,請收起無謂的情緒。」

  「此刻的你,不再適合做帝王。」

  「薩托斯。」

  他未再看亞當,只將目光投向自己身後的紅衣主教。

  薩托斯立刻上前一步,展開一卷銘有水神咒紋的藍金詔令,聲音宏亮:

  「奉神意而行,依據《宗教代理皇權法令》第九條,臨政動盪、帝位失德之時——由神聖教廷暫接帝國政務,直至信仰與秩序重建。」

  「即刻執行。」

  話音一落,他右臂高舉,聖印結光。

  與此同時,宮牆之外忽傳陣陣低頻震響。

  那是鐵甲摩擦地面的重量感,是整編大軍步伐一致時,雪地深層所傳出的回音。

  人群未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緊接著,五千身著深藍軍袍、佩掛教廷水紋軍徽的神聖教廷護衛軍自金榭宮門緩步入場。


  他們自宮外而來,隊形整齊,繞行廣場兩翼,沉默不語,卻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違逆的方式——

  站到了巡防營身後。

  那是一道不動的牆。

  一面向皇權,一面向帝都。

  巡防營兵士望著那列陣壓近的身影,面露不安。克勞德眉頭劇皺,已察覺形勢徹底反轉,先前還在身旁的索爾斯不知何時已沒了蹤影。

  整個金榭廣場,已在教廷鐵蹄之下,被環環包圍。

  ——緊接著,薩托斯又舉起了右手。

  「神聖騎士團——聽令!」

  聖光如環,自掌心綻開。

  金榭殿後方,一道厚重的石門在無聲中緩緩開啟。

  隨即,鎧甲踏雪之聲驟起。

  三百神聖騎士列陣而入,雪白重鎧,聖徽如火,前列為約克副團長親率,整齊無聲,步步逼近,將廣場三面死死封鎖。

  那陣列如冰浪席捲,無需拔劍,已自帶震懾之威。

  群臣動容,近側貴族席位中有人已忍不住起身;也有幾位文臣面色蒼白,悄然退後半步。

  亞當怔立數息,眼神緩緩轉冷。他望向廣場四周,聲音依舊帶血,卻不再顫抖。

  「……你們早就準備好了。」

  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整座皇庭。

  下一刻,他高聲而出:

  「皇家禁衛軍——聽命!」

  他聲音鏗鏘,如誓言出鞘。

  然而。

  無人應聲。

  他站在高階之上,廣場沉寂如雪,風在吹,甲未動。

  亞當的目光微微一震,仿佛在等,等那熟悉的軍靴聲從殿角衝出、從側門現身,哪怕只有一個人回應——但什麼都沒有。

  整座皇宮,仿佛被靜默釘入地底。

  「皇家禁衛軍,聽命!」

  他再次喊了一遍,聲音更高,更重,帶著最後的執念。

  可回答他的,只有廣場上空飄落的雪聲。

  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柄劍回應。

  皇階之下,一片死寂。

  亞當僵立在原地,眼神急速遊走,似是在尋找什麼熟悉的身影,哪怕只是一個盔甲、一道軍靴、一點回應的符紋。

  但整座廣場空曠如墓,唯一在動的,只有寒風將他披風吹得微微起伏。

  片刻後,他聽見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那聲音來自他身後,自金榭殿中而來,節奏不急不緩,如儀式般整齊地切入雪中的靜默。

  他緩緩回頭。

  皇后伊薇特,身著薔薇綢緞,狐白雪披,步履從容地走出殿門。她的妝發依舊細緻,唇色微冷,眉心綴有一顆極細的銀珠。

  她走上皇階,一步步,直到站在亞當身側。雪未落她身,仿佛連風都刻意避讓。

  她轉頭看向亞當,語氣溫柔,如昔日寢宮之中:

  「陛下,禁衛軍今日出城訓練了。」

  「今晚,是不會回來的。」

  「您歇歇吧,您也累了。」

  那語調太輕柔,輕柔得像是一杯溫酒中藏著的毒,不熾烈,卻致命。

  亞當一瞬間面色雪白,猛地轉身直視她,聲音幾乎帶著顫意:

  「伊薇特……你說什麼?你……你什麼意思?」

  他甚至不是在質問,而是在發問時瞬間明悟了為何先前巡防營士兵可以悄無聲息地進入皇宮。

  回應他的是另一道腳步聲。

  阿魯西尼。

  他緩緩脫下手上印有紅藤紋的黑色皮手套,露出指節修長、骨節分明的素白右手,一邊走近,一邊似笑非笑地開口:

  「皇后的意思,您還不明白嗎?」

  他的聲音里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樁極平常的家族事務,而不是帝國的命運轉折。

  他站定,與伊薇特並肩,眼神緩緩與亞當對視,輕聲一句:

  「圖蘭皇朝,是該換代了。」


  這一句不高,卻像是在王座下劃出一道結冰的斷層,將整個帝國劃開兩段。

  亞當望著眼前這對父女,一時說不出話。

  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透出骨底的青。

  雙目死死盯著阿魯西尼與伊薇特,牙關咬緊,喉頭滾動,卻壓住了一切激憤的語言。

  他似乎還想說理,似乎還想挽回。

  但終究,只剩一句:

  「你們……狼子野心。」

  「虧我赤誠相待你們波特家族這麼多年。果然商人之家,本性狡詐,不懂忠誠!」

  聲音低沉、乾裂,像從廢墟里挖出的餘燼。

  阿魯西尼不答,只有皇后輕輕一笑,微微側頭:

  「陛下,您就懂忠誠嗎?」

  「查爾斯的屍體還在這兒呢。」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亞當身體微震,眼中怒色徹底點燃。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直染禮服,掌心一翻,從懷中抽出一枚深藍鑲銀的捲軸。

  符紋自他指尖激活,魔力炸裂,雪地之上浮現出一道以帝王之名定製的傳訊陣列,符光如環,咒語即刻升起。

  他立於聖光之前,卻用盡全身力氣高聲怒吼:

  「皇家魔法顧問團——」

  「天幕皇家騎士團——」

  「帝都巡防營士兵——」

  「圖蘭秘衛、雪鎧近衛,聽命——」

  「圖蘭皇室,誓死不退!」

  聲音如雷,炸響在整座金榭之上!

  片刻之後,四面同時升起象徵帝國皇室核心防衛力量的徽紋——

  【天幕圓環】、【雪紋騎印】、【秘言之塔】、【霜鎧雙鋒】……

  如雪中長矛,自地脈拔起,直指高天。

  聖徽與皇紋,在風雪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對立於同一片宮闕。

  三百神聖騎士持盾而立,五千教廷護衛軍沉默環壓。

  而對面,自地下升起的那數百道軍紋之下,一列列披掛皇徽的甲士已悄然踏出。

  他們面甲未起,口令未發,但動作卻精確無比,如同早已被喚醒。

  帝國最後的血與骨,終於回應了皇室的召喚。

  金榭廣場,此刻成為神聖與皇統交鋒的第一戰場。

  亞當不再言語,只冷冷站在高階之上,注視著廣場另一側的教皇。

  他的目光不再迷惘,唯有死意與誓言同存。

  教皇面無波瀾,薩托斯靜立不語,約克持盾無言。

  天幕之頂,舊權與神意,終將在這一夜喋血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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